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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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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陈容笙是在乍暖还寒的三月。
1920年,上海百废俱兴。
那时我刚从巴黎回国,在国内一些报纸上连载文章。我写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写抗战救国儿女情长。一来二去,在上海文坛小有名气。
这定要牵扯到某位要人的利益,沪上有头有脸的官僚乡绅大多欲杀我而后快,可碍于家父是银行长的身份也都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民国八年,三月初。我受邀参加军界某政要的生日舞会,请柬是送到我编辑手里的。那天他破天荒的没有找我要稿子,丧着一张脸说:“婉清,这场舞会是冲着你去的,你风头太盛。”
我想了想,只得点头。
舞会那天我从一个做服装生意的朋友那里拿了一条白狐狸毛坎肩围着,穿了条藕荷色的高领旗袍。那天实在是太冷了,我露在外面的大腿冻的直起鸡皮疙瘩。
我自然带上了我的编辑,他一脸的不情愿,我劝他:“如果我死了这条坎肩就是你的了,能值不少钱!欠我的稿费也不要了,但前提是你得给我收尸。”我的编辑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没想到在舞会这种场合上陈容笙会穿着军装,就像我没想到我的编辑阿谀谄媚着一张脸一口一个军长的招呼陈容笙。
我的编辑叫马继泽,他是恨死军阀的人了。
民国六年,段祺瑞手底下的军痞扫荡了他所在的村子,整个村子三百多户人只有我编辑死里逃生,辗转到上海后在一家报社从打杂开始一步步当上了编辑。
我回头看了一眼马继泽,真觉得他当编辑是屈了材,如果当年他去的是电影公司现在一定大红大紫。
“陈小姐,我们是本家。”这是陈容笙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受到我编辑的影响,我打内心里也是讨厌军阀的。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我一定一杯酒泼过去,或是转头就走。但是我没有,迎着编辑诧异的目光,我举起手里的红酒抿了一口,笑得比蜜还甜。
这到不全是因为陈容笙长的好看,而是我看见他别在腰上的枪,一把乌黑锃亮的美国产勃朗宁手|枪。我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所以在哪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那天的舞会应该是我这些年里参加过最无聊的舞会了,没有之一。
陈容笙就坐在我对面,他身边的副官尽职尽责,寸步不离的守着他。而反观我的编辑,他正搂着我的同行在舞池里调风弄月,谈笑风生,我不由得一阵心寒。
“陈军长,”我问:“您会跳舞吗?”
陈容笙终于抬头看我,答非所问:“我公馆里正缺一个掌事夫人。”
我笑意盈盈,抿了口红酒,伸手往舞池里一指:“那个穿鹅黄色旗袍跳舞的是我的同行,年芳二十,知书达理,正适合到您府上。”
陈容笙只盯着我的眼睛看,一句话也没说。
我又抿了口红酒:“账台前面那个穿绯色洋裙的是我发小,过了今年六月毕业,小巧玲珑,聪明伶俐。”
陈容笙还是不说话,不过这次他摇了摇头。
我正要发作,酒杯已经举到前胸,不过我听到“吧嗒”一声,副官把枪压在账台上冷眼看我,我又抿了口酒。
“陈军长,”我沉住气:“您会跳舞吗?”
这次他到没说什么,放下手里圆润的苹果先我一步走到舞池里。我正要抱怨他不懂得绅士风度就发现一个大问题,他不会跳舞!而更大的问题是,我也不会!
我最后还是被马继泽抬回去的,一整个晚上,他踩了我五次,我踩了他八脚。
“那个陈容笙什么来头?”我躺在马继泽家里的沙发上,正用冰块冷敷通红的双脚。
“他是保定军校毕业的,毕业后直接跟了段祺瑞做了军阀。婉清你的字太丑了。”马继泽正看我的初稿,七扭八拐的字看起来倒也真难为他了。
“嘿!我在沪上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找我合作的编辑能从街头排到街尾!不过是字丑了点你还敢嫌弃我!?”
我本来是要扔了手里的冰块去砸他的,可到底还是没舍得,这是他家里唯一一块冰了。
“你不知道我跑的有多快……”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简直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如破竹啊……”我一边说的吐沫横飞,哭的声泪俱下,一边从马继泽手里拿刚剥好的松仁。
“你又乱用成语了。”
“真的啊!吓死人了!陈容笙为什么要杀我啊!他那天这样说意思不就是喜欢我吗?”
“不知道。”马继泽摇头。
三月底,公馆里来了通电话,是陈容笙打来的,邀请我参加他举办的茶话会。
“久闻陈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你闻错了!”我打断陈容笙假意恭维的话,谎撒的诚恳,“而且我也没时间,对不起!”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届时上海文人雅士齐聚一堂,莫不是陈小姐怕了?”
“嗯,怕了!我还有事,再见。”说完不等陈容笙有什么反应我反手就把电话挂了。激将法?未免太小看我了!
最后我还是去了陈容笙的茶话会,这次马继泽不在我身边。
汽车东闪西躲驶出巷子,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大爷机灵的避开横冲过来的车。
“陈军长,你这样就不地道了!”我揉着被手指粗绳子勒的发红的手腕,呲牙咧嘴的抱怨。
陈容笙没有看我,他只偏头眯眼看着窗外。我顺着目光看过去,一个卖馄饨的小摊,旁边还有一个英国教堂。
我撇嘴:“喜欢我就直接跟我说啊,用得着绑吗?我身娇肉贵的伤着怎么办?啊,那个,你是不是近视啊?”
“陈小姐误会了。”陈容笙终于开口,声音冷清的很,我听了赶紧裹紧身上的薄呢大衣。
“一点都没有误会,教堂离我们也就三四米远的距离,你看你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陈容笙转头直视前方没想着要搭理我,漆黑的铁皮车到底是个稀罕物,商贩们伸直了脖子往里面看,富贵人家。
我整理了凌乱的头发,看向陈容笙,他长的可真好看,睫毛甚至比我的都长,高挺的鼻梁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
可惜了,我心里暗暗的想,怎么就眼瞎看上我了?
陈容笙的眉头皱着,我猜他一定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要讨教我。
“陈军长,您有话不妨直说。”
陈容笙终于转头看我,眼神凌厉的像一把刀子:“你是谁?”
“真是笑死人了,陈军长,你该不会真不知道我是谁吧?你上海滩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陈婉清?”
他周身的杀气似乎重了一些,嘴抿成一条线,眼睛危险的微眯起来。
“你到底是谁?”
我一怔,定定的看着他:“陈军长,你这样可真好看!”
陈容笙似乎真是气极了,他抽出腰间的枪抵在我额头上,什么话都不说了。
我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我真的是陈婉清,可以发誓,千真万确。”
“不可能,陈婉清死了,我开的枪。”
车里静的可怕,司机像是死了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而车外的喧嚣似乎也开了静音键,我耳朵里静的甚至都听不见心跳声。
我低下头开始解薄呢外套上的扣子,一把撩开毛衣,指着肚子上的绷带问:“你看,这一枪是不是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