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打上花火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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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个温和而聪明的人，平常她总是给我讲浦岛太郎和桃太郎的故事，有时也念几句俳句。我们都很喜欢松尾芭蕉的那句“古老的池塘啊，青蛙跳到水里，发出了清响。”
这样的人料理来说应该是对死亡看的很透彻的，但那股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却使这个看法打了折扣。
我并不是很清楚这个，也不敢问家人，只好在书里去寻找答案。一开始因为找到了答案而欣喜极了，然而接下来循着看的书越来越多却开始迷茫起来——有人坚持着没有价值就该死去；有人却将一切都有价值奉为信条；有人认为死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人活着就是为了死；而有人却再三强调死是懦夫的行为，既然拥有了生命就应该好好的对待。
诸如种种看法在一段时间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而此时我仍旧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行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规定好的上课下课时间、吃饭时妈妈一定会絮絮叨叨的把今天有趣的事情讲一遍、爸爸总会看报纸，时而吐槽一下同事、太阳和月亮离去的时间也规定好了、闲暇时不是看书就是去看一场电影。
我越发的觉得这样的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有时候甚至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型的钟表，我们是这钟表上的小小的零件，随着规定好的路线工作着。
一下、一下的走着。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死亡是一件必然的事情，我只是让它提前到来了。”
她却说道：“你认为自己活的没有价值吗？”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即使有了答案我也不想说出来吧。
我一向觉得自己活的小心翼翼，生怕因为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伤害到别人。因此我总是避免说话，做事之前也会花很多时间考量。
我时常想要是世间都按照规矩来该多好，规定好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回答也规定好，这样只要拿着一张纸就好了，不必担心会说错什么，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那么复杂。
你看，虽然我讨厌按部就班的生活，却又期待着按部就班。
我从不热爱生活却又不得不装出热爱生活的样子，那张面具换了又换渐渐的变成小丑的样子。
“没有价值吧，”我终于说道：“应该是没有价值了。”
听了这样的回答她并没有继续执着着，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喜欢雪吗？”
*
我又想起了奶奶期盼的那场雪。但是那个冬天并没有下雪，却一如既往的冷。
那时候家里一直笼罩着一层悲伤的气息，妈妈经常在吃饭的时候看着天妇罗哭起来，“哎呀，那么期待雪可是今年却没有下雪……”
奶奶做的天妇罗简直是人间极品，但当她死后妈妈不管怎么尝试都做不出来那个味道了，好像这个味道随着奶奶去了天国，此时氤氲在爷爷的碗里。
爸爸总是沉默着，但从他紧抿的嘴上我觉得他也很难过，但却从不表达出来。
他总是跟我说，男人是不该哭的。
但他在奶奶下葬的时候却哭的悲伤极了。
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却已经开始接触芥川龙之介和太宰治的书了。虽然看的不太懂但还是坚持的看下去，每翻过一章就有一种由衷的幸福。
后来第二年的冬天终于下起了雪，在我们沉入梦乡的时候悄悄的到来了，覆盖在地面上，飘在风里。一边以非常快的速度融化着，一边又以同样快的速度叠加上去，于是过了很久还是那样的高度，不厚也不薄，仔细看上面还有一串猫的足印。
先是清晰而一板一正的，随后就变得模糊而杂乱无章起来，似乎是突然觉得冷了，或是看着着苍白的世界一下子害怕起来了，于是逃也似的回家了。
我经常在家里待着，不是看书就是温习功课，我已经上中学了。
和小学非常不一样的，我似乎开始变得“受欢迎”了起来。谁有什么事情一定会找我，而我总是对那些请求来往不拒。
这么一想我好像从来没有拒绝过，或者说是害怕拒绝。也许拒绝了之后那些人就会对我避而远之，甚至会在背后说我坏话，诸如“明明会做还不帮我们”，“除了装就是装”，“混蛋”之类的。
因此我总是表现出相当大的热情来对待他们的繁琐事情，当他们有难时我伸出援手，当他们悲伤时我扮小丑逗他们开心。但当这些事情切实的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直是孑然一人。
我就这么依附着别人的想法生存着，一边讨厌着那些人的请求，一边却又担心一旦他们不再请求我我就会变得透明起来，被遗忘在角落。
