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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驱之剑 ...

  •   “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各种各样的组织,有些已经消失了,有些还继续着他们的信仰。天驱武士,辰月教,天罗山堂,鹤雪团,这四个名号想必你都不陌生。只要稍稍留意一下近百年来的历史和传奇,这四个名字总是频频出现。
      “他们作为九州上四种不同力量的最强所在,一直被敬畏着,或是憎恨着。而且,这四个组织之间并不友好,多数时候,他们是敌对的。
      “鹤雪的覆灭究竟归因于谁已经很难说清了,但这个九州唯一的空中军团的确不复存在。羽族失去了鹤雪,就像猛虎失去牙齿。之后的时代里羽族一直退守宁州,似乎也失去了扩张的念头。天下固然少了一份争端的源头,但也多了一个不稳定的隐患。所幸人族的战争在燮朝之后也一直没有延伸到宁州。一向以保守著称的羽族议会更加保守,战争成为一个不可言说的话题。各个城邦也因为换防之制而军心涣散,没有了反抗中央的实力。这些都你们的历史,你应该都很清楚。
      “但是战争并不会因为羽族的沉默而消失。辰月仍在,天驱仍在,甚至天罗也没有消失。这个世界仍然渴望血与火,人的心一刻也不曾停歇。
      “天驱与辰月因为信仰上的完全相反成为注定的敌人。通常意义上,人们认为辰月以挑起战争和混乱为目的,而天驱武士则是为了维护正义和秩序而战。但事实上,正义与邪恶并不是那么严格的区分。
      “天驱武士很早就开始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疑问,确切的说,是对实现信仰的手段有着分歧。这种分歧从天驱诞生之日起就一直存在,却一直也没有得到解决。天驱武士所维护的秩序究竟是什么?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卷入战争,有时甚至和自己的同道为敌,究竟哪一方才是正义?只能说,每个天驱武士都有自己的正义。大家只是为着自己的正义而战罢了。无论是用绝对的力量来维持稳定,还是坚持锄强扶弱的古老信条,每个人仍然有自己不同的看法。可以说,天驱的信仰,一直是飘忽不定的,但却仍然值得无数人为其付出生命。
      “只有一点是共同的,所有的天驱武士,都有自己想一直守护的东西。
      “所以他们都是要守护生命的,不管是用什么手段。而在战争中,如何守护万民的性命?再多的天驱武士也不能保护所有人。唯一的方法,是让他们自保。弱者不再是弱者,强者也就无所称强。
      “以目前的形势,战争迟早会蔓延至六族。左穆灵王之子已经打到了红药原,蛮族在最好的季节却没有足够的口粮,你说他们会怎么办?而原本是要勤王平叛的禹侯节节败退,只能向北撤退,澜州羽人已经溃败了。八松现在成了禹侯南向的前线。蛮族、华族、夸父和羽族,现在都被拴在了战争的车轮上。几十年来羽王廷中,主战派一直不得势,军队也疏于训练。所以现在的状况下,只有羽族实力最弱,且心无战意。
      而天驱武士不可能再等战争降临时再做准备,那样宁州就会变成一个屠场。星辰的平衡现在已经不复存在,明月的子民需要有人来唤醒。”

      江允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翼在中的表情有些扭曲。年轻的羽人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喃喃自语:“唤醒。”他重复着,“我知道,唤醒的工具,就在我身上。”
      江允浩点点头:“对,明月之弓。其实七年前羽族的年轻一代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你就成为了它的牺牲品。”江允浩目光又落在那把短弓上。
      “羽族需要一个理由来相信,鹤雪可以重建。
      “这个理由就是利用秘术来作为辅助,但这个想法遭到议会长老的一致反对。你可能并不知道当年那场争端的全部过程,但你的父母的的确确是站在保守派一边的。羽族议会对于秘术的态度一向很坚决,除了你们那些古老的正统法术,其他都被视为歪门邪道,会带来不幸与灾难。然而更不幸的是,羽王已经加入了主战派。在其他秘术都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明月法术成为唯一的出路。
      所以翼氏的明月之弓成为服众的关键。要是所有的羽人都知道世上确实存在一种可以积存明月之力的法戒器,那么羽族的雄心就可以重建。因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确实还有很多。”
      翼在中突然笑了。江允浩有些意外:“有什么可笑的吗?”
      翼在中抬眼看着江允浩,浅色的眸子却显得幽深无比:“江先生总是称我为年轻人,其实你和我同龄吧?这难道不好笑么?”不知为何,刚刚凝重的气氛在这一笑里烟消云散。仿佛真的听到了好消息一般,翼在中的语气竟是轻快的:“不幸的是,我比江先生还要大上几天;而更不幸的是,我本人其实也是一个主战派。”
      “我知道。”江允浩淡淡地说,“对于你,我比你预想的更了解。”
      一直很有耐心的羽人忽然再次举起了弓,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寒意。
      没有激动,没有惊讶,他拿弓的手纹丝不动,像是雕像般坚实而精致。江允浩确信,此刻他若有杀意,自己仍是板上鱼肉。刚刚他的确感到意外,因为面前这个人远远比他看上去要难对付。
      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幅画像那样不真实。

