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人》一川

1、死亡

　　原本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和自己爱的人组织一个家庭，到最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们年轻时的趣事.
　　如果，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没有秦风的出现的话，我想，这种幸福真的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那天——
　　天上飘着淡淡的雨丝，江南的水乡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有着一种独特的美，美得让人很容易醉在其中而无法自拔。
　　“若儿，恭喜你了，这次的作文竞赛又得了一等奖。”
　　“谢谢！”我不知道这句祝福是出于内心还是只是客套的虚伪，在这种美丽的时刻我不想将人性看得太彻底。
　　“再一节课就下课了，你打算去哪？”
　　我有点烦了，我去哪关她严丽青大小姐什么事情啊？何况跟她同桌将近两年，她何时问过我放学后要去哪，要不要跟她一起走了？莫名其妙！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跟卓然约会了！”后桌的大嘴巴让我省了点口水。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凭同桌那种考试前不用温书就能考得顶呱呱的头脑连这么简单容易的问题也回答不出来。难道是她退化了？
　　严丽青点点头表示了解。
　　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物理课，我百般无聊地熬了过去。没办法，我向来缺少理科细胞，不过等过了这学期就好了，等文理科一分，我就可以脱离苦海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节课我上得似乎是特别的漫长而且还有些心悸，心痛一阵阵地泛上来，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不可能啊，卓然和晓寒都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里上课啊 ？难道是父母？可是他们不是已经到了姨妈家了吗？也不可能啊！算了，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心悸正是一出悲剧的预兆。

　　下了课，我匆匆地穿过教室外的长廊，往有电话的地方跑去，我想还是去确定一下父母的情况比较好。
　　“若儿，你跑慢一点嘛，跑这么快会摔着的！”卓然跟在我身后帮我提着一大袋的书，还不忘鸡婆地提醒我小心脚下。他总是这样为我操心。从我们一交往开始，我就觉得他不象我的男朋友，而象我第二个妈妈。每天总是不厌其烦地跟在我身边提醒我一些生活中的细节问题。天热了催我带上伞，天冷了提醒我多穿件衣服。但是这些却比任何一句甜言蜜语都得我的心，因为这会让我意识到我的男朋友是真心地待我好，不象有些男生专门说些甜言蜜语讨女孩子欢心。总体来说，当初我会选择他，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帅，家里有钱，而是因为他让我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无论何时看到他，我都有一种安心的感觉。那种感觉很特别，仿佛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你可以不必担心一切，因为他会为你面面俱到地打点好了。
　　卓然不象别的男孩子，自恃有好皮囊好家势好成绩就摆出一副自傲的样子。他待人很真诚，尤其是他的笑容，特别富有感染力，他是属于阳光型的男生。他喜欢运动，在学校的运动会上都会拿下三项全能的冠军。有很多女生迷他，但是他却选择了我。这一点到现在我都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心只想快点找到电话。终于，在跑了好几个电话亭后打成了。我一边念着爸爸的手机号码边播号，可是那边老是打不通，打了几次之后我决定放弃，然后再播妈妈的手机，希望情况会有所不同。
　　“若儿，别急！”卓然见我好几次都播错了号码，马上接手我的工作——播号。
　　等了好久，电话总算通了。他马上把电话给我。虽然我跟他的关系在我家已经不是秘密了，但是他还是不敢面对我妈。我笑笑，接过电话，可是话筒那边却传来我不熟悉的声音。“你是谁？”我警惕地问道。那边毫不犹豫地回答到：我是医生，你是杜若吧，你父母现在正在我们医院抢救，你快点过来吧，我们这边的地址是……她说完就挂了，我呆愣了一会才消化刚才的消息，马上拔腿向医院跑去。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他们不会有事的……

