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芒》椿也

5、第五章

　　一夜睡得很沉。圆元躺着的床很软，如同一头倒进了蓄满的棉花上，柔柔的拖着他疲惫的四肢。

　　没有了原先环境里充斥的烟味、呼噜声甚至木板挤压的“吱嘎”声，少年马上便陷入了来势汹汹的睡意里。他就像是一艘持续航线的船，在漂泊洪澜的途中暂寻了一处心安之地，便卸下了所有重担，成了一叶安稳的舟。

　　连后来韩定霄又来过一次他的房间都没有发现。

　　因为生物钟的关系，圆元很早就醒了。这时天边也才见亮，透进窗帘一串微芒，外面传来清晰的鸟啼。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圆元闭了闭眼，细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射出一对似蝴蝶的蝶膀，再一睁眼，便飞走了，留下一片光洁细腻的皮肤。

　　推门出去便听见楼下有走动的声音，圆元顺着楼梯往下走，最后在厨房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圆元醒了？”忙碌中的高兰洁突然发现门口杵着一个小小的人儿，手里的动作不停，她回头笑著问：“还挺早的，怎么不再睡会儿啊？”

　　圆元摇了摇头，额头前睡翘的两撮头发立得像剪刀似的随着摇摆，“我平常就是这个时间醒的。”

　　“肯定是起来用功学习吧，韩定宵就应该学学你，都快高考的学生了，整天不睡到饭点才不会醒，隔三差五的放了学也不快些回家，也不知道又去哪里干什么了。”

　　一提到她的儿子，高兰洁顿时忍不住跟少年抱怨了几句，她虽然嘴里说着韩定宵的不是，语气却淡淡地含着无奈的笑意，让人听了就知道女人其实并无半分责怪自己儿子的意思，只是嘴上痛快些。

　　圆元默默听著，他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古怪，他不懂那种感受。为什么高兰洁是在指责儿子的错误却仍表现出慈爱的神态，就像......她其实对韩定宵是自豪的。

　　他不太能理解，但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它在生长、膨胀，朦朦胧胧的压在胸口，卡在喉咙，他最终还是不能咀嚼出来，又沉沉的咽回肚子里，因此内心变得既困惑又有些沉重。

　　她背对着圆元，自然看不见短暂停顿在他脸上的沮丧。

　　话音落后身后没有动静，高兰洁好奇地转过头，于是圆元立刻回过神，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说：“阿姨，我来帮你吧，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

　　帮女人做好早餐，高兰洁让他帮忙去叫韩定宵起床。圆元放下碗筷后上了楼，他走到房门前时想要抬手敲门，却在落下的那一瞬间忽然止住。曲起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他听得出门里面是寂静的，却好奇心作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停下了动作。

　　他还在睡觉吗？

　　圆元目光聚焦在一处门板上的小黑点，直到紧盯的视线逐渐开始失焦模糊，门却突然被打开了，这下他的眼睛里全部映进了白色。

　　“你在干什么？”

　　身穿白校服衬衣的人问他。

　　“没、没有，”圆元眼睛稍睁大，他略微的怔住，显得有一丝呆滞，“早饭做好了......阿姨叫你下去吃饭。”

　　却听见脑袋上方响起低笑声，圆元低着头正好能看到对方的胸膛在轻颤，就如同发现了好玩的事。

　　他轻轻皱起眉头，像是在流露他的不满。

　　“生气了？”韩定宵倚在门口，伸手捏住了圆元额前睡乱了的头发，放在指间摩挲几下。

　　少年向后退了一步，柔软的发丝从他的指缝滑走，韩定宵收回了胳膊，就这样抱臂看他。

　　“没有生气。”

　　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圆元说完后抿起嘴，转身便去了卫生间。

　　韩定宵视线跟过去，直到圆元背对着他将门给关上。

　　嘴角轻轻一勾，他从屋子里拿出书包后便先下了楼。

　　没过一会圆元出现在餐桌上，韩定宵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小口的喝粥，睡翘的头发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变得整整齐齐，只是几缕湿湿的挂在额前。

　　他多看了几眼，在迎上少年探究的目光后给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抬眉。

　　圆元快速低下头，“......”

　　而最先开始的那位淡定的收回了视线，将手里最后一口小笼包吃光。

　　吃完饭后韩定宵便叫着圆元一起出门了。

　　温度比昨日又低了稍许，细细的风吹来，夹着一阵清爽的凉意从两人身边卷过。

　　韩定宵不紧不慢往学校的方向去，圆元默默跟在他身边，气氛说不上的沉默却又不令人尴尬。过往的风将两人间的无言吹淡，韩定宵闻到了空气中拂过的蔷薇花香。

　　“你打工的地方在哪里？”他问。

　　被突兀的问起，圆元只是呆了一下。他小声且短促的报了名字，像逐渐由夏踏入秋间的尾巴，不经意间便溜走，很难让人轻易捕捉到它的存在。

　　不过韩定宵还是听清楚了。

　　顿了顿，“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警察局那边有她认识的人，说是最近会多留意治安问题。”

　　说完后，韩定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圆元迟疑道。

　　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韩定宵此刻脸上并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或许过去他是无奈的，但如今似乎另有所觉。

　　他一语中的，“还想跟着我？”

　　少年点了点头，随后悄悄的看了他几眼。如同小鹿一样怯怯的，却又执著而大胆，这次像是在正大光明征得他的同意。

　　“好啊。”

　　没想到这次韩定宵很轻易的应允了，圆元下意识仰头看他。迎上太阳越发刺眼的光芒，对方垂着眼，落下一块狭长的阴影。他听见他又问：“还是因为我帮你抢回了长命锁？”

　　圆元再次肯定地点头并有些温吞道：“至少......再过几天。”

　　韩定宵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没有再问别的。只不过圆元跟在后面，听见他突然从嘴中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再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轻飘飘了。

　　“该说是太心善，还是固执。”

　　这句话像是韩定宵的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的，圆元听得懵懵懂懂。

　　没再走一会儿就要到学校了，学生也从四处七零八落的聚集起来，人越来越多，再过一条马路便是了。

　　此时还是红灯，韩定宵停了下来，少年也在他身边站定。

　　他侧着脸看向圆元，下一秒绿灯便亮起。韩定宵一抬眉，夹杂着一些笑意，“小保镖，好好加油吧。”

　　随后右手向后一摆，抬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