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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库 ...

  •   长途汽车穿过几座隧道,恍如隔世一般。路旁扭曲的防护栏提醒着人们曾经遭受地震的蹂躏。群峦被撕剥后暴露出巨大的伤口,路基、房屋和树木还被滑坡的沙石吞噬着。一分为二的大桥,一头扎在江水中,悲伤地接受江水安慰地抚摸。
      我对着车窗默念:楚莲在这里。楚莲不在了。
      这里呈现出另一番不同于我生死撤离时的混乱、恐怖的状态。那些遗址、废墟已经沉静和凝固了,成为旅游景点。真有黑色意味,到处是观光的人,热闹非凡。有新修的柏油路,成排的绿树;秩序井然、干净整洁的板房区;商品齐全的市场。又是生活。
      我看到那些活下来的人都有些奇怪。脸是活动的,手一抹就变个样子。他们还认识他,他也认识他们。说的话也听得懂,还打招呼。小孩撞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会笑一笑。但是残酷在他心里清清楚楚的,生活还在继续,楚莲没有了。
      我现在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悲伤。楚莲再也不会和我一起呼吸了。
      与板房区的人们重新面对生活不同,与游人参观凭吊不同,我在找寻那个有我、有楚莲的世界。那吹动的长发、蓝蓝的天和娇艳的花朵。
      阴霾重重的天空,污浊的小镇。学校旁的翡翠山谷,如今衰落成被大水冲刷后的污涂地。我吃惊地发现,修筑在山梁上的水库因为垮方一片碧光已经荡然无存了。唯一的遗迹是残留在半山腰上一截水泥堤坝,像是嵌在山上的桥梁。堤坝还保护着一块草地,几棵歪斜的雪松——那里留下了我和楚莲最初的足迹。
      我拖着残疾的右腿绕过积水,从垮方的地方向上爬,松动的石子不断地滚落下来。路上的游人喊,危险!他们更大的担心是,堤坝有可能会坠落。我被深沉的记忆牵引着,不管不顾,终于攀上堤坝。内心的压抑、思念的痛苦,我向堤坝的那一端奔跑,然而只是一瘸一拐地弹跳,大声呼啸。引起山下的游人阵阵惊叫,有人举起了相机。而我却在捕捉曾经甜美的画面……??

      在牛河湾游泳被处罚后的几天里,他们得知有一个告密者。初一班一个叫楚天的同学,他完全是向老师献殷勤才告发了他们。
      接下来的事情是很自然的,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空间事情总有它自己的规律。那个时候他已不打算做一个好学生了。他们是怎么把楚天骗到水库去的,现在没有人帮他回忆了。
      传说水库淹死过几个人,学校严厉禁止学生靠近。也许,他们强行把楚天带到水库边也说不定。水库的堤岸一边是草地和雪松,属于印象派。另一边是宽阔的黄褐色围土,马马虎虎地长着营养不良的芦苇,是幼象背上的细毛。
      草地人迹罕至,深暗如浓密的长发。雪松很年青,塔状的树枝伪装成老态,洒下一点点陈旧、吝啬的树荫。

      他们从高年级那里继承的一种私刑叫“日光浴”,还没有机会施行过。楚天就成了试验室里的青蛙。把他的衣服脱掉,按在草地上呈“大”字形,四肢两边长长的草叶被拧成绳,交互打结,把他捆绑在大地上,无法动弹。他们则去上课把楚天独自留在这里享受阳光。
      那天放学后因为有篮球赛,他们竟然把水库边绑着的一个大活人给忘掉了。
      夜幕降临后,他回到宿舍迅速扒掉上衣,瞅见谁倒了一大罐头瓶开水放在窗台上晶莹透亮,借助外面空气使开水变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毫不客气地一口气灌下去。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他可怜气管进了水喷得到处都是,他看见窗外暗红格子衣服,黑天鹅绒的头绳,辫子扎得紧紧的。她正向一个面色苍白、尚在变声期的初一同学说着什么,然后怅怅地离开了。
      他隔着窗户问那个腼腆的同学,盯着唇上那一抹绒毛,听清了说:她是楚天的堂姐。
      他的脚趾在球鞋里摩挲着一粒沙子,似乎在想“堂弟”是什么一种亲属关系?对,他们都姓楚。
      连忙穿上衬衫,来不及扎进裤子里,就套上棕色开司米马甲,顺手从别人枕头下抽出一本书假装上晚自习,追了出去。
      “楚天是你堂弟啊?”他掂脚跑到她身后忽然放慢脚步,憋着气说。
      “呀!”她一看是他,本能的有个避开的动作,“他下午没上课,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这一避他便记住了,还有血液瞬间停顿的感觉。她说话很快,镇静,这些他都记得很清楚。说完后舔嘴唇,他一度在想她丰满闪耀光泽的下唇是否就这么舔出来的?
