《繁星相宋的婚后生活》三月兔飞啦

5、一段往事

　　终于核对完了最后一组参数，元宋放下笔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眯眼看向贺繁星的方向。

　　果不其然，刚才还靠在落地窗边看书的贺繁星，现在已经歪倒在地毯上睡得不省人事了。午后阳光暖暖地笼罩在她身上，一副慵懒闲致的景象。元宋起身在她旁边蹲下，将她手里抓着的书抽出来，轻轻拨开浮在她脸颊上的发丝。贺繁星在梦中皱了皱眉头，呓语道：“别闹，我还没刷牙呢……”

　　元宋轻笑，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贺繁星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他赶快低声哄道：“我不闹你，你睡吧。”这声音让贺繁星又安定下来，继续投入梦乡。

　　元宋轻手轻脚将她放到沙发上，拿来毛毯和枕头垫好，然后起身将“禁止打扰”的牌子翻出来，挂到了办公室的门外，冲外面的同事们做了一个“拉紧嘴上拉链”的动作。外面的人齐齐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吱声。

　　元宋回到办公桌前坐好，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贺繁星沉沉的呼吸声间或响起。他一时觉得岁月静好，便索性放空一会儿。托腮看着贺繁星的面庞，想起上午贺繁星问他的问题，他忍不住笑了。她果然还是太老实容易被人欺负，不知道多缠一会儿，说不定自己就一五一十告诉她了。毕竟，之前有一次他差点就说出口了。

　　那天贺繁星提分手后，他一时脑门充血转身走掉了，越走却越觉得委屈：不行，你不能这么轻易抛弃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不知道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他本想追回去大声告诉贺繁星这一切，但叶鹿鸣的出现敲醒了他：贺繁星从来不缺单方面的钦慕，自己顶多也只能算她追求者中的一个。凭着步步算计侥幸偷得三个月的甜美时光，他还能奢求什么？

　　是啊，哪里有什么一见钟情然后就地久天长的童话。如果不是靠他自己的处心积虑和百般努力，也许他与贺繁星的缘分仅存在于大学校园里的远远一瞥。

　　大三下半年，母亲猝然离世。他请假去了贵州料理母亲的后事，送她最后一程。美音姐体谅他外公外婆走了不久，突然又失去了母亲，劝他回家住一段时间或者出门散散心，元宋礼貌拒绝了。回到学校后，从老师到同学朋友，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一脸同情地对待他。元宋内心觉得很可笑，他看起来像悲痛欲绝的样子嘛？可他不会表现出丝毫不耐，既然他们想看到自己伤心难过的样子，那就表现给他们看好了。于是大家眼里的优秀学生元宋开始逃课，公共课必逃，必修课选逃。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逃课是为了什么，有时候漫无目的地躺在操场吹风，有时候又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甚至会跑到市美术馆呆呆的一坐就是一下午。他想，我这样是在伤心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答案。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太大改善，哪怕周围的人已经在各种明示暗示：你该振作起来了。可元宋依然我行我素，他渐渐有点习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了。甚至在这期间女朋友打电话提分手，他也只是说好的我知道了。这个交往大半年的女友比他大几岁，已经是电视台的实习记者了，来他们学校采访时两人结识。后面从被告白到在一起，似乎顺理成章。在一段感情里，元宋如果愿意，可以是个很好的男朋友，可他大部分情况下只用被动接受就好了。在一起他说好，分手时他也只会说好。前女友在电话里问他：“你不问问为什么吗？”元宋真的没有很在意，但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为什么？”前女友冷笑：“就是你这种不在意的态度，这就是原因。元宋，你像个填不满的黑洞，我扔进去再多感情，也听不到个回响。”挂完电话，元宋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把这些从脑子里晃了出去。或许她说的是对的，他也觉得自己像个没底的洞，盛不下任何感情和情绪。

