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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默纪元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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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096年,在被称作赛博朋克的时代,人类终于失去了自然的庇护。
一座座摩天大楼犹如纪念碑一样直愣愣的矗立在天地间,几乎所有城市的墙面都被广告牌、电子屏幕替代,霓虹灯的光芒使其变得越发不真实起来。
这是高端科技的盛宴,也是低质生活的墓园。
太阳在两百年前落入地平线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大片的星星溺死于霓虹灯海洋的边缘。月亮紧随着陷入沉睡,花草枯萎,云被不停排放的废气染的漆黑。
连绵不断的阴雨裹挟着来自天空和高楼的污浊,毫不留情的打在那些悬浮的轨道列车以及悬空汽车上 ,随后沉默的流入下水道,冲垮老鼠的家园。
天空、高楼、贫民窟……
机器人、仿生人、网络空间……
人工智能、空中交通、霓虹灯……
巨大的贫富差异、失落的社会秩序、使人上瘾的精神毒药……
层层叠叠的包围起来构成了这样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荒谬、怪诞、渴望逃离却又不可避免的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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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广告屏上播放着神经投影仪的广告,虽然只是一刹那的瞥过但那声音却一直不懈的尾随着塞缪尔,直到五分钟之后才不情不愿的渐渐消溺于霓虹灯下的雨夜中。
“听说这是NP上个星期推出的第二代,不仅升级了资料库还大胆的加入了很多全新的元素……”旁边的青年热情的向他的朋友介绍,塞缪尔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雨“啪嗒啪嗒”的打到窗户上。他旁边一个中年人低声摇着头,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恳求上帝拯救这些误入迷途的孩子们。”
“……而且啊,据说资料库里还加入了太阳纪元的一些自然景象,你可以看见太阳、星星、月亮……一切那些原来稀疏平常但现在已经消失的东西……”塞缪尔的左手猛的从右手上滑下来,随后又装作不在意的双手继续叠在一起,屏气继续听着。
可是青年不再说这些事了,而是露出得意的表情,引诱着朋友,“——怎么样?想体验一下吗?”
“哎呀哎呀,”他的同伴连连摇头,“你这么不遗余力的宣传我总觉得其中有诈……”
他的声音被接下来的广播给盖住了,“……大概还有十秒钟到达医院,”那个机械的声音冷冰冰的说道:“请下车的乘客点击前面座椅上的蓝色图标。”
塞缪尔点了图标,一分钟之后他将收起的雨伞交给医院门口的机器人,随后沉闷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
他按了一下指纹,电梯里自动弹出张高椅子让他坐下,并且询问道:“音乐?”
“不需要。”
“还有十秒钟到达七楼,如果您需要浏览网页或者需要播放音乐请再次呼唤我。”随后电梯就彻底随后电梯就彻底沉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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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医生已经等在电梯口了,一见他就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今天您弟弟的情况很不错。”
塞缪尔很清楚他所说的这个“不错”只是表示安德还活着。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医生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走了起来。
冰冷的白炽灯将医院衬托的愈发无情起来,天花板、墙壁、地面均为白色,舍弃了那些杂乱无章的电子屏以及各种装饰,于是这里更像一座坟墓了。
坟墓……坟墓……
塞缪尔的眼神暗了暗,他想起来安德趴伏在父母身上大哭时的样子,以至于站在开足了暖气的房间里竟然感觉到了莫名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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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在代号为MJ37063的发电站里工作,自从太阳死去之后那些高耸在地面上的庞然大物就接替了太阳的工作。由于必须保持24小时不停歇的运转才能确保人造太阳的正常运行,因此各个发电站招了大量的人去操控机器人进行清理垃圾、散热、维护等工作。
意外总是猝不及防的出现,即使再加几层防护措施也阻止不了意外的发生。一开始意外发生的概率只有1%,但当一些发电站被联邦政府外包给一些公司后那概率就急剧上升到了41.5%,从此居高不下。
让我们站在政府的层面考虑考虑,如果那么多的发电机全由政府负责运行每年大概要支出十几亿的资金,这样投放在科研的资金也会大幅度减少,并且还有可能出现纳税人和科学研究者的暴动,该怎么做一目了然。
而那些大公司的立场呢?——每年花两三个亿来保护员工的生命安全谁会同意呢?“抱歉,我们不是政府,应当再找个解决办法。”他们这么说着,随后一拍即合的接受了把这钱交给死人而非活人的方案。
久而久之甚至形成了一条公式,或者说是约定俗成的概念——一个人的底值为19.85万,不分性别,随后根据贡献以及其它各项指标计算。
于是塞缪尔的父母死后按公式总共算到了49.85万。可是那个高层大手一挥的改成了50万,虽然表情仍旧是悲痛的,但嘴上却说着冷酷到极点的话,“四舍五入就给你们50万吧,不用找了。对了,要是你们以后来我们这儿工作——”说着他递给塞缪尔一张名片,“老员工的孩子我们给25万底值。”
