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仙》戏紫蜉蝣

4、突如其来的苦难（二）

　　自那天起，温灵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头，每日均是苦不堪言。
　　先是师兄突然变成了严师，抄书识字，背诵心法，运气打坐，练剑习武，一样不落，每天的日程排的满满的。往日里她喊声累，师兄就会放她去休息。要是不行，撒个娇抹抹泪，师兄总会心疼的。可现在，任凭她耍了百般手段，还是得等到她真的累到手都抬不起来了才让她去泡个药汤，泡完还得再打坐运气五周天才能去歇会。每日功课完了，她几乎是一沾上枕头就立刻昏睡了过去。
　　再是师尊和三师叔突然开始抓起了自己的修炼进度，隔三差五地跑来抽查。要是背不出心法又或是哪招剑法练错了，体罚倒不至于，训练量加倍是难免的，师兄帮着求情也没用。师尊也就罢了，或许是终于记起自己也是他的亲传弟子，怕实在太差丢了他的面子。可三师叔这是为甚啊？
　　想当初他连“三师叔”这称谓都不肯让她叫，语带轻蔑地让她需称呼“三长老”。结果师兄听到了，硬要跟着称呼他三长老，任凭他怎么暗示也不改口。无奈之下，他只好别扭地又对她说以后叫“三师叔”就好。她当时其实想回“您不是让我称呼三长老吗？”，不过看他的脸色，还是没说出口。自那以后，三长老和温灵都尽量避免与对方见面，一个是看她不顺眼，一个是又尴尬又怕碍了他的眼。如今这是怎么了？突然想尽下前辈的职责？
　　她真的不需要啊！冷淡点就挺好的啊！
　　除此之外，连一向和蔼可亲的五师叔都变了样。不让她去玩了不说，还让她别费太多心力到学医炼药上，每日的灵丹药汤他自会派人送去，她专注修炼即可。偶尔在路上碰着她，不拿点好吃的慰问下她受伤的心里与疲乏的身体，还在那问“功课是否认真在做？”，“修为是否有精进？”，“不要偷懒，要听师尊与师兄的话”……他自己明明也是逮着机会就偷懒好吗？在医书里夹了话本，又把药酒换成偷买的真酒躺椅子上一边看书一边品酒假装认真以为她没发现吗？这世界是怎么了？
　　唉，苦啊。
　　她不是没问过师兄跟五师叔怎么突然对她这么严格（师尊跟三师叔那不敢去问），他们却一脸正经地说什么修仙本就是件极为艰苦的事，锻炼心性要从小抓起。
　　那前一年是怎么回事？过渡期么？过渡期可以再长一些嘛？她还是个孩子啊！
　　唉，太苦了。
　　被这么轮番折腾到第十天，她终于是熬不住了，扔了剑躺倒在地上耍赖，师兄过来劝就抱着他哭，一直哭到他心软答应放她一天假为止。
　　她瞬间开心，跳起来随意拍拍身上的土就自己跑去玩了。
　　浩然无奈地笑了笑，拾起地上的剑拿软布擦着。这剑是他特意替温灵挑的，比寻常的剑短上一些，分量也更轻，更适合她这个身量用来练习。原本他想好，等她再大上一些，便要换上一把，换上个七八次，大约就能到筑基期了。届时用本命剑的时候，也不至于用不顺手。现在看来，剩下的那几把剑都用不上了。不过若是能早些取得本命剑，人剑同修，或许也能事半功倍。那样也好。
　　那日从师尊那儿离开后，三师叔又来找他谈过，明里暗里地说他对温灵太过溺爱，这般护着，只怕她难以有所精进，又旁敲侧击地劝他不要太过执着于情感，虽说剑修不像佛教修行那般需要断情绝欲，但过分执着也是有碍修行，更有可能走火入魔。
　　他倒是不觉得他过分溺爱了。温灵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又受到了那么大的伤害导致失了忆，自然是需要旁人多给予一些关怀的。师尊那么忙，他作为她唯一的师兄，自然是要加倍照顾她，护着她。至于修行，他知道温灵的体质实在不适宜修仙，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迈入元婴期，更何况她也确实不喜欢、也没想过有一日能修成大罗金仙。既然如此，幽幽岁月，倒不如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大不了守她一世，下一世再去寻她。
　　故而他这几日这般督促她修炼，倒不是怕她修为太差拖他后腿，毕竟他自信即便她仍是炼气一层，他也能护着她取到剑。他只是担心若是她修为太差，恐怕会影响本命剑的品级。他总是希望她能拥有更好的。
　　这些话他并未同温灵说明，怕她知晓后心怀愧疚，压力太大。
　　只是，或许还是太勉强她了吧。
　　他叹了口气，收起剑，又取了自己的剑练起来。总要实力再强些才好安心。
　　浩然的这番纠结温灵自是不知。她正跑到半山腰那摘花扑蝶捉兔子，玩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才能放天假，她可得玩个够本。可惜不能让三师叔跟五师叔发现，不然她还能去五师叔那拿几本话本子看看。
