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月光》有风焉

7、第 7 章

　　戚光冉一路老大爷散步似的晃到了常枫家，期间还在巷口逗弄了一会流浪猫。
　　-白水街巷口这有只流浪猫，公的，白猫，你们派个人过来看看情况。
　　戚光冉在流浪动物救助群里发了一条信息，看到有人回复之后熄了手机屏幕。
　　他也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加入这个群的了，大概是刚上初中那会，偶然有一次遇见路边有人在救助流浪动物，他一时心动，上前要了微信号。
　　他其实是个特别喜欢毛茸茸小动物的人，但是奈何他妈对动物毛过敏，所以他一直没能真正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
　　-你到哪了？
　　手机一震，是常枫发来的短信。
　　-快到了，怎么了？
　　-我家来人了，想着如果你还没出发就别来了，算了，既然都快到了就上来吧。
　　来人？
　　什么人？
　　戚光冉和常枫认识好几年了，一般戚光冉认识的，常枫都会提一嘴，但是这次却没有提及人名，估计这人戚光冉是不熟悉的，但是有什么不熟悉的人会在这么晚突然造访呢？
　　戚光冉拐进一个小区，熟练地上了楼，常枫家的门是虚掩着的，看来是为他提前留了门，戚光冉象征性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了。
　　常枫穿着居家睡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和他挨得很近。
　　那男人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拢去，西装笔挺，领带整整齐齐的，衬衫纽扣一直扭到最上面那颗，一看就知道是个商业精英。
　　男人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常枫看见戚光冉来了，就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招呼他进来。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齐霄，齐氏电子科技的现任总裁，你应该知道齐氏吧，你们中考奖学金就是他们赞助的。”
　　“啊，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那个弟弟戚光冉，现在在你母校上高一。”
　　戚光冉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和大老板见面，再一眼又觉得这位总裁过分年轻了，不得不更加佩服。
　　“我听校方说过，很不错，继续加油。”齐霄拍了拍他的肩。
　　“哦，对了，你把这个带给你妈妈。”说话间，常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文件包，“楚姨说她想从公司辞职，开个小花店，这样能照顾照顾你，这袋子里面是我托人物色了一些店面，你带回去让她看看。”
　　戚光冉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想必常枫废了不少心思，于是道了句谢。既然常枫家里来了人，戚光冉也不好就留，坐了一会就走了。
　　“现在说说吧，大晚上跑过来干嘛啊？”常枫把戚光冉送走，趿拉着拖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齐霄看了眼常枫因衣领过大而露出来的锁骨，眼神暗了暗。
　　“过来。”齐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看着常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男人本来有些冷峻的脸此刻宛如冰雪消融，透出些许温柔。
　　常枫看到他笑，不由得红了脸，把衣领子向上拽了拽，道：“笑给谁看呢。”但他嘴上说着，还是乖乖地走过去，坐在齐霄腿上。
　　男人从后面抱住他，头轻轻抵在常枫的颈窝里。齐霄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了出来，常枫被他温热的鼻息弄得脖子痒痒，抬了抬肩膀拨弄齐霄的头。
　　“明天去看看阿姨吗。”齐霄任他动来动去，等人消停了开口说了句话。
　　他蓦然感到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于是越发把人搂紧了。
　　“你陪我去吧。”
　　常枫低下头，轻轻玩弄齐霄搂在他腰间的手指。
　　“好。”
　　常枫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福利院的奶奶说他是在市郊的废弃工厂里被发现的。
　　“还好那天有辆车在那附近抛锚了，不然你就活活饿死了，造孽哦。”院长奶奶回忆起来都有点后怕，很难相信天下居然会有这种抛弃孩子还要置之死地的父母。
　　即使常枫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印象不好，但也不妨碍他对父母的爱充满渴望。福利院里有个小孩是父母死了之后找不到亲戚被接来福利院的，他每次和常枫谈及自己的父母生前对自己多好时，常枫的眼中总流露着羡慕之情。
