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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观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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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向来去匆匆的王猛并没有急着告辞,而是在宣勇的挽留下,在宣家吃了早饭。
宣勇对这个恩公抱有极大的感情,因而竭尽所能地摆出了尽可能丰盛的早饭——不过,我们得说,这是完全不必的。王猛的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因而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有自己的碗里有一枚鸡子,也没有注意到宣昭的视线随着自己挟鸡子的筷子而上下移动,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一边不时观察外头的动静。
宣勇伸筷子去敲宣昭的头,然后有些纳闷地问王猛:“王恩公,您不像是喜欢看杀头的人呀!”
王猛满脸惊诧地回头:“谁说我喜欢看杀头了?杀头有什么好看?何况被杀的还是一个无辜的人。”
“无辜?”宣勇睁大眼睛,顿时忘了之前的问题,“您是说,‘东海大鱼化为龙’说的不是鱼遵吗?那他一家子岂不是死得很冤枉?您应该向吕公禀告,让吕公去救他呀!”
“我为什么要救他?”王猛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惊诧,“世上每天都有许多无辜的人在死去,难道我要马不停蹄地一个个去救吗?更何况,倘若我救了他,我就害了我更喜爱而且同样无辜的一个年轻人。倘若是你,一个你不认识的无辜的老人,和一个你由衷喜爱的同样无辜的年轻人,你选择让谁死?”
“你知道吗?他同我说,希望将来能够一统天下,让所有胡汉百姓亲如一家,从此再也没有战争,所有人都能够安居乐业、各展所长——他是真的相信、向往典籍中说的礼乐盛世、大同世界,也准备实现它。我怎么能够不喜爱他?看到他,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气概慷慨,一心想把这乱世变成朗朗乾坤、清平天下。不不,他比年轻时候的我还要好,我出身低微,当然希望能有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各展所长的大同世界,可是他原本可以做一个恣情纵意的上位者,却愿意为了所有人都能够安居乐业、各展所长的大同世界而放弃恣情纵意的快意,选择虽然光荣却也危机四伏的命运,承担艰巨的使命,难道不是比我更高尚吗?我怎么能够不喜爱他,追随他,听命于他?!”王猛像是对宣勇说话,却更像是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却又一笑,“不过,我想,他应该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旁人为他的‘罪过’去死——虽然打算除暴安良绝不是什么罪过。像他这样家世良好的年轻人,从小受的是儒教里‘仁义礼智信’的有益教诲,怎么能够安然坐视无辜的人代自己去死呢?我担心他在观刑的时候,在神色间露出马脚,引起皇帝的疑心,所以我才留这里随时注意外头的情形呀!”
宣勇努力地理解着王猛的话,他被王猛的长篇大论给震住了,只敢怯怯地提出一个疑问:“您说的是吕婆楼的世子吕光吗?可我听说他从小就不爱读书,没听说他还学过什么‘仁义礼智信’呀?”
王猛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起身到门口去看外头的情形了。宣勇不敢多问,也跟到门口向远处眺望,却见鱼遵和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都已经被绑到刑台,皇帝和前来观刑的王公大臣也已经在刑台前方的大帐下落座。皇帝盘腿坐在大帐的正中,正斜着身子同他右边的一位大臣说话。皇帝的左边,是大秦国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贵的宗室,东海王。这个大王的汉人习气很重,据说平日里很喜欢找汉人儒生谈天说地,还喜欢写诗,所以身为汉人的宣勇对他很有好感——虽然说到写诗,他的态度和那些一说到东海王的这个爱好就哈哈大笑的氐人百姓一样,觉得是有点书呆气的表现。因为抱有好感的缘故,他免不了对这个大王多打量了几眼,却见他身着一身华丽灿烂、金线刺绣的黑色王服,腰板笔直地独自跪坐在那里,也不同人说话,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宣勇想,这个大王一定是很注重仪表的人,因为他好几次在城中遇见东海王的仪仗,都看到东海王哪怕是坐在马上,腰板也是笔直的,透着一股挺拔劲儿。其余王公大臣也按品级秩序分坐在皇帝的两侧。宣勇好不容易才从一堆人里认出了陪坐在吕婆楼身侧的吕光,登时来了精神,使劲上下打量这个刚才蒙王猛百般夸赞的年轻人,瞧了半天,却怎么也没瞧出个好来。
正在宣勇伸着脖子上下打量的当口,刑场上突然骚动起来——刑台上死到临头的死囚,鱼遵的三儿子,突然仰天嘶吼,像是斥骂,又像是求告地说:“天哪!老天你怎么不睁眼哪!我鱼氏一门忠心耿耿,挨了多少刀枪,受了多少苦楚,保得他苻家得了天下,却因为一句‘东海大鱼化为龙’就受此酷冤,老天啊老天,你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他们哪!”