塞缪尔想也不想的把名片撕成两半丢在地上,喉咙滚动着发出融合了愤怒、绝望、压抑、仇恨的声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他们不是物品。我们也不是。”
那个高层却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朝门口走,边走边说道:“给你个建议,少年。不要在这个社会上谈人性,除非你想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门被关上了,塞缪尔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扶住桌子,他抿着嘴,沉默的看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德 ,轻轻的走过去搂住了他 。
直到父母下葬时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要不是那双不时透露出悲伤无助的眼睛,他可能真的会被当成一个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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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给他拉开一张椅子,随后在对面坐下。仿佛是在统一医院的装饰,这里没有一件除白色以外的私人物品。
机器人很快送来了热茶,短暂的寒暄之后医生进入正题,“是这样的,塞缪尔先生,您弟弟的身体似乎再也吸收不了外在的营养物质了,各个器官和细胞都在持续的衰败着,我们在尽可能的抢救中。”
出乎他意料,塞缪尔轻而易举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使他更加怀疑起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个仿生人,对于亲弟弟的死亡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会控制不住的情绪激动起来吧。
但他还是礼貌的奉承,“我一直很佩服塞缪尔先生控制情绪的能力,这样我们就可以把那些安慰及愤怒的时间放在想办法上,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您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呢。”
塞缪尔垂着眼看桌子上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双手交叉贴着下巴,一声不吭的听着医生继续的后续介绍。
“……我们新引进了一台机器,据说可以有效治疗这种情况。您知道,和您弟弟一样情况的人有很多,有需求自然有市场……”
“多少钱。”塞缪尔头也不抬的问道。
“这个不是问题,”医生顿时眉开眼笑,“具体的费用需要我们制定好新的治疗方案之后确定,如果您同意就先在这份协议书上签个字吧,”说着他把一沓纸从抽屉里拿出来,第一行就用红字写着——如出现任何意外情况医院需履行救护职责但不承受任何责任。
塞缪尔的眼神在这行字上停顿了一会,随后在医生不自然的表情中签完了字,按上指纹。
医生又恢复了笑容,“那么您要去看看您弟弟吗?我可以给您安排。”
塞缪尔点了点头,医生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听见门上的电子屏发出热情的声音,“欢迎随时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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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随时再来?”安德一脸疑惑的看向塞缪尔,那是他第一次来医院检查的时候,门上的电子屏这样说道。
“只是句礼貌性的话,”塞缪尔露出了微笑,“我们回家吧。”
“嗯。 ”安德乖巧的握住了他的手,不久之后快活的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敏捷的像一只小鸟。
当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总是会在下班的时候亲昵的喊着,“小鸟,小鸟!”他拍着手,走遍每一个房间,仿佛在呼唤着一只小动物。而安德总是躲在某一个地方,在父亲快要失望时才猛的跳出来,得意的大喊:“你的小鸟在这呢!”
“哈,小鸟在这呢!”父亲大笑着将他举的老高,而这个时候塞缪尔通常都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看书。即使他只大安德三岁,还是个孩子,仍旧期盼着像安德一样和父亲毫无顾忌的玩耍,但哥哥这个身份显然像个枷锁一样使他被迫的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
有时候他经过厨房时偶然听到父母在低声谈论着他,父亲通常是面露愁容的,“缪伊(塞缪尔的昵称)越来越不爱笑了,这可不成,他才十一岁,看起来都像个三四十岁的人了 。”
母亲则毫不留情的指责他,“那你能不能在和安德(安德鲁的昵称)玩的时候也带上缪伊呢,面露愁容先生?”
“那我能怎么办呢?好像我从来没有邀请过他一样的……”父亲抱怨的声音抛在身后,塞缪尔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料理来说这样的好机会如果抓住了塞缪尔也许能和弟弟安德鲁一样,可他偏不。即使这样的机会一个接一个,但他却将它兑换成了一种隐形毒品来抚慰自己。是的,当他听到这样的话时,心里总是涌起来一阵满足感,身体的每个细胞被关心的雨露滋润着,贪心的叫嚣着需要更多。
他们可从来没有这么谈过安德。塞缪尔总是控制不住的这样想,有时也会从得意下生长出一颗嘲讽的小苗——我变成这样是拜谁所赐呢?
最近父亲总是有意无意的和他一起回忆起安德未出生之前的事情,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安德一样,天真、渴求关注、感性……
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可悲的行走在了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