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月光》有风焉

6、第 6 章

　　戚光冉把校服带回了家，站在床边和校服大眼对小眼。
　　他身后打开的衣柜里，大多都是短袖T恤，少有几件长袖的卫衣被塞在了角落里。至于冬天要穿的棉袄羽绒服现在还静静躺在储藏室里落灰，不到真的冷得要死的天，戚光冉是不会把它们拿出来往自己身上裹的。这才九月末，太阳依旧大得吓人，明天居然就要穿这么厚的校服？
　　戚光冉很无奈。
　　他可不想成为校史上第一个因为穿校服被热到中暑的人。
　　然而人事总是无法两全，在热死和触犯校规之间来回徘徊了好久，好学生戚光冉还是为了期末能拿到红彤彤的三好学生奖状选择了前者。
　　啧，这么好的学生到哪找。
　　戚光冉郁闷地把自己埋到被子里，企图用睡觉来使自己忘却那悲惨的现实。
　　然而，他并没有睡好。
　　原因很简单，他忘记把校服收起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校服和被子混在一起，硬生生把他给热醒了。
　　半夜醒来的戚光冉慢慢适应了漆黑一片的夜，盯着冒着丝许荧光的吊灯陷入了沉思。
　　要不还是选择触犯校规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天凉了。
　　外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脾气的动物之友戚光冉差点提着菜刀跑出门挑战自己的人设。
　　他黑着眼圈，一脸壮士赴死地套上校服，快速做完早餐，给老妈留了张字条之后出了门。
　　刚下楼，他就看见苏母倒在楼梯上，扶着自己的右腿呻吟着。
　　“怎么了阿姨？”
　　他瞌睡醒了大半，赶紧上前去搀扶。
　　正在这时，好死不死的，他那还在冷战的炸毛同桌闪现一样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你干嘛？”
　　苏月明一把推开戚光冉，狠狠瞪着他。
　　“什么我干嘛。”戚光冉昨天一晚上没睡好，脾气也暴躁了一点，尽管他自己没意识到，但是语气中的不耐烦还是暴露了。
　　“你在学校里搞事情就罢了，现在还来搞我妈，你要不要脸。”苏月明小心把妈妈扶起来，慢慢下了楼。
　　苏母本想解释两句，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那一跤伤到了骨头，到嘴的话都变成了哼哼哧哧。
　　还在混乱之中的戚光冉还没理清楚这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月明母子俩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
　　操。
　　是不是最近风水不太好。
　　戚光冉摸了摸自己抽搐的眼角。
　　想着要不要逃课。
　　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修罗场。
　　毕竟他今天心情也不太好，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像以前那样突然上手打人。
　　不行不行，他可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宝宝，前段时间开学典礼还上台发言了，不能搞事情。
　　于是乎，非常注意自己“好宝宝”人设的戚光冉满脸生无可恋地去了学校。
　　苏月明由于送老妈去了医院，所以一直到第二节课上课前才回了教室。
　　他一踏进教室门，全班同学都知道，这位大佬今天心情不太好，不想死的不要上前找不痛快。
　　苏母本想找个时间解释一下的，但是刚找到空子，她儿子就以上课迟到为由召唤了自己老爸，然后一溜烟跑了。
　　“……”
　　苏母本能地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怎么了？”苏父把苏母带回了家，看见自家老婆满脸欲语还休的样子，不禁问了句。
　　“没啥。”苏母想着这事只是她女人的第六感，说出来他也听不懂，干脆就不说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保佑两个孩子不要真发生点什么东西才好。
　　然而，女人的第六感永远是准的。
　　苏月明沉默地听完了一节课，一下课还没有听戚光冉的解释，就去找了周老板。
　　“嗯？换座位？你俩又吵架了？”周老板本来正快快乐乐吃着从同事那敲诈来的饼干，突然看见自家得意门生一脸阴沉走进来和他说调座位的事，吓得手一抖，饼干屑直接撒了一裤子。
　　“这……小苏啊，你还记得老师前两天和你们说的那些话啊，就同桌其实就像小情侣……”周老板还想拯救一下他俩之间的同桌情谊，但是冷酷魔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没有，不是，老师您别想了。”
　　冷酷。
　　无情。
　　拒绝。
　　一键三连。
　　“……”这孩子，怎么就不听人说话呢。
　　下课时间，办公室里其他班主任都还在，一个个像极了鲁迅笔下看戏的鸭，脖子伸得老长，很是好奇才开学没几天，强化班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老板感受到周围浓浓的探究的目光，自感觉面子上挂不住，于是放轻了声音，用近乎商量的语气说道：“嗐，小苏啊，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班级同学考虑一下嘛，你想想看，军训结束没几天，同桌之间好不容易有了感情，你非要换个位子，我让谁和你换呢？你说是不是。”
　　“我可以自己坐。”
　　“……”
　　周老板自诩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老师，但是这会颇有点气喘不上来的感觉。
　　“这样子年级主任巡逻的时候多不好看啊，那年级组也不同意啊。”
　　就这么念叨念叨，也不知道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被他给说烦了，苏月明终于勉勉强强打消了换同桌的这个念头，转头回了教室。
　　终于送走了这么个麻烦精，周老板松了口气，却发现那群老师们居然趁着他苦口婆心、谆谆教导之际，把小饼干给分完了，而他手上最后那一块饼干早已成了屑，像头皮屑一样均匀地撒落在他深色的西装裤上。
　　“……”
　　好气哦。
　　回了教室的苏月明依旧板着脸，可以看出他是被周老板烦得打发了念头，而并不是受到了爱的教育。
　　“喂，我……”戚光冉等了好半天，才把他盼回来，张嘴就想赶紧解释一下早上的事情。