　　于是，常枫成了福利院里最乖的小孩，他期待有个温柔的人来接他回家。在常枫11岁的那年，有个温柔的天使来到他身边，把他接了回去。从此，常枫有了妈妈。
　　养母对常枫非常好，尽管常枫很乖，从不开口要这个要那个，但是养母总能买到常枫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她接送常枫上下学，给常枫开家长会，带常枫去游乐园。
　　常枫很喜欢这个妈妈。
　　他突然觉得，被亲生父母抛弃似乎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了。
　　常枫12岁生日的前夜，养母和他讨论了小半晚那种生日蛋糕最好看，还答应了常枫等明天他放学了就带他去吃好吃的。那天常枫激动得一个晚上都没睡着，因为这是他“妈妈”给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第二天，养母送常枫去上学，回来的路上去蛋糕店订了蛋糕，她一直在店里等着，等了三四个小时蛋糕做出来之后亲手在蛋糕上写下了“祝我可爱的儿子生日快乐”，还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
　　等放学时间到了，她拎着蛋糕盒子去接常枫，在学校门口，隔着一条街，她看到常枫正向她挥手，绿灯刚亮他就跑了过来。
　　在那一刹那间，常枫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听见了刺耳的刹车声，还有人群的尖叫。他好像被一阵大力推到了一边，眼前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下来，鲜红色的液体溢了出来，沾湿了他的书包。
　　黏腻的，还带着些许温度的。
　　常枫看到手边有一个打翻了的蛋糕，上面丑丑的笑脸似乎在冲着他哭。
　　他看到了鲜艳的红色写着的“儿子”二字。
　　他愣住了，时间仿佛静止了。
　　再一眨眼，眼前已是一扇苍白的门，门上红色的灯亮着，往来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医生出来了，他蹲下来，视线和常枫齐平，常枫看到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红色的灯熄灭了。
　　走廊上只剩常枫一个人。他呆呆地坐着，盯着那盏熄灭的红灯。
　　他听见了哭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他只是觉得胸腔好痛，好痛好痛。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背，常枫慢慢转过去，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红着眼睛挂着泪痕，就像他一样。
　　那个小男孩轻轻抱住他，声音轻飘飘的：“别害怕，我和你一起呢。”
　　这个小男孩就是齐霄，那天他唯一依赖的爸爸出了车祸，死在那所医院里。他的亲戚们丝毫不管他爸是怎么死的，齐霄又是怎么哭的，他们只是假模假样地哭了一场，然后就开始向他爸爸的助理询问财产继承的事情。
　　齐霄看着这群熟悉又陌生的大人，哭着跑开了。他跑了很久很久，似乎迷路了，当他哭累了，感到孤独时，他看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独自坐在长椅上哭泣的小男孩。
　　我们是一样的。
　　齐霄这么想着，走上前去，鬼使神差地轻轻抚摸着这个小男孩的背。
　　一夜间，这两个小男孩相互扶持着长大了。
　　齐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哭过，才十几岁就接手了父亲的企业，在忠心的助理的帮助下铲除了公司里安插的一些麻烦亲戚，小小年纪就背负着骂名走上了那个位置。
　　他承认他在一夜之后变得冷酷无情，手段狠辣，但是他把仅剩的一丝温柔都给了那个同样孤独的常枫。
　　常枫失去唯一的监护人之后回到了福利院，他不再乖巧可爱，不再等待有新的父母把他带回家，他独自上下学，独自生活，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只是他会按时收到一个落款为“霄”的人给他的汇款。金额不大，不至于让常枫不乐意接受。
　　常枫隐隐约约知道这人是谁，但是他不想去追问，也不想去探讨，他开始四处打工，有些地方会因为他未成年不录用他，但是也有些店家同情他，给他安排一些零碎又轻松的活。
　　常枫把他从汇款中挪用的每一笔钱都计算清楚，好在将来的某一天他找上门还回去。
　　但是常枫没有等来这一天。在常枫上高中的那一年，齐霄来到了他身边，这时候常枫才回想起来这个大集团的小公子似乎与自己同岁，只是他很好奇，这么有钱的人，为什么要来一个普通高中念书。
　　齐霄的到来改变了常枫独自一人的状态，但似乎又没有改变太多，只不过是由一个人孤独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孤独。但是他俩都不反感这种状态，他们惺惺相惜，仿佛世间只有他们理解彼此。
　　常枫突然觉得生活不是那么困难了，有人陪着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等常枫成年之后，齐霄安排了公司的一个小职位给他，拐弯抹角地给他提供帮助，常枫知道自己推辞不了，也就接受了。齐霄发现常枫的工作能力很优秀，渐渐地也就放手把一些工作交给他。
