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甲戌(壹) ...

  •   方山髻的影子立在屋顶,遥遥地望天际。远处一只纸鹤划破重重雾霭而来,倏尔就到了眼前。影子默立,伸出食指在纸鹤喙子上轻轻一点。

      纸鹤蓦地化作了漫天闪烁着荧光的古拙文字,没入了那人眉心。

      冰冷的夜风吹鼓起影子的衣衫,影子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法笺,不紧不慢地折作一只的纸鹤:

      “名表已达,弟子谢过渠尊长。”

      纸鹤轻啸一声,乘风而去。

      远山遥遥传来几声鸡啼。

      ——————

      “——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免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

      旁边小厮利落地将柜中的衣物挑拣出一套合时宜的出来,侍候着黎铮穿戴。黎铮唱得正在兴头上,任小厮将他胸前的衣襟打理平展,“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蜇,泣寒蜇、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黎铮唱罢最后一句刷拉一抖袖子,和着唱腔面上露出一副似忧似喜的表情,只可惜他今日穿得是件窄袖,无形中少了几分意气,配上那副枯黄的面皮显得有些可笑。

      小厮:“管事的脸色看是不大好,小人知管事挂心小姐,只是也当注意些自己的身子。”

      “唉,怎能不挂心……”黎铮似是想说什么,然而不过是起了个头话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噎了回去:

      “黎大管事好兴致。”

      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不由得有些恼怒,猛抬头看却见面前立了一书生氅的青年人,面皮白净五官温润,袖手而立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不由得要出口的刻薄话就咽了回去。他愣了一下,才呵斥道:“你是何人?怎未经传报就进来了?可知这是谁的院子?”

      却见那青年微微一笑,却也不恼,道:“在下是方侠客门下弟子的下人,见过黎管事。”

      黎铮:“哦,我记得你。你是叫楚阑夕的那一位?”

      楚阑夕:“黎管事好记性。”

      黎铮:“你怎么进来的?”

      小厮在一旁小声提醒道:“管事您忘了,昨晚您将看护您院子的府丁全调去守小姐的院子了。”

      “哦,是我忘了。你可有什么事?”

      “楚某来代我家几位主子请教今日黎小姐身边随侍的情形。几位主子有些安排想请黎管事商议。”

      “可,容我更衣洗漱,你先去罢。”

      小厮捧着物器小声嘟囔道:“好浓的桂花香。”

      那青年一揖到地,方转身,背后黎铮却忽然发问:“北苑的景致可好?\"

      ——————

      顾道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早先那扇被他一脚踹坏了,这一扇还是请示了黎府主人黎去微后重新修上的。顾道原本还道修上需要不少时辰,结果黎府上竟有自养的木匠,着实令顾道一行刚下山的“山巴佬”吃惊不已,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黎府主母家中是行伍出身,其人也不知传承了父母哪方的血脉,天生一身不俗的力气,脾气又直……

      原因自是不言而喻。

      顾道定了定神,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丢出去,将手中拎的尚腾着热气的食篮放在案上,思忖着如何能劝住自家师叔今日留在黎府上,那伯音会上毕竟人多眼杂,不安全的很。不过也心知自家师叔表面看一副温和性子,实则最是执拗,顾道不由得一阵阵的头疼起来。

      要是……

      ——算了,先叫师叔起来吃饭才是正理。

      顾道熟练地将手中的盘碗排摆开,三荤三素一汤,倘若楚阑夕看见定然会惊讶于顾道对自己偏好的了解程度。

      ——但此时楚阑夕人并不在屋内。

      “啪——”

      顾道迅速地查看了屋内所有可以容纳下一个人的地方,又冲进院子里查看,待发现确实没有青年的身影后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忍不住扶住了身旁的门框,五指硬生生在上面的抓出了五个深浅不一的指痕。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刻,也或许短短几息,顾道便强自镇定了下来,转身回屋查看。

      他先伸手试了下桌上自己带来的尚完好的食盒,发现还是烫手的温度,随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去探榻上。触手冰凉,榻上的软衬一丝褶皱也无。倒是盛装废物的陶缸里丢弃了一团缠绕的乱七八糟的布条,底下压着几丝长长的黑发,床头矮几上还有一只喝空的三才杯——顾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样子,是楚师叔自己离开的。

      他应当是起榻后一丝不苟地折好了被子,整理好了枕头和软衬,随后略从容地更衣、洗漱、束冠,甚至独自更换了缠指的布条,随后匆匆喝下了一杯冷茶便离开了。

      顾道瞥了一眼放小食的窗几,靠左前面的一个位置上,有一圈并不明显地油印。

      ——————

      “北苑的风景可好?”