　　然而却听见“咣”一声，眼睁睁看着苏月明把自己的桌子拉开了一点，两人的桌子间出现了一条缝隙，炸毛朋友冷着脸指了指那条缝，道：“以后敢过这条线，我就弄死你。”
　　“……”
　　这，三八线？
　　还挺纯真？
　　戚光冉无语地挑了挑眉，想起上一次见到三八线还是小学一年级，他不小心打翻了同桌女孩子的铅笔盒。
　　虽然很想笑，但是本能告诉他，如果在这个时候笑，他一定会被打。
　　戚光冉叹了口气，这时候上课铃也打了，好学生戚光冉不敢开小差，只好乖乖上课。
　　其实苏月明内心也很委屈，自从小学三年级之后，他其实也很孤独，也想交朋友，甚至在初中的时候，差点就交到朋友了。
　　那会他月考第一，考试时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开考前年级第二和他搭话，两人一来生二来熟的，苏月明也觉得那人挺有意思，心想着成绩好的人不至于再搞出什么事来吧，所以那人周末约他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也去了。
　　不过没想到，世界上还真就有那样的人，苏月明的运气还真就背，成绩好的人不一定人品也好，苏月明可能就是个上天不让他交朋友的可怜娃，在他后来一次考试发挥失常出了第一考场之后，某一次在厕所里听到那人不屑的语气：
　　“不是朋友啦，本来想着他成绩挺好我挺好奇的，以为学霸能有什么不一样，这次不照样掉出年级前三十五了吗，说来好笑，其实我挺讨厌他的，你们想想，他平时老是一脸高傲的样子，看不起谁啊真的。”
　　经此一役，再加上那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苏月明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他不再想听任何解释，他下意识把那些解释认为是借口，他被伤害得够惨的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别人羡慕他成绩好，他却知道自己的各种不足。
　　脾气差，容易冲动，不听人说话。
　　他都知道的。
　　但是没办法，他可能这辈子都改不过来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两个晚上，他彻夜难眠，睁着眼对着天花板发呆，眼泪默默从眼角处滑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以为上了高中会有不一样的，他以为上帝会眷顾他一次的。
　　他以为999会和以前那些个混蛋不一样的。
　　但是，还是被他撞见了。
　　苏月明真的感觉自己累了。
　　很烦躁，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可能不是那样的，可能是有隐情的。但是多年来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把自己裹在了蚕蛹里，即使快要窒息，他也不想出去看看真实。
　　自己一个人度过这一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这么想着。
　　戚光冉当然不知道苏月明的心理活动这么丰富，在他看来，苏月明就是个暴躁老哥，各种不听人说话。
　　于是乎，他感觉自己的耐心也要被磨光了。
　　戚光冉实在是郁闷，郁闷到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情——翘了课间操。
　　对，在他看来，的确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他独自一个人来到实验楼，他们学校的实验楼有点偏僻，不到做实验的课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他们学校的实验课也很少，所以那栋楼几乎是荒废的状态。
　　戚光冉一推开门，就看见空旷处长满了杂草，一束光从上面洒下来，倒是有一种破败颓废的美感。
　　他找了块空地坐下来，静静听着外面高一高二广播操的音乐以及高三晨跑的口号。
　　正当他恍神时，他听见一声猫叫。
　　戚光冉转过头去，看见一只全身黑色的猫咪冲着他哈气，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又是只黑猫。
　　但是很好看。
　　戚光冉试图伸手摸摸那只猫，但是才伸出去一点，那只猫就跑开了，飞快地窜进角落里，戚光冉只能看到远处的杂草堆动了两下，后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戚光冉看着那处杂草堆，突然有些难过。
　　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在他心尖上刺了一下，不疼，但是麻麻的。
　　他以前从来不是一个容易伤感的人，就连他父母离婚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到多难过，他自从脾气好了之后就挺佛系的，什么事都看得开，所以也没啥事能让他难过。
　　但是最近几天总有点不一样，不过是一只黑猫的远远跑开，就能让他感觉到心里不舒服。
　　所以那只猫最后怎么样了呢？
　　他记得他在救助群里问过这句话，但是消息太多，也没人知道那只猫最后去了哪，这条消息就石沉大海，被其他的消息吞没了。
　　这个世界那么大，坏人那么多，那只小黑猫还好吗？
　　戚光冉感觉胸口有点闷。
　　“诶，同学，你怎么在这？没上操啊？”突然，管打扫的阿姨在远处喊了一声。
　　戚光冉回过神来，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回了教室。
　　正巧他们上操回来，苏月明绕过他，回到自己座位上。
　　余光瞥到这个幼稚到和他画三八线的男孩，戚光冉不禁想起今天那只冲着他满脸戒备哈气的黑猫。
　　真的一模一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翻出《素履以往》继续读。
　　这页他已经看了五遍了，但是还是没弄懂木心大师想说些什么。他蹭了蹭鼻子，觉得可能真得回去翻翻黄历了，怎么做什么事都不顺。
　　等捱过了一整天，戚光冉回了家打开手机，才发现常枫给他发了信息。
　　-今天放了学来我这里一趟，给楚姨带了点东西，我不太方便送过去。
　　正巧他作业早就在晚自习的时候全写完了，也没啥事做，戚光冉就起身去了常枫家。
　　夜色下，灯光把飞舞在空中的每一粒灰尘都照得透亮。
　　戚光冉深吸一口气，走进漆黑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