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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食饵 文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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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茵城一年一度的大风刮起来是不带商量的,大风吹得树叶呼呼响。
翟元机静伫在门内的看着大门外横着飞的树叶,书上的杜鹃死死抓住树枝不放。
这天怕是有贵人来。
翟家大门就这么敞开着,等着家主口中的贵人。家里的老仆人心里直犯嘀咕,看着自家大门的屋顶发愁,再不关门,这清水脊的门楼怕是要给吹飞了。
翟元机在中堂间,不紧不慢的煮了一壶茶,茶壶是紫砂的,外形看着像一个大号的馒头,只是多了壶把跟壶嘴,壶上精精细细的描着菊花,壶主人的手也漂亮,细白的指节跟深色的茶壶放在一块,相得益彰。
茶煮好了,壶嘴腾腾的往上冒着白气儿,翟元机执起茶壶,透明的水柱从壶嘴李倾泻下来,伴着氤氲的水汽。
门口传来了勒马的声音,翟元机勾了勾嘴角,摆正了杯子。老伯像是松了一口气,向这位客人迎去。
刚下马的人没想到,翟先生的家仆居然会到门外来迎他,他一个无名之辈,怕是不会被这样优待。
老伯像是已经习惯了,轻车熟路的牵过薛玉瓒手中的马,领着薛玉瓒进了门。
被老伯领进门的一路上薛玉瓒一直很疑惑,没注意到翟家女眷向他投来的热切目光,这小伙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锋利,嘴唇却柔软的不像一个男人该有的。
薛玉瓒来这里是帮他师傅送信,习武之人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他觉得那些江湖骗子每一个好东西。即便如此,他对这相师也是带着点好奇。
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翟元机正襟危坐的等着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只茶盘,茶盘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只茶壶,四个茶杯,看起来像是已经清洗过的。薛玉瓒收起了看向桌子的目光,拱手向翟元机行礼,眼前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很难想象这样年轻的人居然和他的师父是朋友,没准是忘年之交,薛玉瓒心里想着。
翟元机周周正正的回了个礼,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薛玉瓒有些愣愣的看着那双白皙的手,在翟元机对面落了坐,薛玉瓒刚一落座,目光就搭上了斜对面的瓷器,这瓷器有半人高,通体泛着幽幽的蓝色,他在师门的时候见过不少贵重瓷器,不论白底蓝花勾着繁复花纹的,还是掐丝珐琅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瓷器。
翟元机瞟到这少年的眼神,没做解释,就这么安安稳稳的执起壶来,给少年倒了杯茶。
少年没有喝他给倒的茶的意思,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封信,单手递给了对面的文雅先生,先生接过信,也不避讳,就当着少年的面打开了,目光扫过池广元写的信,不发一言的将信折了回去,放回原来的信封,递给了旁边候着的仆人。
少年一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那个贵人,将来封侯万里,驰骋沙场的将军。等老仆把他领进来的空档,他把茶盘布置好之后,就盯着棚顶的花纹看,眼神顺着花纹在描,睫毛细长,眼神一闪一闪,旁边的仆人大气也不敢出,翟主人每次脸上带着这个神情,家里就是要来贵客,不然也不会用那套八百年不用一回的宝贝紫砂壶。往次有这样的阵仗,来的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谁成想这次居然是个少年呢,仆人们都带着探寻的目光看着那位鹰眼少年。
少年本不大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总有人这样热切的看着他,任谁也会有点不自在。对面的文雅先生也不开口,他也不善言辞,两个人就这样尴尬的僵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薛玉瓒是在三天前出的门,奔波了整整三天,他没什么怨言,到了翟府,已经接近晚上。他本不擅言辞,还要面对这样的僵局实属不易。
这时,他的肚子叫了出来,好在翟府的仆人心细已经备好了一桌饭菜,翟府本来也不大,待客也就不那么讲究排场,一桌的饭菜菜让薛玉瓒食指大动,但本着自己遵守多年的规矩,上桌之后也是很懂事的等着家主动了筷子,自己才跟上的。翟元机把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的笑了。
翟府的饭菜虽然看起来都不违和,但没有一样是外边可以买到的,翟家的一叠花生米,一道小咸菜,都可以说出许多学问,倘若这家主凭借这般才华去谋一个官职,定是不会落空,可这家主偏偏是个相师,还是个不出名的相师。能够靠着祖宗的荫蔽撑起这个宅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薛玉瓒没有细品这饭菜中的滋味,只觉得翟府的饭菜很有滋味。翟元机给他夹了一个饺子,修长的手指又伸到了少年的眼前,这次少年没有发愣,只是礼节性的谢过了翟元机,桌上的酒,他一直没有动,看来翟先生也不是一个爱酒的人,薛玉瓒想起了师门的师父,那个“今日不喝酒,明日不练功”的像个孩童的顽劣师父。像戳到什么痛处似的,低头不语着吃完了这顿晚饭。
翟先生不爱讲话。
饭饱之后,薛玉瓒这个同样安静的少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盘缠,想着回去的路上选择哪个客栈,哪个酒屋,他是不怕喝酒的,虽然年纪尚轻,可如果上酒,他是没在怕的。
翟先生不一样,一看就是没有酒量的那种文人。
薛玉瓒本想着第二天一清早就回程,但翟元机委婉的留下了他,风大危险,来的路上,马都恨不得趴着走,他自然知道这大风季节的厉害,就听了翟先生的劝告。
于是乎,薛玉瓒在第二天有幸参观了翟先生的庭院。昨天经过这个院子的时候少年心中疑惑,今天再来看这个院子的时候,少年才体会到家主的细心。
整个院子被布置的姹紫嫣红,中间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这简直不是一个院子了,这是园林,反着金色丝光的山杏树干在翟先生的描述下变得很漂亮,红艳的鸡冠花因为被仆人们善待而生长的无比旺盛。薛玉瓒觉得这个园子像是植物的乐园。今天他换上了广袖的长袍,他不知道,他在欣赏这一园的精品的时候,翟先生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折了一支海棠,远远的比着薛玉瓒的头发,然后自顾自的弯了嘴角。
相师是很难动感情的,因为他们读了太多的书,明白了太多的本质,很难全心全意的把自己的心放在什么位置。更何况想翟元机这样自幼就跟着父亲见识过许多人情冷暖的人呢。
这个少年,他许久不见了,他只能将自己对他的思念藏在昨晚的一桌饭菜中,藏在一杯招待贵客的茶中,藏在手中的这一支海棠上,他的贵客,他的少年。
看那个少年在友人的培养下这样简单,他很安心,看到少年这样的不设防,他又满心的担忧,他不知道以后的少年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他前世那样。
这样的大太阳天,再大的风也停止了,后天,或许明天,翟先生就留不住他的少年了,但是他不伤心,因为他知道,他要写回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