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水珠华》怀歌

33、逝去随云烟

　　“你喜欢我娘？”
　　苏织水不回避我的提问。她沉声说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她都已经死了。”
　　突然之间，我觉得她很可笑，也笑出声。
　　“呵呵……”
　　“你笑什么？”她颇为生气。
　　“笑你，也是在笑我。”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赤潋滟，为了颜渊好，其实都是你的借口，你只是想要报复我们。更可笑的是，我竟然相信了你的鬼话！”
　　“啪——”
　　“不许你胡说，这不是借口！若说是私心，那也是为了他们好，只要你不存在，他们会过得好好的！”
　　“鬼话！”我大声吼道：“因为颜渊不爱我娘，所以你要报复，让他也得不到最爱；因为赤潋滟杀了我娘，所以你要让他尝尝亲手扼杀自己挚爱的痛苦！这都是你布置好的报复行为，无关大义，无关其他，就只是因为你的恨！”
　　“住口，住口！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我根本就不恨他们。婉秋姐她是自愿嫁给颜大人的，而她则是我亲手杀死的！你根本就不懂！”
　　晴天霹雳，我顿时不知所想。
　　苏织水杀了我娘？那个她口口声声说是敬仰的女人？！
　　“为什么你要杀了她？”
　　苏织水忆起那个残忍的回忆，颓然的倒在椅子上。她抱着自己的双臂，凌乱的头发随着她的颤抖而摇晃，苍白的脸色显示着她内心的纠葛与痛苦。
　　“是你娘不好，不听我的劝告，她执意要留下来。赤潋滟命人杀她，我本想将她带走，与她远走高飞。但她就是不听，执意要留下来保护你，没办法，我只好亲手杀了她。”
　　“她在临死的最后一刻还在深深切切的想着你，都是因为对你的牵挂她才不会离开，是你束缚了她的心，是你扼杀了她的自由，是你亲手杀了她！”说道激动的地方，她又跳起来，抓过侍卫手里的匕首狠狠地朝我刺过来。
　　“啊——”我惨叫一声，伴随着利器刺进身体的闷响。
　　鲜血飞溅到她身上，脸上。她勾起嘴角，将贴在自己嘴角的血吞进肚中。
　　“你身上有她一半的血，有她一半的生命。”她喃喃自语。
　　我则痛得几欲昏阙，在曼陀罗的作用下又被拉回了现实。
　　这香气也麻痹了我的身体，我到后来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可以感觉得到血源源不断的从我身体里流出，身体慢慢的冰冷。
　　有一种秋风扫落叶的感觉。
　　她又在我身上扎了两刀，都是避开要害，只会让我流血不止，不会马上致死。
　　但失血过多会引起我的痉挛，还有寒冷，也许再过不久我便会失血过多而死。
　　苏织水抓住我的脑袋，迫使我看着她。
　　“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甩开我的头，她又从腰间摸出那个青绿色的药瓶。
　　侍卫在得到她的示意后将炉中的曼陀罗减少。
　　室内的香气在不久便减淡，几乎不可闻。
　　沾着辣椒粉的药在我的伤口肆虐，啃咬着我的骨肉。融进我的骨髓和灵魂，叫嚣着要将我的□□和精神分离。
　　剧烈的挣扎了几下，我便昏死过去。

　　随后的日子里，我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刑罚。都是我以前见到过的，熟悉的刑罚，很普通，但依旧可以让人体会到生不如死的绝望。
　　我知道自己到最后，如果没死，绝对会被她逼疯的！

