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残碎（猫鼠/鼠猫）》merr.ceiba

21、承章：风云中原（十八）

　　突然响起的铃铛声打破了石室里的寂静。也终于打断了父子俩的目光对峙。
　　白玉堂瞥了角落的铃铛一眼。那是母子铃。
　　“他们进了那间厢房。”任无忌皱眉道。
　　果然。
　　长蛇已被找到了七寸。再找到最终的入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任风云忽然双掌往身后的墙上一拍，连人带轮椅，掠过整间石室，停在了对面的墙边。
　　——看起来两年的久病竟似乎对他的武功修为毫无影响。
　　双掌再在轮椅扶手上一撑，他整个人飞身掠起，一手将墙边的一枝火把抄进手里，另一手扳下了支撑火把的支架。
　　下方墙脚露出一个石龛。
　　任风云探手一拉——
　　石墙上一块石板转开，竟是一道石门。
　　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片刻之间完成，直到石门打开，其余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还愣着做什么？”任风云瞪眼道，“还不快走！”
　　他一声断喝，震云裂石。当下也没人再磨蹭，快步赶过去，鱼贯穿过了那门。
　　等石门开始阖上的时候，人们才猛然意识到风云老爷子还在门内——
　　为时已晚。
　　几粒飞蝗石激射过去，堪堪卡住门轴，也已经只能见到半个任风云。
　　身形被石门挡去一半，仍然坐在轮椅上的半个任风云。
　　虽然是半个任风云，却也还是任风云。
　　即使坐在轮椅上，背脊也挺得笔直。剑眉入鬓，目光坚定如铁。
　　白玉堂看着在心里点头，这才是那个武林传说中铁蹄金刀横行天下的任风云。
　　“无忌，还有两道门，就交给你了。”任风云并没有看向无忌。
　　石门的机关很重，飞蝗石发出裂开的声音——
　　他看向的是薛雨雪。
　　凝视着薛雨雪，他那坚定如铁的目光却似乎已经融化。
　　白玉堂看着又在心里叹息：任风云一世英雄，却终究没逃过这个“情”字。
　　然而，他想，天下又有几人能逃过这个“情”字？
　　“雨雪……”任风云欲言又止。
　　飞蝗石粉碎。
　　“薛姑娘——”语尾戛然而止。石门全然合拢。

　　石门全然合拢前，已隐约听到另一头暗道打开的声音。
　　只片刻静默，然后任无忌转身，道：“找下一道门。”

　　这是与方才相仿的石室，所以找到第二道石门没有花他们太多时间。
　　门打开之后，任无忌仍然站在门边的位置。
　　这一次，没有人先过去那道门了。
　　所有人都在门边僵持着。
　　任无忌低着头，笑了：“这是我给风云庄招来的这场祸害，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老爷子他……”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薛雨雪，然后就好像忘了他原本要说的一切。
　　良久，换了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雪儿，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
　　薛雨雪不肯看向他，也不答话。
　　任无忌自顾自地继续，道：“有人在风云庄酒坊的生意里搞鬼。我扮了家丁混进去查。你去看望路掌柜的如夫人，一个你从良的姐妹。只作平常小户人家打扮。我不知道你是洛阳花魁，你也不知道我是风云庄少庄主。然而红尘紫陌，一见如故，情根深种。”
　　“然后洛阳花会再开，你蝉联花魁。凡到花会的人没有不为你倾倒的，连昔年纵横天下的风云老爷子也没能例外。于是黄金千两，珍珠十斛，你我风云庄再见，我对你之心，”任无忌目光痴恋，音声痛楚，字字怨慕，“便已天地不容。”
　　薛雨雪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眸看向他：
　　“黄金千两，珍珠十斛。‘聘礼’一到，嬷嬷当天就把我塞进了轿子。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她双眸秋水横波，却也是痛苦盈满，“若是普通小户人家，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究竟私底下也要问问，得个点头的。若是心中有了人，父母兄弟宠着，到底多也遂了意。但既是娼籍，便绝没有自己做主的道理。十里章台，除了钱，再不认其他。洛阳花会，群芳竞艳，多少光鲜，然而背地里忍受多少龌蹉。十八家妓馆，数百名姐妹，能得两情相悦，遂心如愿的，雨雪毕生所见，百无一二。”
　　“每次朝局动荡，我不知道朝堂上有多少男人加官进爵，又有多少男人掉了脑袋。我只知道，总会又有一批无辜的女眷，就此沦入娼籍，落到像我一样随波浮沉万事不得由己的悲哀境地。”
　　任无忌怔了半晌，点头，道：“这原是我错了。男儿成就功名不应贪图捷径。任风云之名不是靠趋炎附势得来。与他相比，这一点上，”他喉头滚动，艰难道，“我输了。”
　　薛雨雪一双欲语的眸子立时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嗔意，道：“洛阳花会，锦衣盛妆，遍身金银，通体绫罗，女子颜色盛时，焉能不美？天下慕色者，雨雪一生见得还少吗？世人倾心的，是洛阳花会上的那个花魁。而你初见我之时，我荆钗布衣，脂粉未施，若非沦落风尘，在寻常人家长大，那便是我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语声微颤，语意却固如磐石：“他自是他武功盖世名震天下的英雄，或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才子。而雪儿这颗心，却早已在春风桥上，交给了那个傻气的家丁。”
　　任无忌怔住。然后失笑：“我没有那么傻吧？”笑里却已带了泪意。
　　薛雨雪摇头。却是珠泪纷坠，已无法开口说话。
　　——全天下看任无忌都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大概也只有在薛雨雪眼里，他才是个傻小子。
　　也只有在薛雨雪身边，他才会变成那个傻小子。

