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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时七 ...

  •   七

      白凤九的御风术学得并不好。否则,她也不会在白浅生日那天,化作原型往青丘跑;更不会在遇到金睨兽后,慌不择路地对着树就冲过去,以至于一脑袋撞进东华帝君的怀里,撞出后来的各种是非。所以,当白凤九捂着胸口在太晨宫前大口喘气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吃惊,自己心急之下,御风术竟然使得这般好,就连姑姑和姑父,都被远远甩在了后头。

      司命候在宫门外。白凤九远远过来时,他便已经迎上前来。
      如往常一般的行礼,除了那就算教唆自己替帝君造劫时都波澜不惊的眼底,罕见地透露出主人的担忧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人相识数百年,彼此间也早不需各种虚礼。司命只是说了句,“帝君他老人家在里头等着小殿下呢”,就让白凤九入了内。

      太晨宫内一切如故。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当初她用来当作与东华见面契机的桃花,也与十里桃林里的一般,连一片桃花瓣也不剩下了。但感伤已经在路上消化干净,现在也不是痛哭流涕的时候,白凤九脚步匆匆,将满园冬色丢在身后。
      她原以为东华帝君会在寝宫,也确实已经往那条路走了两步。只是入了太晨宫,紧握在掌心内的铜铃愈发颤动不止,似乎有一股力量,引她往会客厅走。
      白凤九本以为,这一路上,她已经做了十成十的心理准备;也觉得,就算现在东华帝君就在她面前,她也一定能强撑些许时间,让自己不至于哭得太难看。然而,当她真切地感受到掌内铜铃的颤动,察觉到这若有似无的牵绊之意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于是本来就已经握得要嵌进肉中的铜铃,被紧紧地贴合在胸口,白凤九紧咬下唇,低声自语。
      “东华,你是想见我的,对不对?”

      会客厅内人不多。除了在门口打转的连宋,便只有枯立在厅内的墨渊。
      白凤九敛眉屏息,向两人行了个十全十的礼。
      连宋收了扇子,略是尴尬地受了。他看着凤九,欲言又止了几番,终只是叹了口气,说,“就在榻上,你去看看。”
      白凤九便再顾不得礼数,跌跌撞撞地就往里间跑。

      是她万分熟悉的地方,她曾在此伏于他膝头看他阅经,也曾在此趁他酒醉偷亲他的鼻翼。只是东华帝君,已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白凤九曾以为,东华帝君这辈子,恐怕已经忘记了什么叫端坐,因为她眼中的他,永远都是用最舒服的姿势,出现在这张塌上。所以当她看到他竟然是在榻上散盘入定,心中升起的震惊与担忧,甚至和看到他法力四散溢出时受到的冲击不相伯仲。

      就算白凤九再迟钝,看到东华帝君的一瞬间,也明白了,为何铜铃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只是理智上的明白,与心理上的接受,往往还有着十万八千里。
      白凤九觉得自己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双唇颤蠕,努力压制住嗓音中的哭腔,回头去询问在场的唯一一位上神,“东华,他,这是怎么了?”
      墨渊的视线在白凤九身上打了一圈。她显然已经明白了眼下的情形,所以对自己的询问,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自欺欺人。明白了此处,墨渊便按下了与她细细解释法力四散意味着什么这种浅显问题的心思,一双眼停在凤九面上,与她牢牢相对,道,“诛心劫。东华帝君,怕是要应劫了。”