我活的太小心翼翼了，在这18年的时光里我似乎一直没有以自己的想法好好生活过。即便现在上了高中，即便我学会了拒绝，即便我开始有了朋友，但我也时常感觉到一种无可言明的孤独。
有时从梦中惊醒，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拼命的在人群中奔跑着，拼命的吼叫使喉咙嘶哑，拼命的想让别人注意到我，但一瞬间的懈怠使我又无可奈何的回到了人海中。
此后的每一个冬天都会下雪，雪小的时候像春天纷纷扬扬的柳絮，雪大的时候像夏时劈头盖脸的大雨。随后归于沉寂，世界归零。
“那么雪化的时候呢？”她津津有味的问道，“春天是什么样的呢？”
*
我想起有一年妈妈刚推开门就被从屋檐上滑下来的雪砸了个正着，一边大骂着一边解下脖子上系着的围巾，而爸爸则在旁边乐不可支。
他这样子可是一下子惹怒了妈妈，只见她俯身从雪地上挖出来一块雪按压紧实之后猛地朝爸爸掷去，雪球在半途中就有了散开的迹象，然后“啪”的在爸爸脸上着陆了。
但爸爸却因此笑的更开心了，抹掉脸上的雪之后他也捏了个雪球朝妈妈扔去。彼时我在二楼的卧室里趴在桌上写俳句，听见妈妈喊我的名字就探头朝下张望了一下，随后一个雪团就砸在了窗台上。
四处迸溅的雪让我变成了一个老爷爷，于是我就顶着“花白”的头发跑着加入了战局。
当隔壁住着的老奶奶一脸惊讶的看着满目狼籍的院子的时候，妈妈那泛起红晕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同时颇有些不自然的说道：“也许是镰鼬刚刚来过了吧。
雪化了之后天气还是继续冷着，即使我再不愿意也只好背着书包裹着厚厚的大衣去上学。走廊上追逐打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上课时候抖着腿看着藏在课本下面的武侠小说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后在某一天上学的时候，我看见公园里有些枯黄的草丛中泛起了一点新绿。
那只是偶然的一瞥，当意识到的时候我还特地回去看了看，果然，稀疏的小草坚持着在大地表面开了一个天窗，随后就在这样的天窗里探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浅蓝色的天空。
虽然天气依旧很冷，但春天就在这样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到来了。像一个孩子一样鬼鬼祟祟的躲起来，然后因为猛地窜出来吓了别人一跳而志得意满的放声大笑。
当我已经离开公园很久之后，天一下子亮了起来。不是黎明时分的那种亮，而是由太阳躲在云层后面的昏沉变得跳出来之后一下子迸溅出来的亮。那种惊喜啊。
要是放在现在那样的阳光根本不算什么，但在那时候简直是像得到了一份超出预期的礼物那么兴奋。我一下子扯掉了围巾，就那么快乐的走在阳光下，但在离校门口不远的时候还是屈服了时不时抚摸着脖子的冷风而将围巾带了起来。
随后天气开始慢慢的热了起来，常常连续几天都有太阳，而公园里的草终于换上了碧绿的衣服，随着风来回左右摇曳着。
然后樱花就开了。
樱花是轰轰烈烈的开着的，远远望去简直像和天连接起来了一样，使太阳也变成了樱花的颜色，云也软绵绵的散出了樱花的香味了。
大家都穿着和服去赏花，在樱花树下铺一块布，阖家坐下，拿出准备好的饭团和梅子。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我好像忘记了今天的任务一样，开始不厌其烦的跟她介绍起我们的四季，心里暖洋洋的好像在那里又诞生了一个太阳。
*
后来我说起了遛猫时候的趣事，今下扛着钓鱼竿在前面走，那钓鱼竿上的绑了几条鱼（只是一条鱼猫是提不起什么兴致的），猫就“喵喵”叫着拉着我跟在后面。
夏夜里和爸妈露营的时候总有一个讲鬼故事的保留节目，有时候爸爸讲着讲着就扮一个可怖的鬼脸吓得妈妈尖叫，随后半夜里妈妈就趁爸爸睡着之后兴致盎然的扮起了贞子。
第二天爸爸的黑眼圈总是很重。
有一次爸爸买了块西瓜回来，花了大概458日元的样子，妈妈用刀切成小小的几块用牙签挑着分给大家，光吃出来钱的味道了，那甜味反而淡了下来。
听到这里她笑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断断续续的说道：“你看……这不就是你的价值吗？”
“欸？”她这么一说我怔了怔，随即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但她却没有回答我，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夏日祭要到了啊。”
我想起了妈妈托人去给我做的青色和服，以及爸爸给我做的那盏灯笼，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是啊。”
“萤火虫也开始出来了。”
我想起了最近几次在庭院里看见的萤火虫们，俏皮的藏在花丛中左右张望着，却因为身上背着的灯笼而总是叫人发现它们的踪迹。
它们会因此困扰吗？不，也许不会吧，不然也不会这么不厌其烦的一年又一年的躲来藏去了。
“我想去捞金鱼，看烟花。”
我想起来今下捞了很久都没捞出来一条，其实那根本就不算捞了，勺子一直准确的落在金鱼的尾巴后面也就只有他了。但他却一直很开心的样子，后来因为要占据有利地形而爬到了树上，当烟花绽放在空中的时候差点掉下来。
她在旁边慢腾腾的说了很久，像一个撒着娇的小孩子。也许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子只是我看不见而已，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个小孩子只是因为生活而被迫长大。
我说：“夏日祭的时候要一起吗？”