　　医院离我们不远，我跑了大约半小时后就到了吧，一进医院大门，我便有种窒息的感觉，不过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问明了急诊室的方向后马上就跑。
　　等我跑到时，我看见姨妈正在那里哭，旁边还有个头上手上都缠着纱布的男人，大概是肇事司机吧。姨妈一见到我，就扑上来抱着我哭，嘴里一直说着什么：我苦命的姐姐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我爸妈在哪里？”我很冷静地问她。然后她给我指了指她身后的一扇门。我深呼吸了几口，稳住自己颤抖的手，推开这一扇不怎么厚的门。
　　“爸妈，我来了……”我扬起笑，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们打招呼。但是他们没有回应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医生刚用过的带血的棉花，好多好多，我只觉得这些棉花都突然聚集起来向我飞过来，好多好多，都带着分不清是爸爸的血还是妈妈的血。
　　“啊……”我尖叫一声，然后世界在我眼里全是黑黑的一片，我觉得自己看不到一点光了。然后就软绵绵地往地上栽去。

　　等我醒来，已经是那天晚上十点多了，家里的亲戚都集中在我家了，不管是亲的，不亲的都有。
　　“若儿，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们了……”姑姑拿手抹抹自己的眼泪跟鼻涕，然后挤到我床前坐下，拉着我的手，给出一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慈祥的脸对我说，“坚强点……”
　　我不坚强吗？我很想反问。从出事到现在我一滴眼泪也没流过，难道我还不坚强吗？我抬头望着这一屋子的人，“你们都出去！”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们。我对他们没有多少的亲情，相反地我有点讨厌他们。大概是从小到大看多了他们来找我爸妈要钱的画面吧，总觉得他们的亲情不怎么真实。小孩子的心是最敏感也是最敏锐的。
　　他们一愣，大姨妈反映过来后马上说，“不行，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呢？我又不会想到要自杀。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也死了的话，那他们不就可以平分我老爸老妈遗留下来的财产了吗？他们不是一直都想这么做的吗？我冷笑。“你们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了好一会儿才答应出去，不过要留下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卓然。我妥协了。
　　等他们都出去之后，卓然来到我身边坐下，将我抱进他的怀里，那一夜，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抱着我。在那一刻，他就是我杜若生命中唯一的浮木。

