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第二棵树》应如是说

1、外派 我以为等你

　　海复市的冬天几年来都很温暖，所以即便春分了，还是隔几天就倒春寒。
　　赵杉涂完最后一笔口红，就冲进房间，拨开椅背上层层叠叠的大衣、棉裤，刚要解救出一件白色衬衫，一团衣服就应声而倒，她翻了个白眼，随手捡起一件浅紫色毛衣套上，很快又挑挑拣拣，扭着屁股快速拉上一条玫红色针织长筒裙，外披白色薄风衣，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又冲了出来……
　　张蕙兰看到急了：“我做了早餐，你吃点再走！”
　　“来不及了，我一会买豆浆”赵杉不减速，转身把门拍上。
　　今天是周一，部门开会要提前10分钟，坐公交来不及了，她用微信喊了一辆滴滴，还要1分钟，突然觉得刚才张蕙兰还说了一句什么，等到她一只脚跨上新型节能车后座的灰色地毯，想起来了，张蕙兰说的是：今天早点回来，你姐姐6点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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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杉从毕业就在J&D本部工作，金融专业，却呆在行政部门，虽然集团占据了全国家居用品市场百分之八十的份额，商场全球就有２００多家，但是她所做的事与其他小企业的文秘并无不同，工资也无多大的优势，之所以踏踏实实做了三年也没有跳槽的想法，赵杉承认自己很虚荣，因为名气够大，亲戚问起来，她答个ＪＤ，人家就会：哇，大公司啊！默认这孩子出息了。便不再挖掘，而转向别的领域寻找她的失意，以表关心。所以，赵杉很满意这份“体面”的工作，各种签到考勤表、会议记录、文件起草管理都当作事业一样，“打拼”的风风火火，积极与消极在她身上就自洽成了一种生涩的白领气质，就像一颗看起来熟了，蛋黄还是生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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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一进电梯，这枚半熟鸡蛋就感受到不一样的氛围，按捺着，到了她的楼层，夹着笔记本到会议室开会。
　　刘雯是主管，外地人空降，跟谁说话都带着一种亲热，亲热却不亲近，她日常穿着千格鸟套装，身材凹凸有致，奈何脸太长，不笑的时候有点刻薄。今天，赵杉一抬头就看到千格鸟对着自己笑：“亲爱的，你拟份通知，集团打算外派一些人到桥县，你提个意见，看都需要哪些部门人员，先自愿报名，不够就主管推荐……“
　　就这样，还没坐几分钟，赵杉就领命回到座位，把手机调震动，打开文档，并不难，她找了一个模板，删删减减，写到外派要求这里，顿了一下，又在市场、营销、企划……加上了财务……
　　背部突然迎来一击，她下意识想把文档关了，一转头，原来是肖筱雅凑了过来，赵杉笑道：会议结束啦？
　　肖筱雅与赵杉年龄相仿，一屁股坐到旁边，圆圆的脸蛋挤眉弄眼，压着声音：“你知道为什么桥县那里才外派了一批，又要外派吗？“
　　赵杉觉得鼻子痒，不动声色的挪开了半寸，一双桃花眼促狭地转了又转，声音却一片茫然：“……不知道呀。”
　　肖筱雅楞了一下，很快就煞有其是地说开：“其实是华腾那家供应商出了问题，公司准备再物色几家……”
　　赵杉了然，桥县分公司虽然不大，但去年集团在那里成立了数据中心，只因那里有JD经典床垫完整的生产、运输、销售链条，方便专门根据客户要求、卖场销售、产品包装以及材料测试等情况，对供应商提供生产技术指导、人员帮助，这是集团这几年数字化战略试水，华腾总工厂就在桥县，自然成为最佳的合作对象，如果能够打造成典型推广开来，无论对JD还是对几百家的供应商、厂家都是双赢，所以第一批JD就外派了各部门骨干和高级技术人员。然而，最近华腾供应的那批床垫，成本没压下来不说、生产线还是跟不上，华腾乐的甩手掌柜，直接把责任都推给数据中心的。集团领导层出于谨慎，又派人员巡查，但是始终不疼不痒，不得其法……
　　“这次可是咱们王副总亲自带队……看来，很快桥县就要血雨腥风、更新换代……”·