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右手袍袖一拂,正要发话,却见刑台上白发苍苍的鱼遵抬起低垂的脑袋,抢先发话了:“三郎闭嘴!你我父子在战场上伤了多少敌兵的性命,难道那些人统统该死么?他们死前何曾呼天抢地来?我们取了他们的性命,现在把性命丢在这里,也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有什么好说的?大丈夫死便死了,这么多废话做甚么?!只可惜——”他满目热泪地转脸望向身侧只有六岁的小孙子:“你手上不曾沾了任何人的鲜血,却为什么要投生到我的家门里!”
这个小孙子是鱼遵小儿子的儿子,眉目长得像极了鱼遵,鱼遵平日里爱得如珠如宝,这时看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地跪在自己身边,身子还一个劲儿往平日里最能保护他的爷爷身上靠,心中真是有如刀绞。
那小小子儿大概是太过年幼,还不太明白死的意思,听了爷爷这话,只觉得要宽慰语气里伤心欲绝的爷爷,一挺胸脯,脆生生地说:“爷爷我不怕!他们和我说,砍头一点都不痛,只一刀脑袋就下来了,人只会觉得脖颈凉了一下,然后就变成鬼了。”说到这里,他天真地抬头问抱着鬼头刀等着行刑的刀斧手:“你会一刀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的,对吗?”
刀斧手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只是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一副哭不哭、笑不笑的模样。
在场的人都心酸得不忍再看,帐下的皇帝却突然暴怒了。眼前这副感动了所有人的爷孙深情的景象,让他想起了他绝不愿意想起,也绝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在乎、始终不能释然的童年往事。他甚至有些嫉妒眼前这个死到临头的孩子——为什么对你这样平凡无奇的黄毛小儿来说都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便能得到的东西,却是我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命运的犒赏?他猛地站起身来,脚步急促地在大帐下走来走去,一手指着刑台,好几次想发话,却又住嘴了,最后才猛地扭头直视刑台上的鱼遵,大喝道:“行刑!马上行刑!先杀小的,再杀大的,最后才杀老的!”
说到这里,他冷笑起来,道:“朕一直想知道,如果心爱的孙子在自己眼前身首异处、死于非命,爷爷心里会是个什么感受?如今正好见识见识!”又转头朝愣在那里的刀斧手大吼:“还不马上动手!你是想让朕换一个刀斧手,把你一道宰了吗?!”
没有任何人敢向苻生说此时还不到正午,行刑不合天时。受了严厉斥责的刀斧手开始行刑。除了第一个受刑的小孙子在刀锋过后脑袋滚出好远,围观之人都忍不住“啊”了一声之外,场内一直保持着可怕的寂静,只有刀锋砍破皮肉、砍断骨头、脑袋“扑”地掉在木板上,以及夏蝉鸣噪的声音。无辜受死的人用沉默来保持尊严的努力,令见惯生死的刀斧手也不由得胆战心惊,在双手微微发颤地连砍了鱼遵的十个孙子、六个儿子之后,他的刀崩出缺口了。
他有些惶然地望向帐下的苻生,苻生冷笑一声,道:“继续砍!他们一家不是骨头很硬,很有骨气吗?换什么刀,就用这把刀砍!一刀砍不断就砍两刀,两刀砍不断就砍三刀,实在砍不断再换锯子锯——朕身边就带着呢!快砍!”
