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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癸酉(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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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夜寒折耳,掩窗闭户——笥阳生替,子时即刻——”
楚阑夕的半透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沿着苑道移动。
客苑在黎府西边,而后宅则是在黎府南面。同上一次无意识的离魂不同,这一次楚阑夕需要自行穿越整个黎府达到黎荟荌的小院。黎府是当真大得很,桃李桑梓,水榭亭台,可称一步一景,近日却是戒备森严。每十五步的距离便有一处石灯,执剑挑灯的居风弟子轮流在在府中巡夜,楚阑夕小心翼翼地避开一种弟子穿过庭院。灯火尚算明亮,是以也不至于看不清路,诸多景致反而在朦胧的灯火下别有一番韵味。
【有言‘灯下看美人’,】楚阑夕道,【想不到这‘灯下看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几年前我曾仗剑负琴,偕三五好友夜游屠束溪,就在这芪川城城郊。其时仲夏,夜间多有流萤,逆溪势而上,也是一景。】
楚阑夕想象了一下那景色,不由得有些心驰神往,遗憾道:【只可惜现下是暮秋,再有几日就要入冬了,这流萤怕是看不到了。】
楚字突然笑了起来:【我当年来时也曾感叹若是能在暮秋时节来便好了,那年正是伯音会的轮年,我若能在暮秋来恰可以凑这一个热闹。然当时与人有约,是以只在芪川停了半月,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终于不曾再来,便也成了在下心头一份憾事。不过这一遭怕是托阑夕兄的福分可以了却这桩心事,也不知是在下与阑夕兄有缘还是同这伯音会有缘。】
【那岂不是正好。若非楚某人不善饮酒,理当为楚字兄夙愿得偿浮一大白。】楚阑夕也笑道。
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已到了一座掩映在红枫中的院落前。楚阑夕在院门前站定,抬手,敲门——
——手从门上穿过去了……
楚阑夕:“……咳。”尴尬收手。
楚字强忍笑意道:【看得出来阑夕兄是做惯了正人君子的。】
某个半夜闯小姑娘院子的正人君子:“……”
楚阑夕老脸一红,抬步穿过门板进了院子,进去前楚阑夕还模糊地认出门板上刻着一对门神。
楚阑夕:【门上刻着门神,那我为什么还能进来?】
楚字:【门上那二位你可认识?】
楚阑夕:【似乎……是神荼和郁垒?】
楚字:【是这二位,不过人家的名字叫‘神荼(音神书)’、‘郁垒(音玉律)’,换你,人家把你名字都叫错了你会给人家办事?】
楚阑夕:【……】
——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
好有道理的样子。
楚阑夕:【不说这个,一会儿要见的那位黎小姐有阴阳眼,她可会发现你?】
楚字:【这点不必担心,阑夕兄能与在下交流只是赊花令认主的缘故,我只是一抹执念,并没有实体。】
正房还亮着灯,隐隐有瑟声传来,楚阑夕仔细分辨了一下,却发现是《胡笳十八拍》的曲调。女子的声音和着凄苦的曲调在夜色中随着枫叶盘旋而下:
“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离乱,
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我生之初国家尚在安定,
可我生之后国家误入衰亡。
苍天不仁,降下战乱流离。
大地不仁,令我生不逢时。)
……
……
……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
将我行兮向天涯。
云山万重兮归路遐,
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故乡,
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
(戎羯逼迫我嫁作夷人妇,
令我远行离开家。
云层层叠叠,归途渺渺,
异乡的风疾飞千里只带来尘沙。
我无日无夜不在思念我的故乡,
这苟且偷生的日子呀,
尘世诸生莫过我最凄苦。)
《胡笳十八拍》乃是东汉才女蔡文姬所作,却不知被谁改编作了瑟曲。少了几分琴的雅正庄严,添了一分瑟的萧疏古意,却仍是令人防不胜防的催人泪下。
楚阑夕站在房门前,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了。他蓦地想起《道行纪》中黎荟荌的下场——
顾道等人击杀孟浮生时她已经死了,尸身被挂上枫树,血淋漓而下,恰较枫叶更红。孟浮生用利刃剥去了她的脸皮,黏在泥胎制成的头颅上,穿了红绦系在尸身足踝,吊在那里像一个怪异的惊叹号。顾道等人历练失败,一行中更有不少自此生了心魔。
楚阑夕有一瞬间怀疑,就算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世界,自己是否还能再把这个故事写下去。文档中寥寥几行文字,键盘上轻轻几下的敲击,便注定了另一世界中一条鲜活生命的凋零。
——纸面和现实,终究是不一样的啊。楚阑夕叹息。
“……莫过你最苦?哼。”
楚阑夕耳间突然捕捉到了一道带着不屑的男声,他循声诧异抬头,却见屋顶上一道人影迅速远去。瑟声又响了一阵,随后房内响起了女子压低的声音:
“小黑,人走了没有?”
