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水珠华》怀歌

31、只是相逢是枉然

　　回去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很久。
　　一进道客栈才觉得气氛不对，就算是晚上，客栈也还是有一两个说书或是唱曲的卖艺人还有一些安静的听客，但现在安静得出奇。虽也有许多人，但都是埋头喝茶吃饭，交谈的并不多，有也是低声叫交谈，怕是被人听见一般。
　　客栈老板像是受了人的吩咐，见我回来，急忙上前说道：“小哥儿，你家里人接你来了，就在楼上，快上去吧。”
　　“家里人？”我惊愕了下，但也很快平静下来。心里满满的是喜悦。是渊来接我了！
　　原来那真的是误会，他是爱我的，潋滟也一起跟来了吧。
　　我迈着步子向楼上奔去，震得楼梯缝隙间的灰尘飞扬，楼下已经有几个人开始咳嗽，但我无暇顾及，满心的喜悦将我的注意力完全锁住。
　　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我兴奋地呼唤道：“渊……”只一个字我便止了音。
　　屋里没有我呼唤的人，而来的人只是不速之客！
　　赤永烨正坐在屋子正中间的木椅上安定自若的喝着茶。
　　“怎么是你？”我失落与气氛交加的说。与他我倒是没有什么交情，虽不是大恨大恶，但当日他给我渊的旧琴绝对不是出于善意，为此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气。
　　“本王难道来不得？”他挑眉看着我，一脸狐狸的狡猾样子。
　　我皱了皱眉，道：“我现在对你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知道以前他接近我是打算从我这里打击潋滟，但后来赤潋滟将我送给了他父皇，他便以为我至于赤潋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男宠，他的计划也就落空。
　　皇族之人本来就最擅长利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说这话我倒是要伤心了。想我千里迢迢来接你回去你竟然说出这么无情的话来。”他放下茶向我走来，我后退一步才发现身后不知不觉多出几个劲装男子，个个高大威猛。他们一字排开，形成了一睹肉墙挡住我的去路。
　　“你可是人人都想要的绝色美人。”
　　“你还不知道吧。现在不光是我弟弟他们在找你，就连我的父皇也发了疯的要寻你回去。我现在对你也很感兴趣呢。”
　　他们要找我回去？赤潋滟倒是好说，但为什么赤白焱还回来找我？难道他害我还得还不够惨么？
　　“对不起，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扯下自己的面纱，露出自己残破的脸。
　　他惊讶了下，惋惜道：“真是可惜了这么张绝世的脸蛋，啧啧……”
　　“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吧？”
　　“为何？只要得到你，皇位我不是唾手可得了么？”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不错了，这样的人还能帮你夺得王位，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自嘲的说。
　　赤永烨听了我的话几乎是笑弯了腰。
　　“是你太小瞧自己的价值了，颜裳，我老实和你说了吧，不管是我父皇还是赤潋滟，他们都是真心爱你的。”
　　“你在说谎！赤白焱绝对不会爱我，他只当我是颜渊的影子，是他的替身！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赤白焱是不会将我丢给他的那些臣子去玷污！”
　　只是，潋滟呢？他是真的爱我的吧。是不是呢？他也曾经当我是颜渊的影子。
　　“那你知道最后那些人的下场吗？”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被颜渊给杀了，就在我的面前。赤白焱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赤永烨伸出自己右手手指在我面前晃了几下，道：“你真不明白。那些人虽然死了，但是他们的尸体还在，都已被挫骨扬灰，就连他们的三系亲族都五马分尸，可见他对你是真心的。”
　　这回轮到我笑了。
　　“呵呵……若真是爱我就不会那样的伤害与我。现在木已成舟还来挽回已经于事无补。再说了，那些人都是无辜的，没有赤白焱的命令当时便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我分毫，若是要五马分尸，他赤白焱是首当其冲！”
　　赤永烨显然不想与我再纠缠下去，挥挥衣袖，不耐的道：“不管你信不信，你都得和我走。”
　　“呵呵，颜裳自从离开涉水镇心就已经死了，这辈子我都不会爱上任何人。就算他们现在站在我的面前，千言百词的叫我回去，也是枉然！”
　　“这可由不得你！”他发狠的说。
　　门外的几人进来打算抓我。
　　我迅速从怀里拿出一袋粉末向他们散去，身子旋转半周刚好粉末也顺势飘向赤永烨身上。
　　“不想死的就不要动！”我大声喝道：“这毒药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要想活命就现在逼毒。”
　　赤永烨上挑着眉毛，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的武功虽然没有，但是医术还在，你们不信我的话大可现在抓住我，看看到时候谁先死！”我无畏的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似要将我千刀万剐一般。
　　赤永烨咬咬牙还是坐下运气逼毒。
　　我转身便要离开。
　　他叫住我：“难道你对赤潋滟他们一点情都没有么？”
　　“只是相逢是枉然。”留下这句话我变头也不回的向外奔去。