　　接下来的几天，我很闲，连学校都不用去了。只需要坐在家里看看书，发发呆，就会有人来给我说关于父母出殡的事情，最后，定于明天下午。舅舅问我有意见吗，我说没有。就这样，父母的身后事办妥了。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令人发指。
　　从我父母下葬后的那一晚开始，我家就络绎不绝地来一些亲戚，都说要我的监护权，因为我还没满十八周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有些好笑。
　　“若儿，窃窥你们家家产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打算怎么办？”晓寒为了这件事情已经担心地好几天睡不着了，“如果你没有很好地解决方法的话，我看他们迟早会把你生吞活剥了！”
　　我不想说话，一句也不想说。我承认我不是最坚强的人，我还没有从父母双亡的阴影中走出来。
　　“若儿，说句话好不好？”晓寒几乎已经没有办法了。
　　“你要我说什么？”因为好几天没开口说过话了，所以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说该怎么办呐。”
　　“我不知道。”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一直以来父母都是我的依靠，他们给我打造了一个天空，他们的死，意味着我的天空已经在一夕之间崩塌了。我没有那个自信可以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更不可能有能力去应付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
　　严格来说我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能够干些什么？这个年龄应该是享受美好生活的季节，可是生活却给了我一个这么大的打击，有时想想，老天爷真的是很残酷。
　　说真的，我现在很想什么事情都不管。父母的死，让我失去了天空。有时候觉得他们真是残忍，丢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狠心让羽毛尚未丰满的我提早面对生活。不过我仍然相信他们是爱我的。
　　晓寒急了，冲我吼道：“你不知道？难道你就任凭他们宰割、任凭他们瓜分你父母用血汗甚至用生命换回来的钱吗？”
　　我父亲生前是做生意的，几年下来也存了一些钱，前些天他要去姨妈家前我看过里面的数字，大概有六个零吧，现在再加上这次车祸肇事司机赔的钱，少说也有七八十万吧。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等晓寒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说出了什么话后，她马上向我道歉。我接受了。“没关系。”
　　“对了，”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我这些天是不是太阴沉了点？”
　　她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一会儿后她才点点头。“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总不能叫你……很高兴吧。”她小心地避开任何可以揭我伤口的言词。
　　我笑笑，“也许……他们希望看到我的笑！”
　　“天下没有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笑的。”她也认同我的看法，“更何况……更何况……”
　　“没关系，这是个事实，即使你不提，它也不会改变。”
　　她仿佛是受到了鼓舞，一口气将那句原本她要讲的话讲完。“更何况你父母都那样地疼你，他们当然希望你能笑，而不是沉浸在他们带给你的阴影当中。”
　　“我也这么认为。”我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说，“晓寒，我想先去床上睡一下，待会儿你走的时候帮我带上门就好了，好吗？”
　　她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我，“要不我去找卓然来陪你？”
　　我点点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妥协的话，她一定不会放心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她总是象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我。
　　她走了，我也上床休息了。也许真是因为太累了的缘故，一沾床我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天，连卓然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又出去买菜，什么时候回来做饭的都不知道。等我醒时，他正准备进来叫我吃饭。我摇摇头，说我吃不下。
　　他没说什么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了，手上还端着一碗白米饭一碗菜。
　　“我说过我不吃了。”我皱了皱眉。可是他没理我，径自舀起一勺饭菜送到我嘴边，说： “听话，把嘴张开。”
　　我撇过头去没理他。他转个方向又把饭菜凑到我嘴边，“乖啦，吃一点吧！”
　　“我不想吃。”
　　“可是不吃饭怎么行呢？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好几斤了，快点快点，吃一点啦。这是我辛辛苦苦特地为你做的耶，给点面子好不好？”
　　“你好烦呐！”我伸手打掉他手中的东西，冲他大叫。但是一看到他黯然的神色后，我又后悔了，“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再去盛些来就好了。”他说完就想走，他总是这样，即使是我错了，他也舍不得骂我一句。我拉住他的手，说，“你的肩膀可不可以借我靠一下？”
　　“当然！”他很大方地将自己的肩膀借给我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这几天来压抑着的情绪通通都爆发了，化成了成串成串的泪珠。我哭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至于具体多少我到没去计。这些泪是我为过去流的，等我哭过痛定之后，我会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他们面前，我会让那些人了解到我杜若不是那么容易就倒下去的，我会坚强地面对一切。
　　也许这也是人的一种劣根性吧，非得经过一些事一些打击一些挫折，才会坚强的站起来。不过能站起来的，我认为就是英雄了。没有设身处地地去体会过打击挫折带来的绝望的人也许永远都无法了解在它们当中站起来时，那种“我是英雄我是生活的强者”的自豪感。
　　哭过之后，我冷静了许多。“卓然，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这件事情我只放心让他去做。
　　“说什么傻话呢？”他伸手帮我理了理有些乱了的头发，“若儿，相信我，我会一直一直地陪在你身边的，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愿意帮你去承担。”
　　他是我见过的最帅但是脾气却好得不得了的男生，他对我很好也很真，我相信他的真心。 “好。”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串钥匙交到他手上。
　　“这是……”
　　“我要你去打开我父母房间里的那个床头柜，里面放着这些年来我父亲做生意时的帐本以及一些存折，我需要你帮我计算出这几年来的盈亏还有看看里头还有没有欠债记录，不管是我家欠别人的还是别人欠我家的，我通通都要知道，好吗？”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很认真，因为我了解自己是绝对不会把父母的血汗钱拿给外面那些等着分钱的亲戚的。没有人可以不付出任何劳动就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卓然接下了那串钥匙，“我会在三天之内给你答案。”他的表情很认真。
　　“谢谢你！”
　　“傻瓜，谢什么呢？我不帮你还有谁帮你啊！”他笑着揉揉我的头，眼里尽是宠溺。有时候我觉得能够遇上他，也许是我这一生的幸运。
　　“对了，”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再不吃饭的话我可要拿根绳子拴住你了！”
　　“为什么？”
　　“怕你被风吹走啊！”
　　“神经！”既然决定要坚强，我就没理由虐待自己的身体了。明天的太阳一定会升起来的，不管黎明前的世界有多灰暗；地球也一定会转的，不会因为你的不快乐而停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