　　她兴冲冲地摘了一大把花，准备编个花环让师兄戴给她看。师兄生的那样好看，皮肤又白又嫩，眼睛又大又黑，唇红齿白的，戴上花环，肯定比仙人还好看。不过要是直接让他戴，他肯定是不肯的。怎么办呢……有了！就说是自己辛辛苦苦摘了大半日的花，又编了拆，拆了编的弄了许久，还弄伤了手，好不容易做出来专门送给他的，他一感动，铁定会戴上了吧！嘻嘻~
　　她正偷笑着想着坏主意，眼前却突然落下了一篇阴影。她心里咯噔一下，惊觉不妙，咽了咽口水，缓缓抬起头，果然看见了三师叔那张铁青的脸。
　　哦吼，完蛋。
　　她是真的命苦。
　　温灵站起身，讪笑着叫了声三师叔，正准备解释，就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你这没良心的丫头！掌教师兄亲自救了你，明知道你不是修仙的这块料仍是留了你在山上，还收你做真传弟子。你倒好，不知勤加修炼回报掌教师兄的恩情，整日里只知道四处玩耍，浪费了师兄与浩然的一片苦心！你可知浩然为了你，冒着走火入魔、修行尽毁的风险故意压制修为，就为了能护着你上山取剑！辛亏我发现的及时，不然他的修仙之路怕是就要折在你手里！他又跪了许久，好不容易求了掌教等他筑基之后便能带你提前取剑，每日除却自己修炼还得催着你，就为了在那之前你能有所精进，至少能有个自保的能力。你在干什么？修炼不成却躲着在这瞎玩，荒废时间！哼！要是到时候因为你害浩然受伤，我定不能轻饶你！”
　　温灵呆愣着由着三师叔提了她就走，脑子里乱成了一堆麻。什么叫“冒着走火入魔、修行尽毁的风险故意压制修为，就为了能护着你上山取剑”？什么叫“跪了许久，求了掌教等他筑基之后便能带你提前上山取剑”？什么叫，我害浩然受伤？是我在伤害师兄吗？我会害师兄受伤吗？因为我太弱了，太懒了，太贪玩？
　　我会，害了他？
　　她知道沧山派弟子需在筑基期后去东阳山取剑，也知道取剑之路极为艰险，若是不成，轻则被赶出门派，重则命丧当场。反正她没什么大抱负，慢慢修到筑基期，等实力够了带上一堆保命法宝去取就行了。取剑早晚也好，本命剑的品级也好，她并不在乎的，只要别被赶下山就行了。
　　可师兄原来暗自为她考虑了这么多，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吗？她不知道啊，她真的，从来都不知道啊。
　　她虽然依赖师兄，却也从未想过要让师兄陪着去取剑，更没想过要做任何可能会伤害他的事。她那么喜欢他，又怎么会为了自己去伤害他呢？
　　她一声不吭地想了一路，哭了一路，直到被三师叔扔到后山的一处冰冷的潭水里时脑子仍是懵的。幸好潭水很浅，只到她的胸口下方，呛了口水也就站起来了。
　　三师叔冷冷地让她到谭边的一处小瀑布底下打坐修炼，既是惩罚，也是加快修行的一种方法：“等你反省完了，我自会来带你回去。”他见温灵哭得眼睛都有些肿了，浑身湿漉漉的，看着着实有些可怜，顿了顿，又道：“若是你心生悔意，更应当勤加修炼，到时候别拖了他的后腿。”然后扔了块暖玉给她，便御剑离开了。
　　温灵愣愣地低着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暖玉，入手温润，最难得的是传出的阵阵暖意，即便浸入在这冰冷的潭水之中也并未消散。三师叔让她干嘛来着？哦，对，是要罚她坐到瀑布底下打坐。
　　温灵将它挂在脖子上，贴近心口，然后淌着水走到瀑布下较为平缓的大石块旁。水流很急，又冰得很，她光是爬上石块坐下都费劲。刚刚在太阳底下晒出的那点暖意早就被水冲跑了，只剩贴着暖玉的那小块皮肤还是热的。她浑身颤抖着，尽量平复呼吸，盘起腿摆好架势。
　　师叔骂得对，她是该罚的。
　　她默念着心法，催动灵气在灵脉间流走，运行周天，复入丹田。
　　她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师叔，对不起门派给她用的那些灵丹妙药，更对不起师兄。就算是不知情，但她偷懒是事实，她无用是事实，她一面假装愧疚地想着要报答救命与收留之恩，一面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大家的照顾与付出是事实。她是个坏孩子，实在该罚。
　　几周天之后，热意慢慢从内而外扩散开来。可打坐运气切忌心绪不宁，而温灵此刻却是完全平静不下来。悔恨、歉意、自卑、自责……负面的情绪像一条条湿冷的毒蛇，在她的身上四处游走，然后慢慢盘上了她的脖颈，一点又一点地勒紧。她渐渐感觉呼吸困难，体内的灵气不受控制地胡乱四窜，冲撞着她的灵脉，像是撞出了火花一般，烧得她的身体越来越烫，往外冒着白气。
　　她拼命念着静心的心法，可灵气却乱得越来越厉害，然后胸口一滞，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混入了潭水当中。淡淡的血腥气在水中慢慢散开，而石块上已然没了温灵的身影。她就那么失去了意识，倒入潭中，孤独地飘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