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乘风吻你》七月徐风

14、青柠（5）

　　程晔顺着楼梯台阶一级一级的往上走，程昧迎面而来，突然停住了脚步。

　　程晔迟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她，她穿着白底的毛线外衫，绿色毛线绒绒的在白底上勾勒出一片一片的叶子。杏色的打底袜，粉白的拖鞋。球球被她抱在怀里正朝着他叫。

　　“程晔！”程昧叫他，双眸如同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石子，起了涟漪。

　　程晔继续一级一级的上着台阶，直到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接过了她手上的球球，宠爱的抱在怀里。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怀里的球球，最终还是没有同她讲话。到达书房门口，他放下球球，任它自己跑下楼，他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程家有古今中外无数的医学家的著作，之前大部分在老宅，暑假期间程晔陆陆续续拿过来一些。

　　程晔的爷爷曾经拿着一本著作对程晔说：“在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之前，要先拥有一颗医者之心，培养一名优秀的医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人员。数以万计的医学生中，光一个医者之心就淘汰了大部分的人。”

　　程晔有所疑惑，不懂医者之心到底是什么？救死扶伤？大爱无疆？

　　程晔拿出那本著作，靠在书架上重温了起来。

　　月光柔和的照进书房，程晔察觉，将手置于月色下，关于医者之心，他仍觉得心中懵懂。

　　他将书放回书架，决定整理一下自己的专业书籍，重新分门别类。

　　工具一类的书籍，放在拿取方便的区域，尚未分析过的著作放在上方，已经反复翻阅过的著作放在下方。

　　清空书架，程晔的脚下堆满了七七八八的书籍，他耐着性子一本一本的分类再重新放到书架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期间宋莲英敲响了书房的门，嘱咐程晔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他就要回学校协助导员参与课题讨论。

　　书架慢慢被填满，只剩最底下的一层，程晔左腿压住右腿，双腿交叉盘腿席地而坐。他拿起最后一本书，说是书，其实这本书只有一个练习本的厚度，内容可谓短小精悍，作者大面积的留白引发思考，值得仔细推敲。

　　程晔将这本书放进书架，也许是它太薄了，也许是书架的缝隙太大，它从缝隙掉了出去，悬在书架的底板与地板之间，程晔埋下头，捡起书刚欲起身，余光突然瞥到一张轻飘飘的纸，他顺手将它带了出来，只见上面娟秀小楷：

　　程晔自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少年...

　　......

　　也许她沉稳细腻，她庆幸亦痛恨。

　　他盯着最后一句话，良久，他起身，右腿发麻，他打开书房的门，走廊上萦绕着月光，风吹的月色荡漾。

　　他径直走向程昧的房门，试探的轻敲一声，没有回应，他固执的敲着，直到房门被打开，程昧睡眼惺忪，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睡程晔！”她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程昧...”他叫她，“我不惧怕挫败感，我惧怕的是你...你的拒绝、你的躲闪让我害怕，我减少回家的频率，我害怕你躲闪的目光。”

　　程昧怔住，目光下移看到了他手上那张草稿纸。

　　“你在担心什么结果？为什么你认为就一定是不好的结果，也许拒绝与闪躲才会导致不好的结果呢！”

　　“你痛恨对吧！你有和我一样的感情对吧？程昧，你能试着接受一下吗，接受你的心，接受你真实的情感？”

　　他明朗的双目靠她越来越近，她有些恍惚。

　　“很晚了...”她说：“早点睡吧程晔。”

　　在关上门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心底火热，她差点忍不住拥抱了他。那种感觉太让人匪夷所思，她克制住了，却莫名觉得空虚。

　　程晔往回走，接着月光看了一眼手表，12点，他在这个时候敲开了程昧的房门？但是看来好像毫无成效，他有些懊恼。

　　第二天清晨，司机将程晔送到了颜大，带了一背包宋莲英亲手烘焙的点心。

　　这天是周日，程昧还没起来，程晔带着某种尚未完成的情绪走了。

　　课题讨论针对“早期临床实践对低年级医学生认知的影响”展开一系列的分支。

　　程晔看向手中的准备好的资料，其中有简单阐述自己的观点。他心中默念：

　　临床实践是医学生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重要环节，也是从理论学习到临床运用的重要转折。临床实践可巩固课堂传授的医学理论知识，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实际临床工作能力。

　　低年级的医学生尚不具备完整体系的医学知识，并不能独立完成临床实践。但是可以通过这一过程，让医学生发现理论与实践的区别，找到自身的不足，能够在日常有意识的对自身的不足之处进行针对性学习与联系，重视实践对医学生的重要性。

　　程晔合上了资料，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表自己的观点。

　　在他后面的发言的舒朗则从另一个方向阐述了观点。

　　舒朗，17岁，颜大新生。非颜城本地人，同程晔一般的天才少年。与程晔似竞争对手，实则是同窗战友。

　　导员对这俩位被自己纳入麾下的学生十分满意，虽入学不过几月，已经让他们着手自己研究项目里的一些简单事宜。

　　“我觉得你刚发表的观点更主流，我的角度似乎有些冷僻。”舒朗下了台就走到程晔身侧。

　　程晔挑眉，“天才的角度一向更冷僻。”