　　六月里异常炎热的一天，元宋跟几个朋友在学校篮球场约比赛，他顶着烈日不要命似的跑了大半场，被队友劝下休息。他坐到旁边看台上擦汗灌水，此时才察觉到浑身肌肉酸痛。元宋瘫坐着，仰头看头顶的树荫，一晃一晃的，说明有风吹过。可他被自己散发的厚重热气给笼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感觉不到一丝清凉。他跟这个世界也像被一层透明罩子给隔开了，外面的人进不来，他自己也出不去。

　　突然球场上一阵喧嚣吸引了元宋的注意力，原来是一个队友抢到了篮板球，正在迅速回传。眼看对方追击的紧，他将球用力往场边一掷，大喝一声：“大刘，接球！”

　　这个球来得太快太猛，中场边的大刘根本未及反应，只见这球裹着一阵劲风飞向了场外人行道上。一个穿着牛仔裤和卡通短袖、戴着棒球帽的女孩子刚好经过，所有人都“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睁睁看着这球直扑向女孩儿的面门，将将擦着她的鼻尖飞过。

　　球场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时鸦雀无声。齐耳短发的女孩子也整个人吓傻了，一张脸卡白卡白的愣在那儿。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没人敢动，准备承接对方理所当然的怒火。在看台上目睹这一幕的元宋不自觉直起了身子，视线锁定了那张惨白的脸。

　　女孩儿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终于眨巴了一下，缓过神来。她看了眼旁边战战兢兢的一群人，突然拔腿向前走了一步，一群老爷们儿不自觉吓得退了一步。女孩“扑哧”一声被逗笑了，她歪头看了看众人，又往反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小跑着离开了。队员们纷纷投给对方一个诧异的眼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很快，女孩捧着他们的篮球回来了。她把球递给离场边最近的大刘，笑着说：“给你们捡回来了，下次打球注意一点。”大刘惊呆了，一时竟没有伸手去接。女孩晃了晃手上的球，问：“同学，你被吓傻了？”

　　这句话好像瞬间解开了大家的封印，场上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一群荷尔蒙泛滥的雄性动物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一边有人嬉皮笑脸地满口道歉，一边已经有人开始厚颜不惭地喊“学姐好”了。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倒退了两步，她没预料到大学里精力旺盛的男生对美女的原始渴望是这么不加掩饰，刚才还惨白的小脸儿现在迅速涨红成一片。元宋站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想下去为她解围，根本没有思考过原因，仅凭直觉行事。

　　但女孩很快就镇定下来，她挑眉看了眼这群咋咋呼呼浑身散发着臭汗的男生们，再次扬了扬手中的球：“喂，你们的球还要不要了？”

　　不知哪个没型惯了的浪荡子嘻笑着接了句：“能不能在球上给我们签个电话号码呀美女姐姐？”

　　女孩瞥了他一眼，勾起嘴角冷笑：“好啊，你去捡回来我签。”然后双手用力一掷，将球狠狠抛向了远处。她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威胁似的朝他们挥了挥拳头：“一群小屁孩，好的东西不学，净搞这些没用的！”

　　说罢头一扬，大大方方走了，留下一群傻子面面相觑。元宋突然开始着急，几步并作一步从看台上跃了下来，内心有种强烈的冲动：不能就这么放她走了！

　　刚奔到场边，一只手用力拽住了他：“元宋，找你找半天，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元宋慌乱中看了那人一眼，原来是他的班长，他想挣脱可班长死不放手：“哎别跑啊，你赶紧去贺教授办公室一趟吧，他要找你谈旷课的事，好像很严重呢。”

　　“马上回来跟你说，我现在有急事。”焦急地掰开班长的手，他大步奔向女孩离开的方向。可惜，正值下课的人流高峰期，绿茵道上人来人往，他再也没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垂头丧气的元宋慢吞吞来到了教师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美术鉴赏课贺灿阳副教授的声音响起。