　　日子过得很简单，清醒与昏沉，疼痛与麻木，交织的日子显得很单调。
　　转眼间，已经到了冬季，我几乎都来不及享受秋季的凉爽。
　　现在我倒是深刻体会到时不待我这四个字的含义。
　　我半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向上举起，手腕被玄铁链子牢牢束缚住，那链子的里侧是无数的细针，只有半个指甲那么宽，但足够刺进我的骨肉。我努力固定自己，维持着一个姿势，否则只会让自己的伤口恶化。
　　我抬起头，目无焦距的看着刑房的小窗户，那里传来一个隐隐约约的琴声，伴随着点点的雪花，纷飞到我的视线里。
　　琴声断断续续，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得到，弹琴人琴技的拙劣。应该是哪家的小姐在学琴吧。江南的女子大都是在小时候就要学会弹琴的。
　　只是这样寒冷的天气，会学得好琴么？手指不会被冻僵吗？就算有温暖的火炉在身，琴也会凉的吧。
　　又想起了那被伯牙摔碎的琴，一定很痛，挫骨扬灰的痛。但是没有知音只会更加的痛。
　　知音？呵……我的知音呢，我那两个引以为傲的知音现在在何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么快就来了么？不是每隔四个时辰才回来的么？
　　苏织水就怎么希望我难受么？还是说，这是赤潋滟的希望？
　　很单调的一个推门声，进来的人却不是苏织水。
　　“凤羽浩？！”我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凤羽浩手持一把三尺长剑微喘着气站在门边，在他脚下是连个看门人的尸体。
　　“小颜！”他唤我，声音沙哑的说不出的难受。
　　“你怎么会来？”
　　“先别说这些，跟我走！”他剑下几个动作，我手脚上的桎梏全部解除。
　　没有了支撑，我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坠向地面，好在凤羽浩眼疾手快将我揽进怀里。
　　“让你见笑了。”我说。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在我身上，又将我横抱起来，快步走出牢房。
　　“我们要去哪里？”
　　“颜渊来了，正在外面对付苏织水。”他回答我的问题。
　　“他……渊，他来了？他是来救我的？”
　　凤羽浩笑着说：“你以为他是来好玩的么？”
　　他的话让我心里变得暖暖的，嘴角也不知不觉中勾起一弯弧度。
　　只是我心里知道，我们不能再回到从前。他以后只会是我的父亲，只会是……我在心里下定决心。

　　一路上都没有再遇见有人阻拦我们，大都是恭恭敬敬的对我们的抱拳行礼的，看来局面已经被控制下来，虽然我也不知道双方都是些什么人马。
　　和我在牢房里看到的一样，天空灰暗得很，白色的雪花好像是在半空中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由小变大。
　　雪花落在我裸露的脸颊上，冰凉的感觉让我瑟缩了一下。
　　凤羽浩细心地为我拉好被风吹开的袍子，在将我的脸深埋在里面。其实他倒是帮了我的倒忙，我现在时宁愿冷着，也希望好好的看着这些雪花纷飞的样子。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片，漫天雪花看不见……
　　看不见……
　　我现在时真的看不见。手脚都已经僵硬得一动不能动，想要翻身那也是不可能的。
　　要不要和凤羽浩说呢，说自己想要看雪花，但现在一定不是时候，也许我们现在还很危险，尽管我不知道是来自那边的危险。
　　而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得叫人哭泣的声音传来。
　　“晌儿！”
　　我心头一颤，但没有出声。
　　我自从他离开，就不敢奢望他还会这样亲密的唤我的名。
　　身体被人向前送出，又被另一个怀抱接纳。
　　凤羽浩将我交给了颜渊。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帮我的倒忙。我现在可不想回到颜渊的怀抱。
　　好心办坏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颜渊的身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药味，只是还夹杂着丝丝血腥味。
　　就好像生与死的两个极端。
　　“晌儿。”他唤我。眼前的布被他掀起，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我却没有说话。
　　眼睛似乎有一种液体要流出，我不希望它是泪。
　　“晌儿，你……你不愿和我说话么？”他艰难的吐字。
　　“颜公子，小颜他受了很重的伤，有什么话还是等包扎了伤口以后再说吧。”凤羽浩建议的说。
　　“恩。”颜渊应了声，向外走。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被利剑钉在树上的苏织水。
　　她发丝凌乱，嘴角含血，脸色更是苍白的吓人。这哪是那个温柔如水的苏织水，简直就是一个枯老的落魄者。
　　白潜水袖曼舞天下。
　　织水银针洒飘万里。
　　南宫桃扇尽观四面。
　　南宫苍渠已经去了，四宫还剩下三个。
　　再看看立在树边的苏织水，她正用自己唯一能动的左手，扬起了自己的银针，刺进那微微还在跳动的心房。
　　现在，还剩下两个。
　　素白潜会像她们这样么？平静的表皮下隐藏的风涌澎湃的情感。将自己绝望的情愫加诸在他人身上，来满足自己灵魂上的空虚？
　　她们都曾是我最尊敬的人，她们都曾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好在自己的精神以及濒临溃散，没有多久，我就在颜渊温暖的怀里昏睡过去。