　　舒朗从左到右的挠了挠头，说：“别人说这话就算了，你说我怎么觉得奇怪？”

　　从某种意义上说，舒朗是羡慕程晔的，很简单，程晔出生医生世家，虽自己和他一样天赋异禀，但那种不卑不亢游刃有余的状态是自己没有的。

　　课题讨论结束，程晔和舒朗跟着导师往外走。

　　“你这次回家见你爷爷了吗？”舒朗在程晔耳边问。

　　程晔摇头：“爷爷去参加颜城总医院参加活动了。”

　　“真想见见，跟他老人家探讨一二。”舒朗笑着露出俩排雪白的牙齿。

　　“你想跟我爷爷探讨什么？”程晔不经意的问。

　　舒朗来劲了，兴冲冲的说：“程老先生可是近代我们医学生学习的榜样，他对我国血癌研究做出的贡献是里程碑式的，让我们跨过了血癌是不治之症的时代。”接着他补充：“且血癌是血液科疾病，程老先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跨科室的专家。”

　　血癌，即白血病。程老本是外科医生，怎么成了血癌专家，这要追溯到程老从医的黄金时期。

　　那一年，他刚刚40岁，他的挚友突然患上了白血病，在当时，白血病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绝症。程老上门去看挚友，谈笑间，挚友半是玩笑的说：“我这个病要让你看，你是最好的医生，别人我不放心。”

　　挚友说这话时，苍白脸上的笑容让程老几个深夜无法入睡。最终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40岁的时候开始研究白血病，成立白血病研究所，国内外四处同这方面的专家学习探讨。这期间，他亲眼看到昔日同自己推心置腹的挚友日渐憔悴，不久，挚友还是去世了。

　　这成了程老的心病，从挚友去世到他攻克白血病期间，他从未去过挚友的墓地。

　　直到白血病不再是不治之症的那天，程老买了一把菊花，站在挚友的墓碑前，他哽咽的说：“你呀，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话还未落音，程老已经流出了热泪。

　　程老被心病折磨着的那几年，十几岁的程若尧看在眼里，那几年程老的痛苦与挣扎是程若尧不愿学医的主要原因。

　　程晔出生的时候，爷爷已到退休年龄，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爷爷在医学领域鼎盛辉煌的时刻。

　　程晔看向舒朗说：“有机会带你去见见我爷爷。”

　　“真的吗！”舒朗瞪大了眼睛，勾住了程晔的肩，“你可要说话算话！”

　　“嗯。”程晔点了点头，无奈的任由舒朗勾着他的肩。

　　舒朗看到程晔鼓的老高的背包，问：“回家一趟这是带了什么宝贝？”

　　程晔这才想起来背包里宋莲英做的点心，拉开拉链说：“差点忘了，我妈自己做的小饼干小蛋糕，等会儿尝尝。”

　　“行啊！先吃饭去。”舒朗满脸欢喜，拉着程晔往二餐走去。

　　周末，食堂没有固定的饭点，整天都有一波接着一波的学生，淅淅沥沥像下小雨似的。

　　尤其是刚从高三放出来的大一新生，以为来了大学是解放，谁知道除了社团活动，颜大还规定大一学生必须上早操，必须排一周至少三次的晚自习，愣是让大一新生早出晚归。好不容易周末那就是与床共度春宵的时刻。

　　二餐是舒朗来了学校几个月实地考察以后，觉得最合他北方胃口的餐厅。程晔和舒朗混在淅淅沥沥的学生堆里，虽长的稍显稚嫩，但身形挺拔，尤其是舒朗，身高目测在185公分往上。来往的学生无论男女都会多看他们俩眼。

　　“吃什么？”舒朗问。

　　程晔扫了一眼平均每个窗口前都站着人的食堂，说：“老地方。”

　　“又吃饭！”舒朗忍不住小声嗷叫。

　　“怎么，你决定不吃了？”程晔知道他指的是米饭，故意想逗他。

　　舒朗抓了抓头，义正言辞的说：“我受不了了，我今天一定要搞点面食吃！”

　　程晔不理会他，走向常吃的铁板盖饭窗口，贴上校园卡，“一份黑椒牛柳盖饭谢谢。”

　　“好的同学！”热情的老板娘声线响亮，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听起来糯糯的。

　　舒朗在食堂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程晔身边，耷拉着脑袋问程晔：“你吃的什么？”

　　“黑椒牛柳。”

　　舒朗拉长了嗓子喊道：“老板，一份黑椒牛柳！”

　　程晔勾起嘴角笑了，自小他就没怎么交过朋友，始终觉得同龄人过于幼稚，后来身边同龄人少了，又习惯了不交朋友。

　　“同学你的黑椒牛柳好了！”老板娘端出沸腾的铁板。

　　程晔接过，看着滋滋作响的铁板，黑椒味的烟雾萦绕在鼻腔，他想：程昧会喜欢吃这个的，她喜欢吃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