　　“元宋是吧？来，进来坐下。”

　　贺教授很年轻，也很平易近人，之前从来没有因为逃课的事找过他。但元宋此刻完全没有心力装出一副好学生模样，他仿佛一个提线木偶，失魂落魄地坐在了老师指定的椅子上。

　　贺灿阳隔着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男生，他是大三才选修的美术鉴赏课。之前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这样一个丢在人群中也很出众的学生，说没格外注意过他那是假话，甚至他们老师之间偶尔也会提起一两句。但令人遗憾的是，家里突生变故后，这个学生仿佛整个人消沉了许多，几乎是毫不掩饰的逃课不交作业。几次他也就体谅了，但眼看已经快两个月了还这样，如果再不找他谈谈，这学期他的学分能不能修够都很有问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场：“元宋同学，我对你的印象还是挺好的，以前交过的几幅随堂作品很有灵气。当然啦，最近你家里有些状况耽误了课业，老师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元宋的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没有听清对面的老师在说什么。他心里只有一股深深的懊恼和后悔，不停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下去拦住那个女孩？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以后在哪里守着才可能再次遇见她？

　　他暂时都没精力去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这么执着。他只知道，那个女孩带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是以往的人生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就像堵在他面前的透明罩子突然裂开了一个缝，他感觉到了风的气息。

　　“元宋同学？元宋同学你在听我说吗？”

　　贺灿阳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元宋猛然惊醒，抬头看向对面。

　　贺灿阳暗自叹了一口气，对这眼中凄迷的男孩子竟无法说出重话，看来家庭变故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思索片刻，伸手探向桌面的书堆，想把前几天宋雪推荐的一本心理书抽出来，借给这个学生看一下应该能帮助到他。

　　元宋的眼睛呆滞地跟随着贺教授的手移动，突然他耳中轰鸣大作，心脏怦怦狂跳，好像重新灌满了血液。贺教授桌面摆放的一个相框里，赫然出现了那女孩儿的面庞！

　　元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拼命按捺住自己，死命盯住那个相框。这时他才发现，照片上是两个人，那个女孩子非常亲密地搂住贺教授的脖子，一只手拧在他的耳朵上，两人露出搞怪但快乐的表情。

　　一男一女这样亲密的姿态，除了情侣关系简直不作他想。元宋仿佛在地狱与天堂之间反复横跳。原来她是贺教授的女朋友？所以她来学校是找贺教授的？他们结婚了吗？元宋绞尽脑汁在记忆里搜寻，试图回忆起贺教授到底是否婚配。不知是模模糊糊曾听谁说过，还是一厢情愿相信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隐约记得贺教授并没有结婚，甚至还有花心的名声在外。

　　贺灿阳终于翻出了那本书，珍重将其递给元宋：“这本书针对创伤心理康复有很详细的研究，里面列举的方法也都很实用，你可以抽空阅读一下，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找我或者找社会学系的宋雪教授……”

　　元宋内心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一心为他好的老师，不停在道德边缘跟自己作思想斗争：我可以抢老师的女朋友吗？挖教授墙角会有什么后果吗？闹大了会被退学吗？这样不道德的事我真的要做吗？”

　　贺灿阳突然觉得对面学生的眼神怪怪的，一扫刚进来时迷茫无助的样子，现在反而透出一股精明算计的味道。可能是错觉吧？他不自在地耸耸肩，将书塞到元宋手里，下了逐客令：“好了，我就说到这儿吧，你可以回去了。”

　　元宋道了谢，慢慢站了起来，刚要转身离开时，仿佛不经意间问了一句：“贺教授，这是你跟你女朋友的合影吗？你们长得还挺像的。”

　　贺灿阳疑惑地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恍然一笑：“双胞胎当然长得像啦，那是我姐。”