　　若是可能，我希望自己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当年与颜渊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山谷里。
　　我希望自己是一个人在那里，享受着天与地的洗礼，接受山与水的恩泽。
　　那一定是个神仙都羡慕的平静生活。
　　没有利益的纠葛，没有世俗的牵绊，亦没有那些要人欲罢不能的爱恨。

　　“晌儿，我知道你醒来了。”
　　不情不愿的睁开双目，迎来颜渊那完美的身姿。
　　“都几天了？你还是不与我说一句话么？”
　　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只能沉默的看着他，看着他满是哀伤的眼神，看着他忙紧忙出的为我熬药切药的身影，看着他……
　　他在心痛，我亦然。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那时的话，但你要明白，那话不是对你的说的，是对门外的赤白焱说的。”
　　见我有所动容，他又说道：“那日我独自去找你，一路被赤白焱引来，看见你……当时我一时气昏了头，只想杀了他。但是后来我发现织水也来了，便叫她来找你，将你带回去，却没想到……”
　　“没想到那会是她的一手策划？”我接上了他的话茬。
　　颜渊见我说话，激动的几乎是手舞足蹈。
　　“晌儿，你现在是原谅我了么？”
　　“苏织水说我会毁了你和赤潋滟，我便发誓再也不会见你们，还毁去了自己的容貌，断绝了所有的想念独自来到江南。但后来还是被你们找到。首先找到我的是赤永烨，他要用我来威胁你们，后来我逃出来。再后来遇上了赤潋滟，他很生气，说我背叛了他。他命苏织水来惩罚我，那些刑罚让我生不如死。”我简单的描述了自从别后我的一些经历。
　　“晌儿，都是我的错……如果那时……”
　　我打断他的话，说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如果，那是不切实际的词语。”
　　我怨恨他那是抛下我不顾，恨他将我交给别人。难道他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复，之需要他的一个拥抱。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拥抱而已，我却得不到。
　　“在那些没日没夜的折磨之中，我便告诫自己，不要在纠缠下去，不再抱有侥幸的心理。我放松了心，乐观的接受死亡还有绝望的亲临。”
　　颜渊抱紧我的身体，说：“不要再说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在我心里划过，晌儿，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般的残忍，仅仅是语言就可以让我鲜血淋漓。”
　　“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我不准！”就在下一刻，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
　　赤潋滟穿着件凌乱的衣服大步走进来。
　　他的鞋上沾着满是黄泥的碎雪，在白色的兽皮地毯上踩出一个个很是规律的脚印子。
　　“裳儿，今生今世你都要与我纠缠下去，就算你想要临阵脱逃也不可以！”他大声说着。
　　“不要。我不要在这样下去！”我挥舞着双手，白色的绷带上已经沾上裂开伤口上渗出来到血。
　　“你们只会折磨我，你们只会让我越陷越深，越是爱着，越是遍体鳞伤。我付出了和你们一样的爱，到头来只有我自己得到惩罚。”
　　“晌儿，你冷静点。”颜渊试图阻止我的无错，但被我大力推开，又怕碰到我的伤口，只能在床沿边与赤潋滟一字并排站着。
　　“你们放过我好么？爱你们很辛苦，难道你们觉得我现在还不够惨么？”
　　我的手脚筋被全部毁去，不是被斩断，而是整个少了一截，离开的那一部分，已经被苏织水烧掉了，我这辈子都只是个废人，无法行走，无法举物。
　　原本雪白的肌肤上也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消失的伤疤，丑陋得叫人呕吐。
　　我都已经不再完整了，都是被这个该死的爱给害的。
　　所以，我不要再爱了。

作者有话说

　　啊哈~~大家看了要回帖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