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下签》阿拉丁

1、心诚则灵

　　日复一日的下下签。

　　起先，小鱼会抬头质问眼前的菩萨两句，现如今却已然习惯。只是极尽淡然地将签放回签筒中，默默沉思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这是余子文消失的第二个年头。桃花开尽漫山遍野，复又败去。却不再有他。

　　他的消失，就如同他的出现一样，惶惶然不可知。

　　桃花寺的无量大师在小鱼的身后站了片刻，微微摇头，微微捻一捻胡子，微微叹一口气。

　　谁说这不是一段孽缘呢？

　　如果没有竹林里的那声悠长的口哨，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如果……千万个如果都没有用，结果，小鱼还是遇见了他。

　　余子文慵懒地靠在一簇竹子上，眼睛斜斜地扫了一眼正渐渐靠近的身影。他的嘴角轻抿，隐隐听得一句“果然”，声音微不可闻。

　　小鱼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过去。冥冥中，她觉得仿佛有东西在一点一点牵引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斜斜看过来的男子微微一笑，霎那间便觉有物从茂密无比的竹林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点点滴滴，斑驳的身影，挥洒在湿地里，一片温暖。

　　小鱼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矜持。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这个男子开始，她的矜持就都消失不见了。她定定地看着他，不明白心中那种既痛又温暖的感觉是什么。

　　“我叫余子文，你呢？”对方见小鱼只是痴痴地盯着自己，便主动报上大名。

　　“余—子—文——”小鱼微微咀嚼着这三个字，视线却掠过了他，直直地看向他身后的密林。她的思绪也正在密密麻麻的记忆中搜寻，搜寻任何可能听过或看过这个名字的可能。

　　余子文以一种相当了然地态度微点头，非常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从身旁的竹子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唇畔。然后，便是悠扬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流淌。

　　然后就是第二日，相当默契地，两个人再次站在初次相遇的地方。

　　这一次，余子文只是礼貌性地朝小鱼微微点头，一扬手，便摘了一片竹叶，悠悠地吹。

　　一曲终了时，正有一丝微风轻坲而过。数十片新叶被微微卷起，在空中沉沉浮浮几番，始终不肯落下。就放佛，大地间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若无其事地拨弄。
　　“你就是小鱼吧？”男子突然地开口，话音在风中略显缥缈。霎那间，小鱼猛然惊醒，这句话，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语调，仿佛以前在哪里听过。
　　是在哪里？旧时的梦境吗？
　　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余子文低头把玩着叶子，然后猛地抬头，眼神犀利无比，下一秒却又全然收敛，恢复了平时的神态，略带慵懒。
　　“我就是知道。”他轻轻重复了一句，放开了手。翠绿的叶片从修长的手指中一穿而过，寂静掉落地上。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可知道我从哪儿来？”
　　说完了，却又不急着回答，低着头，似在认真地找寻着刚才掉落的叶片。
　　“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小鱼茫然地发问，心中却隐隐在期盼着一个肯定的答案。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天，他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真好，永远的十七岁。”

　　什么意思？什么叫永远的十七岁？
　　不知何故，就因为这一句话，小鱼觉得她的世界在一瞬之间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她何尝没有质疑过？路边的兰花草，井边的牵牛花，亦或是山墙上的爬山虎，春荣秋败，严格遵循着一岁一枯荣的原则。隔壁大伯家的猪仔也已经来来回回换了一批又一批。整个村庄都在时间的沉淀中慢慢变老，除了自己，只有自己是例外。
　　为什么？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连桃花寺的无量大师也只是捻着胡子，沉默不语。
　　她的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但是，这张十七岁的容颜的下面，却总是流淌着一种超出十七岁的悲哀。
　　以前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小鱼都会选择逃避，唯独这次。这次是从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口中听得了这个疑问。
　　那他，还知道些什么？