      “水库去找了吗?”他调节了步伐,比她稍快,随口说道。
      “我没去过。”她表露出渴望别人帮忙的感激。
      “你等一下,”他飞速折回宿舍扔掉书找到一把手电,把一个同学从镜子前挤开,揉乱了头发,又窜了出去。
      “我陪你去找!”他的声音在渐暗的廊间回应。

      要穿过欢闹的体育广场,爬上玫瑰色的土坎,过了几个起伏后出现一片静谧的油菜花。一是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二是不让楚天借着天光认出他。他故意带着她在油菜花里觅出一条小路,迂回接近水库。
      她走在他身旁,因为天黑和担心陷入焦虑状态,皱着眉,不和他说话。虽然油菜花浓郁的香气近乎呛人,但是他还是嗅出她头发上洗发露的清香,和另外一种奇怪的棕香。让他的心里产生一片模糊的温柔。
      他像个患痰湿的病人似的,昏昏沉沉,盯着她白色的运动鞋,装饰着一条红线,踩出可爱小巧的鞋印,立刻洒下杏黄的小花瓣。
      “应该你带路。”她突然转身退到一旁,迷惑的小脸和柔顺的辫稍缠住在油菜花如粉的花簇里。
      “啊,就是。”他意识到油菜花已将他们埋没了,心里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惊慌。
      油菜杆子上似乎有一层白霜,在顶端才分出若干个嫩绿的花柄,无数的小花像蜂拥着千百万只无声的粉蛾。
      他带她穿过稀疏的、新栽的松苗林,每棵树下有个圆形的蓄水培土,像月球的表面,仍有几棵松苗枯死了。一只画眉的啁啾打破了沉寂。乱糟糟的灌木和石块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侧路。
      忽然是一片史前的景象:阴森森的水面倒映着神秘莫测的天空,飞舞着几只黑蜻蜓,击水而过。这边草叶莽莽,雪松幻化为巨大的蕨树。那边跌落为苍茫的大裂谷,盘旋着蝙蝠硕大的黑影。
      手电的光柱扫过草地时,楚天发出沙哑的哀鸣。他拉住她说:“好象没穿衣服耶!”
      她站住,激动地喘气。他关掉手电走过去,草地像柔软的肚子,楚天躺在地上像个神经病一样胡言乱语,大声谩骂。当他把楚天从大地上松绑后,这孩子发狂起来,横冲直撞,推了他。他站在堤坝上失去平衡,抡着双臂,滑稽地像站在岩壁上学飞的稚鹰,咕咚一声掉进水库里。这把她吓坏了,她拦住跑过来只穿内裤怀里抱着衣服的楚天,要他救人。但是楚天挣脱了,蹿上那条小路,扭着脖子说:“我看到一只兔子,红眼睛,他妈的啃我!”
