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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丙戌(贰) ...

  •   [“你听说过……”女人猩红的指甲划过布匹,“‘熬鹰’吗?”]

      [“他要得到祭品,而我只要添头。”]

      [“我要最上等的生蚕丝织我的裙子,我要我所厌恶的、厌恶我的来缀我的裙角,我要最洁白的骨头拼接我的面具,挡住我脸上那道我深恶痛绝的伤疤。”]

      [“……因为我,漂亮啊。”]

      ——《道行纪》

      ————————————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都是好天气,路途也再不曾遇着什么波澜,一番平顺的很。路边的野杏花开了一半败了一半,是微焦黄的单薄的白,野路边生长得肆意,几人自树下过,都落了一肩头雪白。白日里赶路,夜晚逢着人家便借宿,赶不及便在野外搭帐子。这一夜也是如此,若说非要寻些不寻常,便是——

      ——过了这座山、最迟明日申时——就、能、解、放、了!!!

      楚大学者表示很激动,并撸了一把狗头。

      啊不,自家师侄的头。

      顾道十分配合的低了下自己的脑袋。

      ——孺子可教,楚某人没白疼你。

      这时日夜里尚有些凉,楚阑夕手捧着热水凑着篝火,旁边汉子们烤热了先前采买的黄酒和肉食,推杯换盏得正是尽兴,他却觉得心下宁静得很。这是他曾经所一直向往的日子:四处走走,冷了烤火,寒了添衣,饿了吃饭——人过的日子。

      向往就是向往,哪怕是曾经的向往,多年以后偶然达成,依旧会发现当年的祈盼并非无厘头的纸上谈兵,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风月同天,天幕之上一斗星河半泻,三两片闲云叠照佝偻了一挂新月。风声里楚阑夕突然听见顾道的声音:

      “师叔,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楚阑夕不知怎的突然想叹气,“我在想,那位连若迟连师侄,应当是已然归家了罢。”

      “徒孙。”

      楚阑夕:“……?”

      “论辈分,连若迟连宫主同弟子算是一辈,算来连师侄恰是师叔的徒孙辈分。”

      楚阑夕:“……”

      “师叔认识连师侄?”

      “早年同连宫主夫人有些私交,连……那孩子幼时曾见过她一面。”楚阑夕面上维持着微笑,实则心下着实有些懵——

      ——文圣宫宫主连谨初……是同自家师侄一个辈分……的?

      ————————————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文圣宫,某师侄辈分的连谨初却是觉得全身的血都朝头上涌过来,强压的一把怒火生生将肺烧热成了个炮仗——就差“吱”一声窜上天变朵烟花了——吓的。

      “连若迟,你可知错。”

      这话一字一句浑似打牙缝里咬碎了漏出来的,连若迟自小虽是千娇万宠,却唯独对自家爹爹明察秋毫——哪怕连谨初走路上踩了个青虫,这姑娘打眼一扫就能觉察出来。一辈子的察言观色,连若迟怕是全放到自家亲爹身上了。此情此景,连若迟二话不说,直接“噗通”一声跪下了:

      “女儿知错!”

      “连若迟!”连谨初重重一吐气,“你可知罪?”

      一错一罪,一字之差,严重的程度却相较差得大了。连若迟不敢应声,连忙重重一叩头,伏下去不作声了。

      连谨初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侧过头不去看座下自己惯娇宠着的女儿。他着实是不曾想到这孩子平日看起来不过是单纯了些,甫一出门却能闯下这么一个弥天大祸。他心下虽有不忍,却也知道这个时候须得叫女儿长些教训,索性便叫连若池跪着。

      “谷雨。”

      “弟子在。”一旁一个清瘦的弟子忙上前一步,拘礼应声道。

      “你身为文圣宫首徒,却毫无决断之能。”连谨初,“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

      “你罪在何处?”