　　这句话仿佛天籁之音，元宋瞬间觉得自己开心得都能飞起来了。他用最诚挚的笑容冲贺灿阳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贺教授的关心爱护，我一定奋发图强，再也不让老师们为我担心了！对了，这本书我一定会仔细拜读的，等我写了读后感再请贺教授帮我指正！”

　　望着风一般刮走的男孩子背影，贺灿阳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现在的学生都怎么了，精神状态这么不稳定？”他挠了挠头，满意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次谈话的目的还是达到了。就是这男孩子好看的犯了规，面对那张脸都不好意思说重话，害他摆不出老师的架子来。

　　“哎呀，真是个少女杀手哟，这一笑起来，不知道哪个女孩子又会被他俘获芳心。”

　　后来？后来的故事就是元宋一步步蓄意讨好，成功将自己与贺灿阳的师生情谊升华为友情。在这个过程中，他总时有意无意引导贺灿阳讲关于他姐姐的事情，无论大小琐事，他都一一铭记在心。她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男朋友，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小时候有什么趣事，做过哪些糗事，爱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在她对他一无所知的这段岁月里，他却将贺繁星的一切都放在心底细细描画，勾勒出的每一笔都是他喜欢的模样。他的心再也不是空落落的无底洞，而是一点一点，被每一个想到贺繁星就快乐的情绪填满。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很病态，羞于与人启齿这段感情，但他想，就算贺繁星是他的毒，他也甘之如饴。

　　终于到了大四该实习的时候，元宋缠了很久贺灿阳才答应介绍他去奇妙装饰实习。他已经偷偷在家里排练过第一次出现在贺繁星面前时要怎样介绍自己，穿什么样的衣服，露出怎样的笑容才能让贺繁星第一眼就喜欢上自己。可不管怎么设想都不能令自己满意，这样刻意安排的相遇，失去了命中注定的意味，他觉得对不起贺繁星。

　　或许老天爷听到了元宋内心的懊恼，在一个平常无奇的日子里，在他毫无准备地跨上教学楼阶梯时，他仿佛听见了天使飞过的声音。一步又一步靠近她，他走得很忐忑，但也很坚定。那只突然滚落在自己脚边的唇膏打乱了一切，他忘了介绍自己，也听不清彼此口中的话语，稀里糊涂来到又匆匆离开她的身边。但元宋非常坚信，贺繁星会记得自己，他能读懂她的眼神。

　　这种莫名的自信心保持到元宋入职奇妙装饰后被轻松击垮。无论他以怎样的眼神暗示、露出怎样可爱的微笑、说出怎样讨好的话想换她一个笑容，贺繁星却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严肃且一本正经。他开始有些怀疑在篮球场上看到的那个活灵活现的女孩子是不是她？贺灿阳口中那个呆萌又搞怪的女孩子是不是她？捡唇膏时用一脸“原来是你”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女孩子是不是她？

　　元宋自己都快要不确定了。

　　他决定转变策略。鉴于能与贺繁星产生交集的地方不多，他开始频频迟到早退旷工不请假。果然这一招很管用，在贺繁星每次皱着眉头批评自己时、一个接一个电话到处找自己时、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时，元宋在她各式生动的表情语气中获得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你眼里终于有我了。

　　如果不是李浩淼的名字突然出现，元宋觉得自己是有耐心跟贺繁星慢慢培养感情的，他本希望一切可以自然一点，顺理成章一点。但李浩淼的事情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等得起，贺繁星却不会再等了。醉意又暧昧的夜晚过后，他就下定了决心，必须要让贺繁星属于自己。

　　现在的贺繁星，真的已经完完全全从身到心都属于自己了。元宋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回想起曾经发生的一切，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何其幸运，他此生能遇到贺繁星；何其荣幸，他能与贺繁星携手此生。他想等到两人都白发斑斑儿孙满堂的时候，牵着她的手，坐在树荫下，慢慢将这个长长的故事讲给她听。然后告诉她——

　　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生命，让我空旷的心房里装满了爱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