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见》旧墨行书

10、冰河

　　天气本身没有征兆。是在人的主观联系下，才被渲染上一层附加的情绪。
　　就像那天，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它就仅仅只是个稀松平常的雨天。

　　我当时上二年级，星期五下午去学书法。四点半放学，我出来的时候，外面还飘着雨丝。
　　我爸妈都忙，平时我还要自己走回去。不过我妈那天下午刚好轮休，就有时间来接我，然后一起回家做饭。
　　我爸是个消防员，平时如果没事下午五点就下班了，晚饭都是他做。难得那天我妈休息，所以就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两斤虾尾，还有包麻辣香锅的调料，准备晚上好好做一顿吃的犒劳一下我们。

　　邵宇讲述的有些细节是完全没必要的。但是朝宁明白，这恰恰说明那一天在他心中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影响。
　　一旦一回想起来，所有细节不自觉的充斥在他的脑海，根本无法进行筛选和取舍。

　　朝宁听着他的描述，感觉自己像浸在一条漫长的冰河里漂流，浑身透凉，却无法上岸。

　　到家后，我躺在沙发上看动画梦工厂，我妈在厨房里炒虾尾。外面雨下的很大很大，但是被墙壁和窗户隔得一点不剩，家里又暖和又敞亮——
　　我满怀期待地设想着这个夜晚，因为平时我们三个人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确实少之又少。我都想好了要跟他讲什么什么。

　　我们一下子等到晚上七点。饭都做好摆在桌子上了，我连块肉都没夹，就看着电视等他。
　　这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毕竟临时有出警任务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就守在饭桌前慢慢等，大不了等他回来再把菜热一热。

　　直到电话猝然响起。
　　对面问:“是嫂子吗?”
　　我没意识到什么事，亮晶晶地盯着我妈，但我妈脸色当时就变了。

　　对面哽咽着，小声说:
　　“邵哥牺牲了。你快过来一趟吧。”

　　说到这，邵宇停了下来。平躺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子里透来的月光刚好洒在邵宇脸上，朝宁能清楚看到一汪晶莹的泪闪闪在他眼中荡漾，却没流下来。

　　邵宇深深吸中视烫奶了一口气培差接看
　　说:
　　“那晚河洛商厦着了火。因为非法焊接，引燃了木制家具。
　　“本身火势就严重，当时报警又不及时，据说消防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几乎不可控了。那场火灾，有三百多人罹难。
　　“现在，我觉得那天的大雨就是一种征兆，那么大的雨为什么浇不灭火?那么大的火为什么报警那么晚？一想起这些就压抑到我受不了，快要被挤爆一样。”
　　邵宇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咕哝出来的。但是他使劲仰着头，瞪着眼，像是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朝宁不知道说什么。他很同情邵宇这经历，但现在不论说什么对他都可能是一种刺激。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但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反复几次，还是没说话。
　　邵宇的泪已经收回去了，现在他闭着眼躺着，估计防止自己看到什么再想哭。

　　朝宁摊开旁边的被子，轻轻盖在邵宇身上，又小心翼翼将他两个胳膊都放在被子上。
　　邵宇也没动没睁眼，很听话地被他捏着。
　　朝宁握着他一只手，轻轻说:
　　“Tomorrow is the other day.睡吧。”

　　邵宇手指比他修长很多，现在他手掌很冰，跟刚从凉水里蘸出来一样。
　　朝宁本来准备说完就回屋，想了想，又握紧了一些。
　　他决定把它暖热再走人。

　　他是真的觉得邵宇很可怜。
　　这种伤害本身就让他很可怜了，经历了这样的痛楚还成长成了这样一个少年，在他眼里显得更加可怜。
　　朝宁一边自己想着，一边盯着邵宇在白光里清晰的下颌线和泛红的鼻头。

　　邵宇躺在月光里，像是一匹受伤的狼在舔着伤口盼望它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