      “你连我调查过了,不愧是个好商家,怎么?我身价如何?”翼在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在谈论一件别人的货物。
      江允浩笑了笑:“无价之宝。”
      翼在中冷笑一声:“那么,天驱先生,你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了?你如何来买我手中这件无价之宝呢?”
      “既然你已经说出了我的身份,我就不再自我介绍了。现在该轮到你了,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差不多的价钱?”江允浩没有否认,因为没有必要。
      “这段故事能抵得上我这把弓?你的出价未免太低了。更何况,这把弓上,还带着我全家的血。真是一把不祥的弓啊……不如毁去算了。”说着,他将弓转了个圈,在眼前端详着,似乎在想着该怎么毁掉它。
      江允浩冷冷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确实需要毁掉,就算你不毁掉它,也会有人来替你做。我要的也并不是它。”
      “什么?”翼在中镇静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的目的不是这把弓么?”
      江允浩意味深长地笑笑:“弓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厌火城的消息已经传遍宁州,羽王的征兵令也已经昭告天下,所有羽人都知道鹤雪团要重建了,因为明月之弓出现了。他们只需要一个消息,至于那两千张弓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么?你看那些孩子,他们的野心不是最好的武器么?”
      说话间,年轻的商人略微上前一步,靠近翼在中低声道:“你难道不是一样?”
      低沉而富有诱惑力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翼在中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这样压倒性的谈判让他很不舒服。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却让他更加后悔,帐篷里空间狭小,他已经退无可退。迫不得已,他只好推开面前的肩膀,给自己制造一个出口。
      “也就是说,我们不过是在演戏,只不过要瞒过所有人。”翼在中背对着江允浩,声音已经失了镇静。
      “不错,只是这场戏,要你我的命来赌。”江允浩笑了,他知道对方已经乱了阵脚。“天驱的行动总会被那些腐烂的东西盯上,这次也不例外。我只想提醒你,不要太早送命。”
      “辰月!”翼在中低声喊出了那个名字。“你早就盘算好了对不对?”他转过身看着江允浩,笑得有些苦涩,“我倒是无所谓,只是那些孩子,就要为了你那狗屁天驱理想而白白送死吗?!”
      即使是震怒,翼在中也只不过是瞪大了双眼,提高了声音而已。江允浩能感觉到对方真的生气了,可是却不发作。这种几乎可以用别扭来形容的冷静一时间让他盘算好的说词失去了用武之地。略一思索后,他只能直接切入主题。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是活着的总有一天会泄露真相,就算我们都死了,辰月的人发现弓是假的也一样会散布消息出去,这样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江允浩的声音冷得发寒:“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死,要和辰月交手,并且毁去那些弓,才算是死而无憾!”
      “你要当英雄没人拦着你,可是凭什么要我们来陪葬?”
      “那么你是想要整个羽族来陪葬?”
      翼在中笑了:“为什么不?”
      这回轮到江允浩无语了。翼在中的笑让他心头一凛,对方的过去在他脑海里漂过,他忽然理解了这个笑容的含义。
      “我以为你只是恨他们,没想到你恨整个羽族。”
      “没错,不只是羽族,我恨所有这一切,过去七年了还是逃不掉。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毁掉它的勇气。”

      七年,就像一场梦境,直到现在他还是希望,一觉醒来,自己还是那个奔跑在宴会上的孩子,父母在身后抱怨自己的调皮,长辈们则宽容地宠溺。
      可是一切还是发生了,噩梦取代了现实,再也不会醒。
      “在儿,带着它,但永远不要使用它。否则就是杀身之祸。”“做个普通人吧,不要回青都了。”“明月之弓,就让它消失吧。”
      十二岁的翼在中伏在颠簸的马车里,手中拿着墨色的短弓。除此之外,父母在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父母没有告诉他这个带来杀身之祸的武器从何而来。他只记得羽王非常想要得到它,而父母一再叮嘱宁可毁去这把诅咒之弓也决不可以交出去。否则就不仅是他们一家的灾难,它将给整个羽族带来毁灭。
      十二岁的翼在中并没有想太多,父母的话总是对的。虽然他不明白,一把可以让他随时起飞的短弓究竟能带来什么灾难。除了失去父母和故乡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

