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青》两个月亮

3、３

　　“给我跪好！”陈氏的话像一把刀，直刺得她心如蚁噬，颤颤巍巍。
　　“你的那些淫史艳闻我早已知晓”陈氏踱到她面前，声色俱厉地说“你带着一身的罪孽与耻辱嫁入我们陈家，在拜过天地，入了洞房，昭告天下这件喜讯后，你倒好，在洞房花烛夜，偏偏闹了那么一出，险些让喜事成丧事，你这个居心叵测，心怀鬼胎的女人；当初救你，是迫不得已，无奈之举，老实说，我们陈家容不得你，却又拿你无计可施，休了你，陈家颜面尽失，天下皆知，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你让我们陈家淌上这趟浑水，吃了个哑巴亏，是进退两难，你真了不起啊！你从小就学得诗词歌赋，受过三从四德的训导，现在我问你，你的‘从’在哪里！？‘德’又在哪里！？七出里面你已犯了‘淫意’、‘不忠’，好歹你们许家也是家教森严，门风严谨，怎么就教出了你这样一个淫娘□□呢！？”
　　“是，在未嫁之前，我已是罪无可恕，来到陈家，我又不能忠于丈夫，忠于这个婚姻，我更是罪恶滔天”涟青义正严词地说“父母生我，养我，育我，全是一片含心茹苦，呕心沥血，何过之有！？是我的问题，我的错误，与许家无关，无爹娘无关！”
　　“虽然是毫无牵连，但是他们也落得个门风不正，督教不严之嫌”陈氏愤恨地说“你倒是说说，从今往后，你要如何处之泰然，当初我们陈家三媒六聘，正式隆重地迎你进门，我们敞开大门，以一个温暖的家来面对你，而你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呢！？是不祥，是破坏，是诅咒，是祸根！”
　　涟青哑口无言，喉头堵塞，泪流不绝。
　　“整个陈家，因着你的出现，而乌烟瘴气，愁云惨雾，风雨欲来，全府上下，全处于一片警戒与猜忌之中，下人们在窃窃私语，不明就理，主人们则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人家娶亲，家业昌盛，你倒好，弄得家不像家，人云亦云”陈氏疾言厉色道“这丈夫不像丈夫，媳妇不像媳妇，公婆为之蒙羞，你的存在，是对陈家最大的威胁与隐忧”
　　涟青用双手交叠在胸口，脸色苍白，浑身不停地哆嗦着“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嫁进陈家，千错万错，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死不足惜，你死有余辜！”陈氏捉起她的手腕，拖拉着来到案前“抬起头来！今天在先祖列位的灵前，我要你以那个情夫发下重誓。从此斩断前缘，心无邪念，相夫教子，孝顺公婆，谨言慎行，循规蹈矩的生活，他日若违背誓言，你的情夫将会天打雷霹，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涟青惊恐地大喊“不！我不发誓！不！不要让我发誓！娘，求您！”
　　“我就知道你不是贤良淑德，你这天生的无耻□□！”陈氏咄咄逼人地说“从今以后，你要对那桩丑事三缄其口，绝口不提，全然忘记，说！你办得到吗！？”
　　“不！我办不到！我无法忘记，我绝不会忘记的”涟青断然道。
　　“陈家因你而蒙羞，你不但不思悔改，仍然执迷不悟，你这个没有心肠的女人”陈氏用力地推开她，目露凶光“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全家和乐，今夜就与云龙圆房，要么”
　　“怎样呢！？”涟青问，面无惧色地，坦然坚定。

　　陈氏从桌上捞起一条白绫，甩到她脚下“该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
　　涟青对着各列牌位一一俯首，口中全是忏悔之词“陈家列祖列宗，我许涟青，有负众望，今日，愿用我的死亡，来证其心！”
　　她面向着陈氏，柔声道“谢谢娘成全”
　　拎起白绫，她缓缓起身，翩然而去。
　　“站住！”陈氏制止道“你现在还不能死，哼！赴死容易苦活难，你竟然进了陈家，不管我喜不喜欢，承不承认，你已是陈家的儿媳，即使我有千百个不愿意，事实已经铁定，是你有负陈家在先，以后的日子，可就由不得你作主了”
　　莲子青青心内苦，涟青的生活，更是苦上加苦了。
　　每天，她要按时去向陈氏请安，这请安当中，又会有很多的难题与奚落，前几天除了冷嘲热讽就是挖苦谩骂，这些，她都可以默默地忍受，到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变本加厉，宛如炼狱了。

