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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上花火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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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昨天,我想通了,我准备好去自杀了。
其实说起这个我还是有点羞愧的,对于别人来说那么轻松的事情我却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考虑,到了昨天晚上才终于下定决心。
我把最后一本日记本锁进箱子里,在日历上划掉一天。所有的东西都按原样摆着。我写好了遗书,就放在抽屉里。
当一个人真的想去死的时候是不会表现的多么明显的,也不会随随便便的跟别人坦露心声。而是做着平常的事情,过着平常的日子,平常的笑着,然后平常着离开这个世界。
妈妈在给花换水,阳光狡黠的以一个跳水运动员的姿势跳进来,结果“嘭”的一声砸到桌角上,就那么悻悻的趴在那儿揉着淤青的额头。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从楼上下来,他笑着问道:“是要和今下出去玩吗?”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顺手从桌上拿起来一个苹果,“我走啦!”
身后响起妈妈的应声。
*
门口的向日葵站在离太阳最近的位置,用渴望的眼神追随着空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只猫趴在对面围墙上晒太阳,也许是睡的太熟了,一只爪子往下偏了很多才突然意识到的猛然抬起了头。
打了个哈欠,复又躺下。一根爬山虎的藤蔓慢慢的探出头。
屋檐下的风铃随着风响起了错落有致的声音,我沿着路边朝前走,但到底走到哪儿我并不是很清楚。
虽然我决定好去死了,但我还没有决定好应该怎么死。
我说了,我是个很优柔寡断的人。虽然我曾经很厌恶这样的自己,也曾努力的想要改变,但在某一天才醒悟过来——这就是我自己,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办法呢?
相同的经历也出现在书中的一个角色上,哪本书我忘记了,倒是还记得其中的一句话——与其绞尽脑汁的想着和别人做朋友,还是先和自己成为朋友比较好吧。
我没有多少朋友,在人群中也该算在边缘的位置。现下玩的稍微好一点的也就只有今下君了,当然凭着习惯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友谊,当他热情过了也就不再找我了。
在很多时候只有这么想才能使我安心下来,一开始不抱多少希望受伤了也不会有多疼。希望和伤害是呈正比的。所以我总是装着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
说来也奇怪,到了这个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心情平静到平时无法想象的地步。
其实对于将要选择的死法我有过粗略的构想——不管怎么说,千万不能给别人造成困扰,安安静静的死去再好不过了——
“——但你很清楚是没有这种死法的。”
“谁?!”我被吓的跳了起来,听声音是个女孩子,而现在她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这次说的斩钉截铁多了,“你很清楚是没有这种死法的。”
“你是谁?”我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四周,目光长时间的盯着花瓣和叶子,好像上面蹲着一个小小的人。
“你看不见我,但我看得见你,你是秋田小子吗?”
我仍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是秋田,但你说的很不礼貌。”
那个隐形的人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又说道:“是秋田雅纪的那个秋田吗?”
“我是秋田雅纪,”我有点困惑的摸了摸头,那人“嗯”了一声,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等了她一会,但她似乎已经离去了——“秋田!”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被吓了一跳,转身今下君正笑嘻嘻的看着我,他抱着一个篮球,声音愉快的朝上扬起来,“你在和花说话吗?”
“当然不是。 ”我立刻否认,“不过——今下你是要去打篮球吗?”
“你要来吗?”今下兴高采烈的说道:“我还约了藤原和古岛,要是你来的话就最好了,咱们可以分成两组!”
我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要去找一样东西——”说话的时候我脑海里出现了一片树林,没错,我要去那儿——“还记得我们昨天去的河边吗?那边有片树林——我的手链可能丢在那里了。”
“是那个叫久美子的女生送你的吗?”今下仍旧笑着,“可是你却把人家的心意弄丢了,秋田——”他朝前走了一步,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要我陪你去吗?”
看着他的样子,我觉得挺好玩的,但我还是装作严肃的样子,“我自己能找回来的啦——不过话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声音也跟着拖长了——“你和小泉的关系怎么样了?”