　　赵杉忍不住了，提醒道：“所以，我得赶紧招兵买马，你要是不打算随军出征，就先把这个月迟到早退统计下吧！”
　　“no，我恨月底”。
　　赵杉揉了揉嘴角，瞟了一眼手机，那里毫无动静，心里一阵抽痛，开始仔细校对那份通知。
　　刘雯去了宏浦区的商场，着手准备第二季度的活动策划，赵杉没办法，写好后用OA发了邮件，这一件做完，什么也不想做了。跑去茶水间倒咖啡，里面已经有人了。
　　“听说了吗，你们市场部又要外派了？”赵杉听出了HR小张的声音
　　“哪里？”
　　“桥县，我听筱雅说的。”
　　“不会吧，又是那里！陈刚去了都没用！”
　　“错了，这次王副总亲自‘挂帅’”
　　“王……佐？”
　　“嗯啊，心动了吧？”
　　“哎，心动也没用，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那里又生产销售两头调研，到时候霸道总裁没爱上我，我先把腿跑断了……而且，这次去了，估计没个一两年别想回来了”
　　赵杉悄悄地退了出来，按亮手机，五点，刘雯还是没回来。她打了一个电话：wendy，通知我发邮件给你了，今天家里有点事，我可能得早点回去，你修改好了，给我电话？
　　“没事，我不是说明天再看吗？其实人选早就差不多定了”刘雯又强调了一遍：“我跟你说过了呀”
　　赵杉翻了今天第二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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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公交，已经7点，这是赵前国单位的集资楼，有些年头了，但是小区绿化面积大，赵杉踩着鹅软石从小道穿过，抬眼看到天空一片灰白，就像一块寂寞的幕布，蜿蜒苍劲的枝干成了剪影，仔细一看枝头大部分已经泛绿，有一棵还是满树的红，隐隐有些干燥，但路灯刚好打在上面，就有点像簇动的火苗。
　　赵杉忍不住低下头，白皙的皮肤，透着灰败和沮丧，带着这种心情走过长长的走廊，爬到五楼，一打开门，就看到了赵影。
　　她还是那么漂亮，赵杉想，或者，更漂亮了。一身白裙，直发变成了自然的大波浪，眉眼含笑，只是她忘了，毕竟是姐妹，她也有和姐姐一样的桃花眼。
　　“杉杉，你回来啦，快来吃饭吧。”赵影起身去厨房，替妹妹舀了一碗汤出来。
　　赵杉洗了手，也坐下，一家四口，已经有两年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张蕙兰开心极了，一个劲叫赵影多吃点：“你说你出个国，怎么把自己瘦成这样！”
　　赵影眨眨眼，两个梨涡像撒娇：“因为那里都是汉堡牛排，我做梦都在想妈妈的糖醋排骨、锅包肉。这次啊，我再也不回去了，就算要去，我也要把妈妈一块打包带走”
　　“你看你都老大不小了，说话还这么孩子气”赵前国话不多，但是眼里充满了笑意，一改往日早早吃完坐到客厅泡茶的习惯，陪着自己的妻女细嚼慢咽。
　　赵杉觉得她得说什么，一抬头，看到赵影在看她，“杉杉，你有男朋友了吗？”
　　说到这个，周蕙兰就忍不住数落：“别提了，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之前你姑姑给她介绍了一个医生，结果她倒好，前脚见了人，后脚就跑去出差了两个星期，人家哪里等她……”
　　“妈！”赵杉头大：“姐，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顿了一下，补充：“你和顾东……”
　　赵影有点犹豫，但还是直直望着她：“我刚想告诉你们，明天顾东要请我们吃饭……还有他爸妈。”
　　赵杉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街上，一阵阵地浑身发凉，羞耻而绝望，到了极致，反而产生一种迟钝，一种感觉不到疼痛的迟钝，她茫然地挤进周蕙兰惊喜的声音：“这我就放心了，姐姐，你终于把自己嫁了。”
　　赵影笑了，顾东有几个同学，抽空不妨见见，你也……
　　赵杉轻轻“嘁”了一声，他同学不就是我同学吗？哪个我没见过。
　　她很想这样开玩笑，可却害怕说得不像玩笑。鬼使神差地，搅了搅碗里的米饭，死死盯住，轻轻地说道：“恐怕我无福消受了，这次是外派，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