说的时候心里完全没底，但她的声音蓦地扬了起来，像一朵花猛地绽开了一样，随风微微旋转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说。
“我会去的！”她几乎是喊了出来，“我保证！”
我由衷的开心起来，但因为看不见她而不好做什么，只能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的时间一下子变得轻快了起来，当我睁开眼睛的正巧抓住了黄昏的小尾巴，下意识的笑了起来。
西方天空上大大咧咧的燃烧着红色的火焰，一点也不担心会被举报的样子。几棵树仿佛被那火烧的焦黑起来，在天边投下几个黑色剪影。
我才发现自己靠在石头上睡着了，此时因为长时间的静止不动而使腰背酸痛不已。前面的水面上一条小鱼在畅快的游着，我一边捶着后背一边站了起来，一只青蛙从我旁边一跳一跳的跳进了水里，溅起了几点水花。我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在呼唤了几声没有回答之后就那么和平常一样的回家了。
身后的天空中深蓝色的冷冽火焰在吞噬着炽热的红色火焰，猛地散发出一阵白烟，将旁边的云彩染回了白色。几只鸟叫着朝家的方向飞去，不过也许是吃完了饭出来消消食。
我一边喊着“我回来了”一边推开门，妈妈站在门口笑着说着“欢迎回来。”
她的身后爸爸正举着一件青色的和服上下打量着，随后笑着说道：“快过来试试。”
啊，那件我想了很久的青色和服。
“很帅气啊。”妈妈撷了撷眼角露出了个微笑，爸爸则什么也没说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上了楼，将和服挂起来。桌上仍旧散落着很多写着俳句的纸，我将它们一一收起来，拉开抽屉，那封遗书就躺在里面。
当然我不再需要这封遗书了，因为我还要穿上那件青色和服去参加夏日祭，还要和一个看不见的女孩子去捞金鱼。
虽然我还并不是很清楚活着的价值，但我突然发现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也许活着本来就没有什么价值，你给了它价值，它就有了价值。
把写着俳句的纸塞进抽屉里，从角落里摸出来一盒火柴，擦开，于是我手里就诞生了一只萤火虫，在傍晚的余晖下一亮一亮着。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今下的，“手链找到了吗？”辅以两个坏笑的表情。
*
第二天的上午下了一场雷阵雨，也许是因为打雷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外面时不时就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的缘故，今天的猫特别乖的缩在我腿上，我时不时的摸摸它的头，复又继续看起书来。
下午今下找我去看了场电影，但因为没拿伞回来的时候被淋成了落汤鸡。
今下一边跑着一边大喊：“一天会下两场雷阵雨的吗？？！”
我咧嘴笑了起来，回以大喊：“这不是雷阵雨！你听见打雷了吗？！”
在这样密集的雨里只有大声喊才能听得见，过了一会今下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
因为我家近的缘故，现在今下和我换了干净的衣服一起坐在榻榻米上打游戏，妈妈在楼下大喊，“吃饭了！”
“来了！”
果然不是雷阵雨，就这么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早上，大概六点钟的时候才慢慢停下来。外面洋溢着一股强烈的清新味道，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在轻盈流动着的风中，世界再次归零。
又过了几个晴天，一大早大家就开始忙碌起来，晚上的时候街道两旁挂起了各种颜色的灯笼，大家穿着和服浴衣拿着扇子说说笑笑的走在街道上。
和爸爸妈妈告别之后今下一如既往的拉着我去了捞金鱼的地方，我买了串煮玉米在旁边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捞着。
不知不觉的，我就想起了她，那个和我聊了很久的也许是一场梦的妖怪，此时的她会不会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兴致盎然的捞着金鱼吃着章鱼丸子呢？此时的她会不会穿着漂亮的和服去选一只心仪的妖狐面具呢？会有人看见她吗？她还记得我吗？
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指着天空喊了起来，“烟花！”
话音刚落，沉寂着的蓝黑色天空猛地托起了一朵绽开着的烟花，在这样的景色下连星星都变得黯淡下来了，或者说是甘愿降下自己的亮度以此来衬托烟花吧。
随着欢呼声不断的升起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我和今下爬上山头（那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在这么近的地方下仰头看着那一朵朵的色彩各异的烟花，身后的树林里闪烁着一抹又一抹的光点，似乎有星星调皮的溜了下来。
风缓缓的吹着，不远处的一个少年小声的问道，“呐，明年还来看烟花吗？”
那个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头顶就是璀璨夺目的烟花。她点了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打上花火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