　　要回去我也得先将凤羽浩的伤治好，还有，和赤永烨回去只会沦为他的棋子，到时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要回去也是我自己回去！

　　大街上的人很少，只还有几个商贩还在收拾摊子，稀稀落落的人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留下一点带着汗水的风。
　　街边是江南特有的小河，环着房子流过，人们撑着小船在河面上划开一道道涟漪。
　　我顺着这些河流奔跑，白墙青瓦在我身后退去。
　　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只是本能的驱动自己的双脚向前奔跑。刚才给他们用的只是一般的麻醉药，只会麻痹他们，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以他们的实力，我根本就没有胜算。现在也只能妄想躲避他们的搜查。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
　　像是牛毛一般的飘下来，点点的打在我的身上，像是丝绸拂过脸颊一般的轻柔。
　　这对于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是个安慰。
　　突然之间，我很想哭，为自己的不幸而哭泣。
　　为什么我就得不到爱情，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幸福的人我就不能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我有父亲却得不到父爱，为什么有一颗爱人的心却得不到我爱的人？
　　为什么明明放手了还要再次给我机会的光芒，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雨越下越大，湿透了我的眼睛。
　　我颓然的放慢了步子，再也没有力气奔跑，双肩还没有痊愈的伤叫嚣般的疼痛。
　　脸上的面纱不知在何时已经被风吹跑，那个难看的疤痕叫来往的人有的是惊愕害怕，他们离得我远远的。有是则是投来同情的眼神，我无暇顾及，与他们擦身而过，消失在雨帘中。
　　最是江南烟雨秋。
　　我却失落在这江南的秋雨里。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只记得那时下着很大的雨，我的眼睛一直很痛，一直很湿润。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边坐着的人正是秋楚青。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醒来了？”他关切的问道。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回身无力，头也昏昏沉沉的。
　　“这是……”才说出两个字就引得我咳嗽连连。
　　秋楚青忙为我倒来茶水，水是甜的，相信里面加了润喉的蜂蜜。
　　他还真是细心。
　　喝了水，我勉强能够开口说话，只是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
　　“为何我会在这里？”
　　“是我在路边发现你的。”他说。
　　“谢谢。”我低头，食指绞在一起，一时无话可说。真的，我宁可相信是自己倒在他家门口也不回相信是他路过救了我。
　　他对我有情，只是，这情我无法回应。
　　突然他扣住我的肩膀，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愕然，但依旧面不改色的说：“晴裳。”
　　“那你肩膀上的上是怎么回事？还有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青紫是怎么回事？为何当今大皇子会追杀你，你到底是何人？”
　　我叹息一声，道：“我只是大千世界里，一个不被人爱的人。对不起，有些事情是我不能说的，你要问也只是谎言，还是不要浪费口舌。”
　　“难道我就不能让你完全信任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想，我可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只要……”
　　我推开他的手，离开了床铺，慢步走到窗边。
　　这应该是个静僻的小院，真的很小，在窗边就可以看见几株细竹后的围墙。
　　晶莹的雨珠顺着尖尖的竹叶流下，闪着耀眼的光。
　　“对不起，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也帮不了我。”
　　“那告诉我是谁占据着你的心？”
　　“呵呵，这是秘密。”我故作轻松的说。
　　“我说的是正经的，我爱你，我爱你啊！”
　　“呵呵……”
　　“笑什么？”他有些生气。
　　也许他是正经的，但这又如何？这与我何干？
　　“笑你天真，你我相处才多久，不过数月，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岂不叫人好笑。”
　　“还有。”我转过头看着他，说：“你爱我哪里？”我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难看的疤痕。
　　“我的脸已经被毁，以前绝世的武功也不复存在，跟何况我现在的身体这么的糟糕，说不定拖累你几年就会死去，你还要来做什么？”
　　“我爱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身体里的灵魂！”
　　我浑身一怔，被他抱个正着，我怎么挣也挣不开。
　　“我的灵魂已经肮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你不知道我受过的苦，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爱恨，我不会爱你，不会爱你。”纠缠间，我说出一句句伤人的话。