　　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白天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去公司签文件，两人堪称形影不离。
　　只不过常枫一直觉得两人是灵魂挚友的关系，而齐霄却不这么认为。
　　两人共同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常枫想要还齐霄的钱也攒齐了，但是齐霄没要。
　　齐霄向常枫表白了。
　　常枫傻了，他从没仔细考虑过感情方面的事情，上学的时候别人谈恋爱他忙着打工，根本没时间去观察齐霄的一举一动。
　　他向来认为自己处事不惊，但是在齐霄非常认真地对他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的时候，他还是慌了，他跑走了，工作也不要了，在学校里也不敢碰到齐霄。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他付出感情之后，那个他深爱的人会像他的养母一样离他而去。
　　他一直唾弃自己的血是脏的，不然亲生父母怎么会抛弃他，养母怎么会被连累。
　　他是喜欢的，但那又怎样呢？谁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看着自己亲近的人远去呢？
　　但是齐霄似乎和别人不一样，他更有毅力，而且命够硬，在经历了一次某个亲戚的陷害后，齐霄瘸着腿带着满身的伤痕去找常枫。
　　常枫还记得那是个雨夜，齐霄从侧翻的车里爬出来，无视了身边满脸担忧的助理和医护人员，倔强地一瘸一拐地向常枫的家走。
　　常枫看到自己最害怕的红色不断从齐霄身上涌出来，他浑身颤抖，紧紧抱住呼吸紊乱的齐霄，他的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滚落，就像他养母出事的那天。
　　他口中念叨着：“别走，别走齐霄，你别走……”
　　他再一次坐在了急救室门口，愣愣地看着墙上红色的灯。
　　他明明很讨厌红色，但是那天他还是盯了好久，等医生出来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都是红色的了。
　　“他没事。”
　　听到这句话，常枫才舒了一口气。
　　还好，齐霄听到了他的请求，他没有走，他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常枫决定赌一把，赌他们俩的命够硬。
　　他俩就这么在一起了。
　　回想起这些事，常枫还是唏嘘不已。如果没有那场雨夜车祸，齐霄会来找他吗？他会冲破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和齐霄在一起吗？
　　但是现在看来，这些都不是事了，他已经有了魂栖之处，有了心有所属。
　　第二天清晨，常枫在齐霄怀里醒来，眯了眯眼，看到身边人好看的睡颜，突然觉得今天的扫墓也不是那么令人伤感了。
　　叫醒齐霄，两人简单收拾完就出发去城郊的墓园。
　　其实这天本不是常枫养母的忌日，只不过齐霄不想让常枫在自己生日那天难受，于是把忌日提前了，在每年的九月中旬，在齐霄生日之后。
　　阳光还挺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泻下来。常枫从齐霄怀里接过一束白色的百何花，轻轻地放在墓前。
　　他抚过墓碑上照片上的细尘，嘴唇微微发抖，低着眼，一声不发。过了一会，他才抬眼，有些闪躲，但又有些眷念地看着照片上温婉柔和的面孔，轻轻开口道：“妈妈，我来看你啦。”
　　齐霄默默退到一边去，走向墓园的另一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停下，看着那块没有照片没有署名的墓碑，上面只有两个字“爸爸”。
　　齐霄害怕会有倒霉亲戚会像当年在急救室门口那样虚假做戏打扰他父亲，所以买了块特别不起眼的墓碑，透露身份的字一个都没有往上刻，只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最后用刻写的方式喊了一声“爸爸”。
　　齐霄扯了扯裤腿，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掏了支烟没有点燃，夹在手里。
　　“爸，我来看你了。”
　　“也不知道你在天上有没有遇见妈妈，但是你以前老是念叨着要去找她，这么多年了估计找到了吧。”
　　齐霄垂下头，夹着烟的手轻轻搭在额前。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个很喜欢的人，之前和你说过的。”
　　“爸，要是我妈在你旁边，你就替我转告一声，我想你们了。”
　　“哦顺便，祝福我俩能像你们年轻时候那样幸福吧。”
　　“当然了，我想活得比你俩都长一些。”
　　说到这，齐霄咧嘴笑了笑。他舔了下嘴，发现好像没啥可以说的了，于是起身拍了拍裤子，“走了啊爸。”
　　他慢慢向墓园门口走着，看见有人在那等着自己，于是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牵住了那人的手。
　　他现在不孤独了，因为有人愿意一直陪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