“嗷呜,汪~”
“呼——终于走了,浪费姑娘口水。”
瑟声停,然后是倒茶的声音。
楚阑夕先是错愕,随后就明白了什么,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被欺骗了感情的某阑夕表示您的好友楚阑夕已原地爆炸。
楚字:【噗。】
楚阑夕:【……】
——我告诉你你再这么笑你是会失去我的你知道吗。
“嗷汪~”
“今儿个不巧,又有客人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铛”的一声,一枚球状物体砸破门扉镂花扇的明纸而出,穿过楚阑夕半透明的身体,啪嗒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说好的客人呢?黎小姐你家待客都是用砸的吗?
楚字:【蟾蜍镇纸,上品的昆山玉,唉。】
楚阑夕:……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楚字:【进去啊,再不进飞出来的就说不准是什么了。】
楚阑夕赶忙踏进屋内:“深夜相扰,阑夕惭愧。”
“嗯,确实应该惭愧。”黎荟荌拿眼角睨过来。
楚阑夕:“……”这话叫楚某人怎么接?
妃色深衣的美人斜倚在琴案旁,慵懒的逗弄着脚边的黑毛狗崽。狗崽圆溜溜的眼睛顺着主人的视线往过来,漆黑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嗷的一声一个助跑,飞扑过来——
楚阑夕下意识地伸手去捞——
“砰”。
黑色的炮弹穿过楚阑夕的双手,在昂贵的织花地毯上摊开一张狗饼。
狗崽摔得嗷的一声惨叫。
楚阑夕:“……噗。”
黎荟荌:“蠢货。”
狗崽滑动短短的四肢爬起来,听见主人冷酷无情的评价很傲娇的翻了个白眼。
楚阑夕:“……”翻……白……
——讲真上一次看见有狗做出这个表情还是在一条误食耗子药快要玩完的狗脸上……
楚字:【咦,能看到鬼魂,这狗崽……是荫种?】
【荫种?】楚阑夕走至另一边就着地毯跪坐下。
【就是修炼成精的动物的后代。这只似乎血统很纯,是纯荫,父母全是精怪。】
楚阑夕:……精二代?
楚阑夕:【那它现在成精了吗?】他因为某个梦对这些神神鬼鬼有点抵触。
【还不曾……】
【……哦,不过看样子快了。】
楚阑夕:【……】
狗崽侧着脑袋抖了抖毛,冲楚阑夕友好地汪了一声。
【它说,你闻起来很香的样子……】楚字。
【……?!】吓得楚某人差点儿喵出来,【真的假的?】
【哦,骗你的。】
——楚字同志你怎么回事?!?崩皮了啊喂!!!
黎荟荌盯着楚阑夕的身影,白皙的手端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不得不说面前这人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跪坐得最好看的人。眉目清俊,跪坐在那里腰背笔直,如同一株挺拔的翠竹,素色的衣摆无意地铺展在地上好像都要开出花来,直叫黎荟荌觉得自己年幼时看过那些说书人口中的冯虚缥缈的仙人风姿一下子都有了依托。只不过这人此刻和狗崽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实在好玩,无形中给他增添了些许生气。不知道某人正在脑海中和人吐槽吐得正欢的黎荟荌仰头饮下杯中酒,只觉得突然有点想吃宵夜——
——唔,古语有云“秀色可餐”,古人诚不欺我!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黎荟荌曲起左臂撑着头,“刚应付走一个,没心思再应付另一个了。”
“碎玉,弄珠,”楚阑夕端正了面色,望进黎荟荌的眼睛,“挽碧。”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小姐似乎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些,也猜到一些,须看你说的是哪些。”
青年望进黎荟荌的眼睛,郑重道:
“……黎小姐,我们来谈谈。”他说,“我想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