      “什么?!”
      出声的却不是白凤九。前番耽搁,各种与太晨宫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的人早汇聚宫外,虽然司命以东华帝君的名义拦住了些。但三殿下在里头,成玉肯定也要进来;折颜进来了,白真总不能不放吧?至于青丘白浅,司命看了看太子夜华铁青的面色,也默默往边上让了让。
      成玉惊呼出声,发现众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在她身上,便赶忙地闭上了嘴,往连宋身边靠了靠。先前她走得急,虽然不知为何错过了白凤九,却正好撞见了夜华与白浅,从他们嘴里得知白凤九已经往太晨宫来,便跟着他们一起往回走。他三人脚步不慢,冲进会客厅时,正好听到了一句“诛心劫”。
      只是虽然她噤了声,但周围人探寻的视线却没有随之挪开。连宋在她往自己这边躲时便下意识往前一步,替她挡住了大半视线。可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是好奇得很,见众人兴致不减,便想着由他开口,或许还能好些,“在场的都不是外人,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
      连宋既已如此说了,余下人便也不好再问,十几只眼睛眼巴巴看着成玉,就等她开口说话。
      成玉下意识地看了眼连宋。先前他下意识的维护动作,她是十分受用的,所以被一众上仙上神盯着的压力也瞬间少了大半。她又看了看白凤九通红的眼眶,咳了两声,问她,“你还记得三百年前,我们误以为帝君要应劫吗?”
      白凤九有些赧然。当年的事她自然是记得真切,只是当年帝君那般说了,自己也就当作是弄错了。白凤九轻轻点头,道,“记得。那时候我去找帝君时,帝君他问我,他那副模样,像是快要死的人吗?我看他一切如常,就说不像。后来司命又说,帝君不会在现在应劫。这件事,我们不是早就知道是误会了吗?”说完,一双眼睛巴巴看着成玉,只等着她继续说点什么。
      凤九说完,成玉便跟着点了点头,她眼神一转,又唉了一声,“是啊。当年他们都那样说了,我们肯定觉得这就是误会。可是当年我听到帝君和灵宝天尊说起应劫时,帝君说的,就是诛心之劫。而且,”成玉扭头看眼连宋,无视他脸上的疑问,继续说到,“连宋今天跟我说,帝君从三百年前开始,每半个月就会闭关一次,而且每次闭关后,都是心神不宁的模样。”
      “什么?!”
      白凤九被成玉话里的意思惊得后退一步,她打了个趔趄,白浅便赶忙地扶住了她。白凤九挣扎了下,见不能挣开,也就不再执着于此,只是微微低垂了脑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怪不得。怪不得他当时并没有否认,只是问我,谁告诉我他要应劫。是我太疏忽了,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安慰,皆静默当场。只有白浅将白凤九搂进怀里,拍着脊背小声安慰。

      墨渊却突然开口,引得众人望向他处。却见他视线远投,刻意避开了在场的所有人。
      “上古诸神都是看惯生死,应劫一事,本也不必太过执着。我来这处,只是因得当年他仗义执言,我自咐,欠他一次人情。*”
      墨渊的嗓音在说到人情二字时有几不可察的颤抖,所幸他性子深沉,就算情绪不稳,面上也没有一分显露。
      “东华帝君确实自三百年前便开始应劫。诛心劫半月一次,过得去就过去,过不去,便是应劫了。”

      “也就是说,前面的三百年,帝君都是有惊无险地过了,怎么这次就。”
      墨渊所言,与自己以前的发现几乎相合。作为在场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连宋替所有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墨渊的视线落到白浅怀中的白凤九身上,停了一会。连宋成玉不知,但青丘的所有人却是都知道帝君半月前干的事情,于是他们齐齐变了颜色,白凤九吸了吸鼻子,抽抽嗒嗒地问,“是因为,帝君替我挡了雷劫吗?”
      “是也不是。”墨渊点了点头,“区区雷劫,自然不算什么。只是他为了替你挡雷劫,硬生生推迟了赴诛心劫的日子,天罚之重,许是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吧。”
      “又是因为我,每次都是因为我。”
      墨渊的话一出,白凤九面色就更苍白了几分。只是她的眼泪已经流尽,就算心中再是悲痛,也再落不出一滴了。
      “敢问上神,什么是诛心劫。”
      墨渊看着白凤九挣扎着从白浅怀里出来,又给自己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后辈礼,眼底情绪一闪而过,“诛心劫,便是如它的名字一般,诛人之心。东华帝君是这世上第一个历诛心劫的神,所以我也只能从他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猜上一猜。若我猜得不错,所谓的诛心劫,便是将他珍视的一切通通拿走,让他竭尽所能,也只能换得一份求不得。至此,若是挺得过,那么那一轮的劫便是化了,若是看不破,或者那劫实在太苦——”
      墨渊没有继续说,因为白凤九的神情已经告诉他,她明白了。

      “诛心劫与普通的历劫到底有什么不同?普通神仙下凡历劫,不管历得成历不成,一旦投生的凡人死了,都是回归仙位。从来没听说过,历劫时候出了事,真身也会受到影响。帝君他真身好好的在这里,就说明诛心劫只是幻境而已,既然是幻境,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眼见得白凤九摇摇欲坠,白浅的护持之心再也压制不住。她一边把白凤九重新搂回怀里扶住,一边向墨渊询问,“当年我飞升上神时跳了诛仙台,不也是什么事都没有。”
      当年白浅跳诛仙台一事的前因后果,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所以当墨渊面上突然露出难以自已的悲伤时,众人也只当他是替最疼爱的小徒弟感伤,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说出的话里。
      “三千世界,何处是真何处是幻。这诛心劫,说到底,这处是真,那处,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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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渊死后,东华帝君在天君面前对白浅的几次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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