　　小鱼一夜未睡，天未明就等在了竹林里。天上依然是漆黑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星点缀其中。她的心中一片杂乱，却又好像全然清明。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见到余子文的身影。正当她失望地离去时，一个熟悉的哨音传来。悠扬的，打着卷，轻轻地在空中回荡。
　　她顺着哨音走出了竹林，走到一片草地。草地的前方，溪水蜿蜒流过。
　　这时，哨音停了。同一时刻，太阳终于挣脱了厚厚的云层，一跃而上。耀眼的光芒悉数洒在溪水里，泛起粼粼的光，像无数宝石在闪耀。经不起河水的诱惑，小鱼便慢慢地走上前去，弯下身，捧起一把清凉的溪水，往自己的脸上泼去。凉凉的，小鱼惬意地闭上眼睛。
　　“果然。”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小鱼吓得慌忙睁开眼，却见是余子文，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
　　“你何时来的？”小鱼余悸未了地问道。
　　“可以说来很久，也可以说是刚来。”又是习惯性地微微一笑，放开手指，竹叶悠然滑下，落到水面上，又随着溪水慢慢往下游飘去。
　　“我有问题问你！”一瞬间，小鱼猛然记起了自己前来的初衷。
　　“问吧。”眼睛依然斜斜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怎么知道我的年纪？”脑袋期待性地看向他，等待他的答案。
　　“你的年纪？那还不简单。”余子文微微眯起眼，对着耀眼的太阳直视了半天，直到眼睛眩目得不行，才想起旁边有颗脑袋微仰着，在等着自己回答。
　　“猜的。”
　　“骗人！”小脸蛋因为激动变得红起来。
　　“是真的。”余子文认真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平时做的就是这类事。”
　　“什么事？”
　　“靠直觉赚钱。”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余子文托起下巴，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总之就是我猜东西很准。”
　　“那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嘛，”右手依然托着下巴，维持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然后却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笑甚？”小鱼受不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如此之快，更受不了他那副俨然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臭屁模样。
　　“我笑我自己。”很显然，这个答案小鱼十分不满意。
　　“你还是不要追问我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们就当交个朋友，朋友莫问出处。”“谁要跟你交朋友！”小鱼又恼又怒地看着他。
　　“真的不要吗？那我消失——”声音到此为止自动消失，因为眼前那只刚刚还娇羞无比的小兔不知何故，突然变成了一只怒气冲天的母老虎。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动怒——”余子文向后退了一小步，又小声嘀咕着，“看着这么可爱一姑娘，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第一次见到她，正是刚才那样的场景。林外的草地，草地边的溪水，一个女孩蹲在溪水旁，阳光在她的身上跳跃……

　　终于成了朋友。两个人坐在草地里，啃着小鱼从林子里摘来的野果。
　　“你确信这个没有毒吗？”余子文盯着眼前红红的果子，记得以前在哪里看到过，越是颜色妖艳的野果，越是不能去碰。
　　“不吃拉倒。”小鱼吃完了自己的，伸手就要去夺他的，被他机灵地闪过。
　　“我且再观察一下。你要没事，我就吃了——”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对着小鱼调皮地笑。
　　这就是朋友的感觉吗？不用说话，只要坐在一起就觉得满心愉悦？毫无疑问，小鱼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突然之间，也就不再拘泥于之前那些沉重的话题。
　　“这里和你那里一样吗？”
　　“怎么会一样呢？”余子文微叹一口气。他生活的世界，乌烟瘴气，怎能比上这里？
　　“哪里比较好？”
　　余子文伸手指指地面，“这里。”
　　“真的？”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小脸蛋也突然变得异常精神。便鼓足勇气问下一个问题。
　　“那你那里的女孩是什么样的？”
　　“那可有很多种了。不过，都没有你可爱。”
　　“贫嘴——”小脸蛋唰地一声通红。余子文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却见眼前的人那般的模样，不由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真的，真的都没有你可爱。
　　“你的父母可好？”
　　“父母？”余子文咀嚼着这个已经略显陌生的词汇，视线定在了前方不远处。那里，不知何时钻出来一堆小蚂蚁，忙碌着搬运着什么。他匍匐着爬上前去，坏心眼地捏了一点泥土，盖在其中几只蚂蚁身上，幸灾乐祸地看可怜的蚂蚁在痛苦地挣扎。小鱼也跟上前来，眼睛忽闪忽闪地，津津有味地看着面前的小小受害者。
　　“你说，佛主看着我们是不是就像我们看着它们？”小鱼撑着下巴，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面前。
　　“可能吧。”余子文默默地扫了小鱼一眼，几次欲言又止。
　　玩够了，小鱼爬起身，眼睛晶晶亮，“余子文，你还没告诉我，你父母呢？”
　　“我父母啊，归隐了。”余子文拿腔拿调地来了这么一句。
　　小鱼的眼神也黯然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她好似突然读懂了面前这个人的内心。层层伪装下的沉重。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