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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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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最近来了外人。
镇子不大,有外人到镇子落脚的消息,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所有镇民的耳朵。有那好事的小孩儿,结伴偷偷跑到附近去看那新来的人。小娃娃蹑手蹑脚的扒在墙后,只看到一个又高又壮的黑衣男人正在拿着扫帚和抹布打扫那间不知多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尘土乱飞,只有那放着布包的桌子是擦得干净的。
小娃娃里有个大胆的,从墙后走出来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跟男人讨糖吃。男人停下手里的活在布包里摸出个李子,笑着递了过去。
男人长了张恶人脸,看着很凶,脸上还有一道疤,瞎了只眼。半长的头发用发绳束起,看上去还挺潇洒。还扒在墙后的小娃娃们一开始还有些害怕这个新来的,毕竟男人不说话板着张脸的时候瞅着挺吓人。可男人刚刚的举措,孩子们都是敏感又单纯的,都能感觉到男人凶狠的外表下那颗柔软的心。
这个镇子也不是很斥外人,虽说大家一开始对男人多少有些警惕,后来部分镇民和男人混熟了对他多少有些了解之后,也就逐渐接纳他了。
男人做得一手好糖人,镇子虽说也有做吃食的,可这糖人也就只他这一家。男人的铺子一开,准被贪嘴的孩子们围上个三四圈,一个个的都叽叽咋咋叫着让男人做这个做那个。男人也好脾气的按着要求逐个做,只是每日开张之前,他都要先捏上个糖人,这糖人看着是个面容精致的男人,捏的惟妙惟肖。有那好奇的小孩问这捏的是谁,男人用他那只独眼目光缱绻的看着那糖人说——
“故人。”
男人姓唐,自称唐阿大。据说祖上曾因其糖人太过生动,私访的天子连连赞叹而闻名。这到底是真是假,也无从考究,但他家的糖人,确实是比别人家的看上去更要灵动些。这制糖人的手艺到了唐阿大手上,就更为出彩,捏的飞禽走兽好似下一秒就会活过来一般。好些个喜巧的大老爷重金请他到府上专门做糖人,唐阿大都回拒了:他就是一介粗人,还是这乡野田间更让他舒服。不过每逢大喜日子,他都会给那些老爷们送去他新做的糖人,所以也没什么人为难他,日子过得也滋润。
只可惜好日子不长。时间转瞬即逝,老皇帝仍雄心壮志,可他的儿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个都对那张椅子各怀心思。朝堂动荡,下面自然不得安宁。城里糖人生意不好做了,唐阿大就窝在唐家村里吃他屯的余粮,觉着嘴巴淡了,就时不时去唐家村挨着的山里猎点野味。却不曾想,野味没猎成,倒是捡回来了个美人。
唐阿大这些年来也养出来了些眼力,一看美人这相貌和身上这衣服,多少猜出他怕是捡回来了个麻烦。唐阿大这人心善,虽说不愿意惹麻烦,可就这么把人丢出去他心里也过不去,就自己动手将美人洗干净,打算等人醒了就送走。可最后这人没送出去,反倒是唐阿大稀里糊涂把自个儿的心给弄丢了。
唐阿大也不是没试过恶言相向试着把人给激走,可最后都败给了美人。唐阿大捡到美人那日,在他身上摸出一块写着“宁”字的玉佩,美人也不说自己姓甚名谁,只说让唐阿大叫他阿宁。唐阿大往日里也是个心志坚定的,可只要一对上阿宁,唐阿大便不知怎的开始晕头转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大记得了,一度怀疑阿宁是不是那山里来的妖精,为此还闹出了几次笑话,幸好都是家里关上门没叫外人听去看去。阿宁不愿说自己的过去,唐阿大也不好强迫他,渐渐的,唐阿大也没起那赶人走的心思。
倒是默许了阿宁就这么在他这小破屋里住下了。
唐阿大知晓阿宁非富即贵,平日里对阿宁就多有迁就,阿宁也是个被惯大的,知道男人有意纵着他也乐的放肆。阿宁喜甜,正巧唐阿大又是个做糖人的,只要唐阿大一得空就缠着要他做糖人,阿宁本身长得好又是个会撒娇的,不一会儿就哄得那唐阿大赶紧做完地里的活,好早点回去给这祖宗做糖吃。
一来二去的,村里人都知道这做糖人的唐阿大家里有个长得比天仙还好看的小公子,那些春心萌动的又大胆的农家姑娘就用爱往唐阿大家门口跑。可把阿宁烦的连门都不愿意出了,还连累唐阿大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法子才把臭着脸的阿宁给哄好。