　　他二人这一番对簿，旁人竟是全然插不上话。
　　终究，任无忌道：“我悔不初见当时就拐带了你私奔。甚或是你来了风云庄……天地之大，总有你我容身之处。”
　　“与你之情，我绝不后悔。然而今番是我的错。你且让我了结了这件事。否则，我哪还有脸面对你？”
　　薛雨雪泪眼看着他，良久忽道：“我有了喜脉。”
　　任无忌一怔，接着一喜：“是那次……”
　　薛雨雪泪眼含怒，瞪过来。
　　任无忌蔫了蔫，道：“那天，是我错了。”他半垂眼睑，目光仍旧战战兢兢只凝视着薛雨雪不放。认罪的神情，万般讨好。
　　他本说过这两年薛雨雪不愿让他近身的。想来，他是使了些手段，大概也不怎么光彩。
　　薛雨雪还没来得及反应，任无忌已近前两步到她面前，整肃了神色，道：“你若愿意，便把孩子生下来。告诉他，”手指轻柔拭去她面颊上的泪，他的眼中褪尽一切不甘不忿，只余干干净净一片深情，“他爹是个混蛋，但他爹对他娘亲一片真心，天日可鉴。”

　　下一秒他出手如电，点了她的睡穴。
　　薛雨雪软倒在他臂弯里。
　　任无忌收拢双臂，将她拥进怀里，头埋在她的发间，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展昭和白玉堂，道：
　　“现在，你们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了？”
　　无声叹息。
　　造化弄人，世间总有情深不能相守。
　　任无忌又紧了紧了手臂，才把她递给紫丁，道：“你卖身葬父，原是雨雪看你可怜买你进府的。你听她的话。很好。你父亲本是郎中，你也伶俐，以后照顾她。她就是你唯一的主子。”
　　紫丁接过薛雨雪，揽在肩上，点头。
　　任无忌又看向展昭和白玉堂。没再说话，然而托付之意却十分明显。
　　白玉堂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这会儿方道：“你舍得下她？舍得下风云庄数十年基业？”
　　任无忌看向薛雨雪，神情眷恋，道：“谁叫我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这世上就这么一个薛雨雪。她值得。”
　　展昭心中不好过，终究还是开口想劝：“无忌兄……”
　　任无忌打断他：“我意已定。”他看着薛雨雪，神情眷恋却并不动摇。
　　然后他站回门边，拔出了他的剑。
　　剑光凛冽，无人敢撄其锋。
　　展昭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看了一眼任无忌身旁的机关，摇了摇头。
　　这机关必须得有人从里面才能关上这道门。
　　身后有追兵。
　　而现在他们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和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需要保护，他们别无选择。
　　展昭最终点了点头。和白玉堂一前一后护着紫丁和薛雨雪穿过了那道门。

　　“玉佩交至开封，必然有人能解出玄机。只此事凶险，展兄前路珍重！”
　　石门轰然阖上。

作者有话说

　　那啥，木棉有存稿哦……但第三部怎进展得恁地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