刀斧手听命苦笑了一声,看着手里因为人血的热度而有些弯曲了的刀锋以及刀锋上被人骨崩出的缺口,有些抱歉地对捆在地上的鱼遵长子说:“实在对不住了,您受着点儿吧。”说完挥刀便砍——这一次,他足足砍了四五刀才把脑袋砍下来。受刑人在剧烈疼痛下发出的惨叫声凄厉到了极点,就算是身游地府,听恶鬼在上刀山下油锅时发出的声音,只怕也不过如此。饶是时值盛夏,辰光又逼近正午,在场的人还是都瘆出了一身冷汗——当然,苻生是不在内的,他只是冷笑。
一直紧抿着双唇的鱼遵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激愤之下,他的声音很含混,但还是可以依稀听到在骂皇帝将来一定不得好死。在场的人都晓得皇帝的手段,听到后不由得又是同情,又是为他担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面无表情地直身跪坐着的东海王突然猛地站起身来——在场的人都是大吃一惊,却见他呆了一呆,转身朝皇帝单膝跪下:“鱼遵罪该万死,臣弟愿为陛下亲手斩此逆贼!”
苻生十分愤怒地看着这个堂弟,正要发作,却突然缓过面色,微微仰起脸,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好啊,东海王忠勇可嘉,明日朕便当传诏全国,将东海王此举告知天下臣民,以示嘉奖!”苻坚身子僵硬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正要转身去刑台,苻生却突然倾过身子,在他耳边声音很低地说:“朕最讨厌你每次在朕愤怒、决绝的时候表现你的宽厚、仁慈,赢得旁人的夸赞。在爷爷面前是这样,在各位长辈面前是这样,眼下在天下臣民面前又是这样!你这副虚伪样子,朕看得腻歪透了!你心软了,看不下去了,受不了了,又想表现你的天性仁厚了吧?好吧,你去吧,朕会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次杀戮你也有份,鱼遵是死在你的手里!”
苻坚霍然抬头注视苻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最终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出了大帐,在万众瞩目的注视中一步步走向愕然看着他的鱼遵。
鱼遵看他眼睛都红了,眼眶里盈着将落未落的眼泪,若有所失地一笑,说:“是坚头呀……你小时候,是我教你的刀法,没想到今天是你用刀来送我上路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呛出了眼泪:“早知如此,当初教你刀法的时候真该好好用心!你身上这把佩刀是你爷爷临死时留给你的神兵,削铁如泥,能一刀就砍断你鱼伯父的脖子吧,啊?!”
苻坚侧过脸,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地只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鱼遵止住了笑,淡淡地说:“有劳东海王了。东海王心地善良,将来一定会有好报。只是今日我的血恐怕要污了东海王的袍服了。”
“已经沾上了,”苻坚转过头,脸上的神色凄惨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要被处决的人,“洗也洗不掉了……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是一个人,而且事情太突然了,我来不及……”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似乎在乞求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的原谅——他曾经在战场上毫不怜悯地杀死敌人,以后也许还会毫不留情地处死许许多多的人,可是这些,都和眼前这个曾经携着年幼的他在邺城郊外放马打猎的老人不一样。更何况,这是这个年轻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要亲手处死一个他明知道无辜的老人,为了一项他明知道该死的是他的罪。
老人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嗬嗬”地嘶吼怪笑起来:“‘东海大鱼化为龙’,原来竟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可是听在苻坚耳里却有如雷霆一般轰然炸响——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再看老人的眼神,“啊”地大叫一声,挥刀猛砍下去,老人的颈项应声而断,颈项腔子里喷出好几丈高的鲜血,头颅滚好远——眼睛却充满怨毒地盯着他不放,过了一会才合上了。苻坚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脚步踉跄地走到刑台边上,大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