说完心里不自然的涌上来一阵惶恐,也许是很少开玩笑的原因吧,这样的玩笑也是在平常模仿了别人的,现在还是第一次实行出来呢。
但应该是成功了,今下的表情突然像被迫吃了一个柠檬一样,然后他有点尴尬的笑了笑,“估计藤原他们快到了,我先走了啊——”
“喂——”
可是他已经跑掉了,那么急切的消失在转角处的绣球花丛边,阳光迫切的追随着他的脚步,向日葵借助着风吹起的力量往上仰了仰头,一只鸟从云层旁边飞过。
我笑了笑,瞥了瞥旁边的花瓣和叶子。
但刚准备提脚走的我突然在意起了刚才神秘的谈话,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对这样疯狂的事情很感兴趣。即使是幻觉我也想再问一次,于是就小声说道:“你还在吗?”
“当然。”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惊讶极了,以为是幻觉的答案现在变得支离破碎起来,那又是什么呢?我惶惑起来,是鬼吗?还是妖怪?
“你真的要去河边吗?”
虽然依旧惶惑着,但一想想很快就要死了,再怎么样也无所谓了。我定了定心,说:“是的。”
说完之后觉得这样的回答太简短了,同时也担心这位看不见的客人是否因此觉得我不好相处,就继续说道:“你也想去河边吗?”
“我从来都没去过那里,那里是怎么样的?”
我脑海里几乎立刻就出现了一片树林以及那条流动着的小河。水清澈极了,一眼可以看见水底不均匀散落的鹅卵石,而旁边的树林则是我们夏天游戏的主要地点,到了晚上还有小心翼翼穿梭在树枝间的萤火虫。
听我这么说了之后,她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坐在你的肩膀上吗?”
“当然可以。”我想表达我的友好,就笑着(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得见)拍了拍肩膀,“如果你愿意——来吧,我会走的很慢的。”
“谢谢。”
我抬头看向淡蓝的天空,心里一边想着一个很小的女孩子拉着和服的下摆,踩着木屐笨拙的爬到我肩上的样子,下意识的勾起了嘴角。
“我好了。”
“那我走了哦。”
“好的。”
*
街道两边的绣球花已经开了,于是夏日祭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
走过一座小桥,那片墨绿的海就在前面,由大部分的柳杉和一小部分的桧树组成。我和今下时常来这里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钓到的绝大多数的鱼都会被丢回去。当然会有意外,比如哪家的猫跟着我们来到这里,于是葬身猫腹的鱼就成了额外的那一小部分。
我走到我们惯常去的地方坐下来,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平常总是蹲着一只慢条斯理的猫。现在我靠着它坐了下来。
“谢谢你,秋田小子。”她说道,然后一片长时间的寂静,似乎她在吃力的跳到那块石头上。可是我看不见她,但这么一想却觉得事实好像就是这样,有一个看不见的女孩子在吃力的跳到那块石头上。
如果放在平常我绝对不会多问什么,但今天显然是个不同寻常的一天,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我问道:“你是妖怪吗?”
她坦然的承认了。
我点了点了头,所以说才看不见她啊。
可是她却反驳起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日本有很多妖怪的你知道的吧,在有一段时间里我们和人类是处的很好的,只是后来人们渐渐不相信了我们的存在,所以也就看不见我们了。”
她说的那么急切,刚说完上一句下一句就跟上来了,简直不给自己留一点停顿的时间。我无端感觉到了愧疚,连忙道歉。
“欸?”她反而开始疑惑起来,“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也属于你说的那些人中吧,你和我说了那么久的话我却看不见你,实在是失礼。”
当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她长久的沉默起来,我一边担心着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一边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风里弥漫着的成熟的气息。
水面上漂浮着一片柳杉的叶子,柔软的在水中展开身形,随着水波荡漾着。岸边的几块小石头周围爬着十几只蚂蚁,我随着它们的踪迹寻找,终于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螳螂。
在这时候她说道:“你为什么想去死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以非常平和的心态说道:“因为突然发现没有了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
“你不害怕死吗?”
她这么一说使我想起了奶奶去世前的几天,她的眸子里终日弥漫着恐惧,直到最后还在期盼着冬天的雪。
那时候是春天,她一定是非常非常的想活下去才会那么期盼如此遥远的事情吧。可是我们做不了什么,只能乞求医生给她尽可能的减少一点痛苦。
但她在最后的那几秒却终于放松了下来,嘴里轻声呼唤着爷爷的名字,看着窗外的海棠花慢慢的死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