      她跑到草地上,拾起手电筒在水面上乱照。
      “俞洪划!俞洪划!俞洪划……”
      然而昏暗的水面只有凝重的波纹,堤坝的一条边像有个巨大的舌头在舔噬。一只大蜻蜓迎着光源像直升飞机一样呜地撞过来,她吓得一抖。
      忽然,在她最不在意的脚下,他像一只沉默又狡猾的水獭冒出漆黑的头来。手电一照,满脸水珠,一绺湿发贴在鼻梁上,光滑极了,眯着眼睛嘿嘿嘿地笑。她转身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忽然抱头呜呜哭起来。
      “没事,没事,我游泳超好的。”他两手交替地抹脸,遗憾地说,“这回又没有潜到底。”
      他在水里怔怔地看着她抽泣。慢慢地爬上岸,湿淋淋地走过去,像是从遥远的外星球走来一个奇怪的生物,在她身边悲哀的滴水。
      “这样吓唬人可不好!”她埋在胳膊弯里的脸抬出来,仿佛整个世界松了一口气。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示好地说,“只有我在水库里游过泳呢。”
      “我报告老师,你会被开除的!”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救了你弟弟。”
      “他活该!又跟谁打架了。”
      天上有了星光,水库失去了光彩,像一整块黑色大理石。一只神秘的鸟,“唧——唧——”惊心动魄地叫着,贴着水面逃离了。一些蠓虫飞绕成团,司机钻入他们的眼睛。沉默中他像个困惑的猩猩似的东一把西一把抓着衣服拧水。
      她看他一眼,噗哧一笑,说:“谢谢!”
      “很凉爽的。”
      “看不出来啊?”
      “什么?”
      “你吧,斯斯文文的,其实全不是这样。”
      “我知道你指什么。”
      “你这个穿的什么呀?”
      “马甲。”
      “颜色真老土。”
      “我爷爷的。”
      “不过很特别,有书卷气。总是这么穿吗?”
      “怎么?”
      “你有很多不同的马甲,连穿T恤衫也穿马甲。”她笑起来,“就像《花样年华》里的旗袍,快成标志了。”
      “你很注意我嘛?”他发现草丛中有一截银白色,用脚尖碰一下,原来是手电。
      “你和你哥长得很像。”
      “噢,你们原来是同班。”
      “游泳是跟你哥学的?”
      “不是,跟猪。”
      “猪?”
      “对啊。小时候一次发洪水把我家猪圈冲了,小白猪在浪里一次次地往岸上游,都不成功。后来浮浮沉沉看不见了,我们都断言这下它淹死了。没想到下午它摇摇晃晃的回来了,一下子成了我们家的英雄。妈妈煮了一窝稀饭犒劳它,它真的累虚脱了,吃几口就躺下来休息。等洪水退了我就学它的样子游泳,不用人教。”
      “真有意思!”她扯掉头绳,一摆,长发披散下来,忽然变成柔弱、温情的样子,“猪不笨,可以当人的师傅呢。”
      “可不是。”他忘记了湿衣服给他的不适感,思维特别活跃。“还有呢,冬天挖竹笋,冬笋是不冒尖的,把泥土顶出裂纹。别的小孩会看裂纹,总能挖一筐子。竹林里裂纹多了,我难得碰上一两只,还小得可怜。后来呀,我观察到猪很喜欢进竹林拱土,它也找冬笋吃呢,一拱一个准。我多了个心眼专等在猪后面,只要它一拱土我就赶走它,一挖,果然有冬笋。一天下来我是兴高采烈,那猪呀只有垂头丧气罗。”
      她倒在草地上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蜷缩着颤动。白袜和运动鞋,皎洁的腿颈。在一阵哆嗦的欢快声中,她坐起来,甩开脸上的头发,观察他。深叹了口气。
      他想着和她就这么坐着真好。忽然两人一言不发,神色遥远,黑夜显得专一而隐晦。
      身后的细竹林里传来受惊的小鸟扑啦翅膀的声音。讨厌的蠓虫什么时候消失了。才发现他们已经看不清对方了。天光暗淡,若大的水库死亡一般墨黑,静得吓人。花香浓郁的微风忽儿一吹,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磨牙打颤。
      “你冷吗?”
      “不冷,你想回去了吧?”
      “不上晚自习,坐在这里,感觉有点怪。”
      “你很努力啊。”
      “肩负着父母的期望嘛,一直这样,习惯了。”
      他沉默了,想着自己的父母,小时候觉他们对自己不够关心,现在反而淡漠了。
      “这里白天看起来怎么样?”
      “像一面镜子,绿得叫人想哭。”
      “可能是太安静了。”
      “听说清水眼那座山顶上也有一片水,叫‘天堂’。”
      “听起来让人好向往啊!”
      “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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