      “弟子……”

      “你罪在任凭连若迟妄性胡为!你便是这般当大师兄的?眼睁睁看她把我文圣宫弟子一行全数险些葬送十里崖?”连谨初怒声道,“谷雨啊谷雨,你知不知道‘人有不为也’几字怎么写?”

      “可是小师妹……”

      “‘人有不为也’下一句是什么。”

      这一句并非出自连谨初之口,乍然传入殿内着实显得有些无厘头。然而这声音却似一道冷泉,恰冲掉了殿中的火/药气大半。谷雨惊愕抬眼,见来人忙转礼道:“弟子见过涵虚师叔。”

      博冠男子步入,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谷雨的见礼,遥遥向连谨初一点头,继续问道:“下一句是什么。”

      来人名唤邱伊水,人称涵虚道人的,也称是修界一位有些威望的人物。说是连谨初的师弟,却是早年游方散修,有所小成后方才拜入文圣宫先代宫主门下。他入门晚些,故而虽年纪同修为都较连谨初高些,论辈分却要唤连谨初一声“师兄”。及到先代宫主飞升上界,这一位涵虚道人自愿退居下位,在文圣宫小辈之间也引为一桩美谈。谷雨不知邱伊水要做些什么,一时愣住了。

      “‘人有不为也,然后可以有为’,”邱伊水道,“谷雨,你错在你身为大弟子。

      “倘若你并非大弟子,你不顾自身安危救若迟半个错字也无。

      “但你是大弟子。

      “若迟是你师妹,水宿、禾甘也是你师弟。”邱伊水静静地看着谷雨的眼睛,“你自思量罢。”

      “师兄,”邱伊水又道,“听闻此次乃是居风同道相救,师弟以为师兄当备些谢礼。”

      “确是应当如此。便劳烦师弟了。”连谨初掐了掐拧起的的眉心,缓了些火气,“谷雨,此次是居风哪峰长老相救?”

      “是楚峰主。”

      “楚峰主?”

      “……听闻是第七峰峰主,”邱伊水道,“楚字楚阑夕。”

      “……”

      “……”

      “……”

      ————————————

      “师叔认识连师侄?”

      顾道记得清楚,六年前静明之日楚阑夕同连若迟却是不曾打过照面。思及此,顾道的眸子不由得深了深。

      “早年同连宫主夫人有些私交,连……那孩子幼时曾见过她一面。”

      这话着实有些扎心了——同样是幼时见过,十几年后一个能一眼辨出,一个在记忆里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顾道心底有股酸意隐隐泛上来。他见楚阑夕碗中热水已然见底,自篝火上取下黄酒,就着楚阑夕的手将碗满上。白色的酒沫在碗里打着旋,被明灭的篝火一映,微红的酒浆透着火光照碎了三分月影,七分写意。

      顾道记忆中传闻楚阑夕不胜酒力,惯少饮酒,这一次却不曾推拒。也许是那碗酒漂亮得有些惑人,也许是心里装着事,又或者是说得入了神,不曾对顾道有过防备。不管怎样,楚阑夕终是晚食只用了几口,一碗酒却是一滴不剩尽数入腹。这位师叔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等到楚阑夕已摇晃着站起身,顾道方知晓原来这人已是醉了。楚阑夕跌跌撞撞,临到帐前又绊了一下,直接向前倾倒,跌进了柔软的被褥中。

      “……师叔,师叔?”顾道轻声唤道。他推了推楚阑夕,然而青年趴卧在被褥上,还未去褪鞋袜,气息平稳悠长,竟是已然睡得熟了。

      这还是楚阑夕第一次在顾道面前饮酒。此前顾道也不过是对楚阑夕酒量小有一个隐隐地概念,却不想这人竟是酒量小到了这般地步,不由得有些好笑。他轻手轻脚地替人除去了鞋袜,又将人抱起靠里面挪了些,这才同外面几位汉子告罪一声,掩好帐帘,小心翼翼地在自家师叔旁边躺下,安静地,望着那人的睡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丙戌(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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