      离开青都,他并没有马上去厌火。商人的车队一路西行,几乎要抵达月亮山脉时,他被商队留在了一个小村子。领队的商人对他说,你父母的嘱托,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安静地在这里生活吧。
      父母也许是对的,可他只在那里住了七天就离开了。
      那个不到百人的小村子因为他的缘故化为一片废墟。他只能被迫在寒冷的冬季起飞,手中的明月之弓泛起淡蓝的光华,身后的村落和几十名至羽武士只能看着他离去。黑色的武士团想要追赶,但他已经飞离了视线。
      戈壁滩几乎杀死了他,模糊的意识里他只记得向东,向东。三昧河的水就在前方,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了。
      被风有天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身体衰弱的仿佛已经死掉,而唯独抓着短弓的右手完好无损。风有天看着九死一生的朋友,感慨命运的巧合挽救了一条性命。

      “有天……”念出那个名字时,翼在中才想到反应过来,这件事远比他预想的更绝望。
      “有天也在这里!你怎么能把我最好的朋友也牵连进来!他连箭都射不准……还有小珉,还有……”他忽然乱了方寸,抓着江允浩的手哆嗦的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然而最终还是松脱了。“是我……是我害了他们么?”
      冷漠的外壳分崩离析,他并不是真的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那些伪装出来的冷酷无情在触及到他乡保护的人时,统统化为乌有。
      “……不,不是。”江允浩轻轻握住了那只滑落的手,“你可以救他们,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我?”翼在中怀疑自己听错了,“对手是辰月,就凭我们几个人,能救得了谁?我知道你们天驱武士个个都很厉害。可是你再厉害,能顾得了我们所有人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统领,连下城的地痞都制服不了,我能做什么?”
      江允浩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现在我才知道,你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
      翼在中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你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太谦虚。”

      “如果我猜得没错,辰月的杀手现在应该就在我们附近。”江允浩看了一眼帐外。翼在中霍地站起,“这样不行,有天他们也应该有所防备,那些新兵岂不是要白白送死?”
      “恐怕,他现在是最危险的人。”江允浩也站起来。
      “什么?!”大惊之下,翼在中想也没想就跃出了帐篷。
      “等等!”江允浩追出来,“小心!”翼在中生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刚刚的一瞬间,不知是什么照亮了帐篷的四周。羽人超乎寻常的视力一眼就看见了眼前密布的银丝。光亮虽然微弱,却清楚地点亮了每一处丝线,黑夜里的帐篷就像裹入蛛网的甲虫,被围得水泄不通。他银色的长发飘起来,瞬间被银丝切成了碎屑。
      江允浩手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光。“已经来了。”他拢起双手,轻声道。
      翼在中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说:“我以为天驱都是武士。”
      “也有例外。”江允浩笑笑,露出一对虎牙。
      下一刻,他们一起动了。
      翼在中仍然拿着明月之弓,右手却不知从那里抽出了三支箭,几乎同时地,三支箭射向了三个不同的地方。江允浩再次张开双手,一个明黄色的光环自他手中开始扩大,那光环穿过翼在中的身体,让他觉得有一点温热。但在光环接触到刀丝的一瞬间,江允浩开始了吟唱。明黄色的光环瞬间变成耀眼的白色,几乎透明的刀丝瞬间像烧焦般断开,并向角落里蜷缩而去。而刀丝退去的方向,正是翼在中三支箭射去的方向。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赞许地点点头。马上奔向了不同的方向。

      “有天!”翼在中冲进新兵的营帐,却只看见几个陌生的脸孔睡眼惺忪地挤在一起,风有天和林秀都不在。
      “这真是……”翼在中差点骂出一句粗话。“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谈情说爱!”他转身出去之前,扔下一句话:“都起来!再睡就没命了!”

      营地中心是那两辆大车,两名路护和两名亲卫正在守夜。翼在中拉住一个亲卫问:“看没看见有人出去?”那亲卫摇摇头,正要说话,一支尖锐的鸣镝划过夜空。旁边两个路护立刻跳了起来。
      鸣镝是路护间传递信号的工具,这一支是从西边发出的,那里正是路护的帐篷。一个路护喊道:“江先生刚刚往那边去了!”说完冲了过去。翼在中按住那名亲卫说:“把所有人叫起来,守住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说完也朝西边去了。

      头顶的云层开始疯狂地聚集,几乎一瞬间就淹没了最后一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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