唐阿大有时候在想,这阿宁和他非亲非故的,怎么偏生他就对这阿宁这么好呢?唐阿大想不明白,想了几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放弃继续想这个问题了。半个月后,树荫下的阿宁撑着下巴对他说:唐大哥!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啦!那双望向他的眸子里满是希冀。
唐阿大一听,第二天一早便带多了些银钱上城里,买粮米之余顺便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适合送给阿宁的。他走了好久,别的没看中,看中了一家衣铺里的大红布。他想,阿宁生的那样好,穿这红布做出来的衣裳定是好看的。他满心都是给阿宁过生辰,咬了咬牙就把这红布给买下来,按着阿宁的尺寸叫店家给他做一身衣裳,几日过后就来取。
阿宁生辰那天,唐阿大去村里一户人家买了些酒和肉。茶饱饭足后,唐阿大头一遭结巴,在阿宁的注视下他讲那套红衣裳送到了阿宁手里。阿宁怔了怔,随后扑过去抱住了男人,闷闷地跟男人说他想吃糖人。
那天夜里,阿宁和唐阿大都喝了酒。阿宁换上了那套红衣,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阿宁更为肤白。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阿宁的手覆在唐阿大的手上,两人的嘴紧紧贴在一起,舌头交缠的啧啧水声渐响。唐阿大被阿宁亲的七荤八素的,恍惚间只觉得平日里娇气的少年忽然间变得十分具有侵略性,叫他一下子忘了反抗。
一夜春宵。
唐阿大不是傻子,他知道那一夜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和阿宁都不点破。日子还和往常那般过,只是阿宁时不时便向唐阿大索吻,常常闹得唐阿大满脸通红,阿宁便像偷了腥的猫儿般在一旁窃笑。
一时间岁月静好,唐阿大也想过就这么同阿宁在唐家村度过余生,也是不错。
可有些事情,不去想不去提,不代表不存在。这么兜兜转转一年后,阿宁的家人终究是寻上门来了。
原来,阿宁是丞相的幼子。那日会在后山捡到阿宁,是因阿宁他爹的政敌派了杀手埋伏在阿宁归家的路上,阿宁命大,不知怎的就逃到了那儿还被唐阿大给带回了家。事发当时朝中局势不明,相府不好大肆搜寻,便一直等到了如今。
那穿金戴银的妇人抱住阿宁失声痛哭,一旁的老先生也眼眶微红。唐阿大顿时就明白了,凤凰终归是凤凰,不可能永远跟他在这山鸡窝里窝一辈子。他转身回屋里给阿宁收拾东西,可除了他送给阿宁的那几套衣裳,竟是再也找不出别的东西了。
他摸着那几套衣服,不由得一阵胸闷。
相府上下只当唐阿大是他们小公爷的救命恩人,留下了足够多的银两就带着阿宁走了,临走前阿宁偷偷将他的玉佩解下来交给了唐阿大,说是过几日他还会再回来的。可别说是几日,唐阿大在唐家村等了足足一个月,也不见阿宁的到来。反倒是听见了阿宁要与另一个官家小姐结亲的消息。
村子里也常有人问他:那个好看的小公子呢?他还会回来吗?唐阿大只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阿宁还会不会回来。阿宁离开后,唐阿大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农舍,空得让他难受。他开始做阿宁样子的糖人,做好了就摆在那里看,仿佛阿宁还在这里。直到他听到了阿宁与人结亲的传闻。
他想,他是爱上了阿宁。在阿宁离去后,在他们的地位差距摆在那里之后,唐阿大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唐家村的一草一木都令他痛苦不堪,最后,他带着他的积蓄和阿宁留给他的玉佩,离开了唐家村。最后辗转到了这个镇子上。
有热心的镇民想给他说媒,他拒绝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阿宁了,再也放不下其他人。想的狠了,就做各种表情的阿宁,却不去打听阿宁的消息。他怕,他怕听到阿宁真的成亲,他不是圣人,他也会妒忌也会怨恨。妒忌能和阿宁举案齐眉的女人,怨恨阿宁为什么不来找他。
就这样,唐阿大在这镇上,伴着这糖人度过了十年。
十年后,这个镇子又来了个外人。
是个爱穿红衣的宁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