　　一大早，涟青刚刚请过安，陈氏嗖地丢给她一本书。
　　“把它捡起来！”陈氏命令道。
　　涟青轻轻地捡起来翻阅着，这是一本线装书，里面有着插图和文字，封面是腥红的三个大字‘烈女传’。
　　“把书名给我念出来！”陈氏明知故问道。
　　涟青心口一凛，含糊地说“烈女传”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陈氏皱着眉说“大声一点！”
　　“烈女传！”
　　“哦！”陈氏若有所思地说“那给我念一段故事吧！”
　　涟青只是站着，并未作答。
　　“还不快念！”陈氏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涟青一下就翻到一张触目惊心的图片，她迟疑着，脱口念道“泉州李氏，一日出门上香，寺内和尚垂涎其美色，欲上前挑逗之，李氏心无异念，静然不理，左手偶被和尚抚摸之，大羞大怒之余，速回家中”
　　“怎样！？念完它！”陈氏声如惊雷道。
　　涟青顿了顿，一种莫名的恐慌渗进了她的四肢百骸，七经八络“取利斧一把，自断左手，言曰‘手已不洁，留有保用’！”
　　“这李氏还真的是一个烈女呢！”陈氏道“这本书交由你保管，以后一天给我念一段故事，听到了吗？”
　　“不！娘！”涟青回绝道“你何必要这样指桑骂槐呢，我人在这里，你训斥就是了，用不着含沙射影，笑里藏刀的”
　　“岂有此理！我是你婆婆，你目无尊长，该当何罪！？”陈氏脸色煞白，面目狰狞地说“跪下！”
　　涟青依顺地跪下，高昂着头，面色恻然，陈氏气极，呼啦站起来，半天也没摸到什么东西，百乱之中，从手脖上卸下一块玉镯，就朝她额头上狠狠地掷去。
　　涟青机灵一闪，那玉镯坠到地上，碎成几截。
　　“呀！我的玉镯，我十几年不曾离身的玉镯呀！”陈氏捶胸顿足道“你给我好好跪着，从现在起，不许吃饭，不许喝水，没有我的首准不许起来！”
　　常妈随着陈氏赶去镶镯子了，涟青捂着胸口，暗自庆幸着，又逃过一劫了。
　　涟青一直跪到大半夜才起来，全身酸痛难忍，寐不安稳，彻夜难眠，幸得绿珠在旁陪侍，不然这漫漫长夜，如何捱过。
　　次日，陈氏坐在上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镶好的玉镯，心有余悸地说“要是这块玉镯再也镶不好了，我非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涟青神情如常，不悲不喜亦无愁。
　　陈氏越看越不顺眼，断喝一声“你也想当烈女吗？是不是！古人云：‘要修其心先正其身’，你有一个不洁的灵魂，你同样有一双不安份的手”
　　涟青不自觉地缩紧了双手，不知道又有什么厄运在等待着她。
　　“来人了！给我抓牢她！”陈氏一说完，两名丫环就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动弹。
　　“李氏为正其心而断手，我不要你的手，我只要你的手指，让你手指的每一滴血来为你的过错赎罪吧！”陈氏冷冷地说“常妈，动手吧！”
　　常妈来到涟青身旁，提着嗓子说“少奶奶，得罪了！”
　　说时迟，那时快，涟青还没反应过来，常妈已摊开她的手掌，捏起中指，一根细长、尖锐的长针轻车熟路地穿进她的指甲里。
　　“啊————”那锥心刺骨的痛让她灵魂出窍，撕心裂肺地叫唤着“绿珠，啊————”
　　长针在每个指甲里抽来插去，殷红的血，一滴滴地冒了出来，染遍了整个手掌。
　　“啊，爹娘救我！同帆救我！”涟青胡乱大喊大叫着，满头满身的大汗流淌不止，她真的受不了了，太痛苦，太困难了，不如一死了之吧！有好几次，她都含住了舌头，只需用力一咬，一切都结束了。
　　不行！不可以死，不可以轻言放弃，不管遭遇多少磨难，多少艰辛，多少屈辱，这是与同帆的约定啊！在这生死关头，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啊————”她的全身一阵痉挛，痛得不能再痛，苦得不能再苦，嘴唇已咬出了血，大脑里思想全无，意识在消散“啊”
　　她用尽全力地大喊一声，头一偏，昏厥了过去。

　　“小姐，小姐呀！”绿珠的泣泪哭喊让她慢慢地醒转过来。
　　“绿珠！”她口干舌躁，头脑昏沉，想动，无奈全身像虚脱了似地，绵软无力。
　　“小姐，小姐，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你终于醒过来了，你怎么样了？手还痛吗？”绿珠托起那缠满绷带的双手，自责万千“要知道‘十指连心’了，老夫人太残忍，太没人性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代你去受苦，不让我代你去受罪呢！？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去请安了，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保护你，奋不顾身地挡在你前面，我有负老爷夫人的重托，我罪该万死呀！小姐，我可怜的小姐呀！”
　　“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只要活下来，就有与同帆见面的一天，为了那一天，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多少苦难都是值得的”
　　“小姐，老天太无情，有情人不能相守，被硬生生地分离，天各一方，聚散本无常，岂能如我愿呢！”
　　“不！我了解同帆，我知道同帆，我坚信他一定会不负我心的，让我们依着这份信念，彼此扶持，度过这以后的悠悠岁月吧！”
　　“小姐！”绿珠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可苦了你了，可苦了你了！”
　　夜，漫无边际，静谥无声，明天，又是充满辛苦，波折与考验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