　　如果他是真的爱我，那么这些话就会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进他的心房。我曾经也受到过这样的伤痛。
　　但秋楚青比我的承受力好上不止一点，任我怎么的辱骂踢打，他就是抱着我不放。
　　屋内的响动惊动了屋外的人，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不管是谁进来都好，不要让我和他呆在一起。
　　“放开他！”进来的是凤羽浩。
　　“哥？！”在他身后是秋楚云。
　　“慕天，楚云？”见到来人，秋楚青的神智在一瞬间恢复，抓我的手也随之松开。
　　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略微冰凉的地板安抚着我不平的呼吸。秋楚青还想要来扶我，被我用力推开。
　　“你给我走！”
　　“晴裳……”
　　“走！”我不容他拒绝，扭过脸不再看他。而他却纹丝未动。
　　“好，你不走我走。”本来这也是他的地盘，说到底要离开的也只是我而已。
　　我手扶着桌脚勉强站直身体，虚弱的双腿好似风中的叶子摇摆不定。
　　我缓缓的，一步一步的向大门迈去。经过凤羽浩身边的时候我小声对他说道：“你的伤我改日再为你医治。”相信以他的本事在江南小镇找我这么个人还是容易的。
　　扶门的手被人捉住，我回头，是秋楚云。
　　“还有事么？”
　　他面露愠色，说：“他的伤还轮不到你来医治。你是什么人，也配为他治伤么？”他看我的眼神满是厌恶，抓我的手也在我回头的瞬间放下，那果断好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凤羽浩也不高兴，上前拉开我们，对秋楚云说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慕天，你！”秋楚云还以为凤羽浩会宠着他，现在得到的是责备与疏远，先下便惊呆了。
　　那水汪汪的眸子一闪而过的恨意叫人心里一寒，可怜了这么个纯净的少年。
　　“走吧。”不再理会另外两人，凤羽浩扶着我走出去看来他对这两兄弟也没有多少留恋，我点点头便答应与他一起离开。
　　刚到门口，我们便止了步伐。
　　屋外已经被百来人包围，他们个个穿的是邺水珠华的蓝色长袍，手持长剑，个个面色严肃。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一步也离开不得。”
　　说话的是一个严俊的男子，浑身的霸气与傲然浑然天成，只消一眼就能让人臣服在他脚下。
　　我颤颤巍巍的向前迈了一步，松开了凤羽浩的手。
　　“潋滟……”
　　他看着我，不再温柔，而是叫人胆寒害怕的严厉。
　　“你这个贱人！”他骂道。语气波澜不惊，淡淡的语调却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他叫我什么？贱人么？
　　我微笑着，双手紧紧拽着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不，我的名字不叫贱人。我是你的裳儿。”
　　“啪。”
　　隔空的一个巴掌，叫我的脸撇向一边。嘴角流淌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味蕾，不似铁腥味，而是酸涩的，叫人流泪的味道。
　　我捂着自己的心房，感觉那儿整个都揪在一起。
　　“你不是。”
　　“我是！”
　　“啪！”又是一巴掌，力道之大已经叫我无法站立。我倒下身体，从石阶上滚下来。一阵天旋地转，我俯倒在石阶旁的草地上。
　　“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哪里对你不好，为何要背叛我？”他大声质问道。
　　背叛？这从何说起？
　　“我……”刚想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主上，这人已经帮你找到，您答应我的事……”秋楚云依靠在门边，一脸快意的说。
　　“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办到。”赤潋滟冷冷的说，他很讨厌别人在他与人交谈的时候打断。
　　“潋滟……你听我说……”
　　赤潋滟不耐的挥袖打断我的解释：“够了，现在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误会了什么？
　　“不！潋滟你要听我说完，你要听我说！”我趴伏在地上，极力嘶吼着。满身的尘土与泥草让我看起来甚是狼狈，就像是被困在牢笼的小兽，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带他下去。”赤潋滟对他身后的一个弟子说。
　　身子被架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苏织水冷漠的眼神，却错过了赤潋滟那带着眷恋的温柔。
　　如果那时候他能够听完我说的话，我们就不至于产生那么的误会，不会再次错过彼此。
　　如果那时候我在坚强一点，也许可以挽回很多很多。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错过赤潋滟严厉转瞬而逝的温柔，也许我就会……
　　有太多个如果，太多个，交织在一起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奢望，事实似乎总是与我背道而驰，明明想要解释，但总是在最后的关口，那些转折的话语都被卡在喉间，慢慢的将我窒息。
　　最后我只能归咎为一句话：
　　只是相逢是枉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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