      楚阑夕背对二人的脸上眉头微蹙,转回头语气疑惑道:“北苑?楚某人这几日身体小恙,昨夜才好了些,不曾在贵府上走动。”

      “原来如此。楚兄身上沾了些桂树的味道,还以为楚兄已去过了北苑,看来是我想错了。”

      “黎管事好敏锐的鼻子,”楚阑夕闻言舒展了眉头,笑道。他自袖中掏出了一包油纸包,空气中的香气登时浓郁了起来,“早起得匆忙,还未来得及用早食,便随手取了些桂花酥搪一搪胃口,黎管事可要尝尝?”

      他说罢当真拆开了油纸包,将纸包摊开了递到黎铮面前。黎铮也不客气,当下拈起一块就送进了嘴里,随后接过了小厮递过来的布巾拭了拭手:“味道不错。”

      楚阑夕又往那小厮那旁送了送:“这位小兄弟不尝上一块?”

      小厮看了看油纸中托着的那几块卖相颇为诱人的点心,又看看手中尚未替黎铮披上的外袍明显价格不菲的精致暗纹:“……还是不用了。”

      话说是如此,整个人却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黎铮将手里的布巾丢到旁边的架上,自扯过了外袍穿好:“想吃就拿,免得你又私下里腹诽我。还不谢过人家楚兄?”

      “小的谢过楚大哥!谢谢黎管事!”小厮兴高采烈地抓了一块,囫囵就往嘴里送。

      楚阑夕:“……”

      他突然就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个笑话,说的是有一对夫妇,家里养了一只哈士奇。结果有一天两人下班回来发现自家被贼光顾了,报了警一调录像发现居然是自家的哈士奇给小偷开的门,小偷临走二哈还和他友好地握了个爪子。

      楚阑夕没忍住的笑了一下,自己也隔着油纸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酥的酥皮做得着实很成功,层层交叠在一块儿,培制得诱人无比,咬下去满口生香,连里面裹着的桂花馅的甜腻也压了几分。楚阑夕与二人点头示意后转身出了小院,只觉得人生的境遇当真是千奇百怪。

      【当心逗虎不成引火烧身。】

      【这不是有楚字兄你在吗? 】楚阑夕玩笑似的道。

      【……我似乎同你说过我只能在未时后出来。】

      【楚兄不是很遗憾不曾亲眼一观伯音会盛况吗? 】楚阑夕又吃了一块,【依你的性子,怕是断胳膊断腿、事后睡个十年八年也得醒着过这几日。】

      楚字: 【阑夕兄当真是很了解自己。】

      楚阑夕心里想着事,走神之下没有听清楚字说了什么:【嗯?】

      【……这三天后我会睡上半月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赊花令用得如何了? 】

      楚阑夕漫不经心地抿了抿嘴上的点心屑: 【嗯,勉强能驱使,不过对付一个孟浮生应当是足够了。】

      【嗯。】

      “师兄心情很好呢。”

      果然天道好轮回,吓人者人恒吓之。楚阑夕险些吓出一个跟头,抬头正看见少年站在门前,旁边王、李两只已经求生欲很强地装起了鹌鹑,十分不讲义气地留楚阑夕一人独面风清峰首席大弟子牌私人订制大气压——楚阑夕过去总觉得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到了才发现只有自己头顶的那片天塌得义无反顾。

      “我……”

      “师兄且先进屋,将早食用了,我们边、吃、边、说。”

      楚阑夕盯着少年略显扭曲的微笑间露出的一口玉白的牙,略有些心虚地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甲戌(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