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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颗泪痣 ...

  •   顾深处理完手中的文件,点燃了一根烟,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
      沈安先前报告,在绿墨的父亲死后,孟家因为没落的缘故的确搬来了桐城,可是桐城地界大,具体搬到了哪里难以查询,而且桐城姓孟的并不在少数。
      难道真的就再也找不到了吗?顾深不知道,昏昏沉沉中睡意袭来,年少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回忆向他扑面而来,一瞬间将他淹没。

      十八年前的一个暴雨夜,一个少年仓皇地在路上逃窜着,雨夜雷声阵阵,倾盆的大雨像是巴掌般,一下一下地砸在少年的身上,黑暗笼罩了大地上的一切,甚至连树的轮廓都被黑暗抹去,少年摔了一跤又一跤,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因为摔跤的缘故早已破烂不堪,膝盖和脸上被地上的石块和树枝划伤了好几处,不住地向外渗着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格外渗人。

      可是少年还在奔跑,眼神中装满了恐惧,他不停地回头看着漆黑的夜幕,似乎生怕什么人追上来。他拼命向前奔跑着,内心也在暗暗发誓,若他今天能活下来他一定要为自己报仇。

      年少的顾深在黑暗中毫无目的的奔跑着,远处一栋亮着微光的房子进入了他的视线,那光如同海上的指明塔,给了他生的希望和慰藉。他狂奔起来,忽略掉身后面的黑暗中远远传来的喧闹人声带给他的恐惧,像一只小野豹子,拼了命地向前飞扑。

      “他在那!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抓住他!”

      顾深从梦中惊醒过来,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拿起桌上雪白的帕子擦了擦额头,长舒了一口气,仰面闭上眼睛,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让自己清醒起来。

      抽屉里放了一把有些破旧的平安锁,顾深每次做回这个噩梦时都会将它拿出来看看,那上面的花纹因为氧化的缘故已经隐隐有些发黑了,锁的正面有端端正正的两个字:绿墨。顾深用手不住地抚摸着那凸起的字,心中一阵怅然。

      “叮铃铃,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沈安接起电话,还未吭声,那边便传来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顾深呢,我找顾深,叫他给我听电话。”沈安拿着电话以目示意顾深,顾深瞧了他一眼,无奈地接过电话。

      顾深叫了一声祖母,电话里面传来他祖母苍老的声音,“深深,我给你看了林家的姑娘,长的漂亮还是留过洋的,家室与我们家也是相配的,这姑娘前两天还来家里看我呢,我看着也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礼的,你要不要回家来一趟,看看林家姑娘,顺道也看看祖母啊?”

      “祖母,我现在公务繁忙,重任在肩,实在抽不开身,要是得了空一定回去看你啊,但那林家姑娘我就不看了。”

      “不看林家姑娘,那你是找到合适的了?是哪家姑娘啊,有没有照片啊?”

      顾深耐着性子哄着:“不是,祖母,我实在是军中事情太多,还不适合成家立业。”

      顾祖母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在电话里骂道:“你都三十好几了,还不适合成家立业,那什么时候时候适合啊?跟你一般大的小皮子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可倒好,孙媳妇还没给我找到?”

      “你要是再不把孙媳妇给我带回来,你就别回来见我了!我要是哪天两眼一闭去了也是被你给气的,你也不要到我坟前给我磕头认罪,我没有你这么不孝的孙子。”

      “咳咳,老祖宗,你怎么了怎么了?”电话那边传来丫鬟秀梅焦急的声音。

      顾深一时有些焦急,忙道:“怎么了?快叫朱医生来看看!”电话那边一片慌乱,却始终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顾深立刻明白了这是他祖母的把戏,服软道:“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过几天就回去看您,顺道也见见林家的姑娘。”

      咳嗽的声停了下来,顾祖母虚弱地说道:“那说好了,我在家里等着你,你可不许给我耍滑头气我啊。”

      “好,回去看您。”

      顾深放下电话,眉眼间满满的倦意,他叫了一声守在门口的副官,沈安应声推门进来,“订两张大后天回南京的车票,我要回去看看祖母,你跟我一起。”

      沈安出去时,眼角的余光瞥到办公桌的一角有一枚用手绢包着的平安锁,锁肚子上有凸起的两个字,他知道那位叫绿墨的姑娘是顾深的心病。带上门之前,沈安忍不住瞧了顾深一眼,那张俊朗刚毅的面容上带着行军多年的威严和气势,此刻有深深的疲惫在他的眼下浮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在沈安走出门的一瞬间,顾深面上的冷峻破裂开来,像是开春时节的冰河上到处蔓延着的长长的骇人的裂缝,只是河中溢出的是水,是春日到来满满的生机和希望,而自顾深脸上蔓延出来的却是让人不忍触碰的悲伤和痛苦。他将那平安锁包好放在了抽屉的深处,缓缓合上。黑暗的空间掩去了那锁上旧损,也盖住了丝帕上那只飞舞的绿蝶,只锁住已然流逝的八年时光。

      汪秘书打了报告后,拿着行程表走进来,笔直地站在桌前,念起了行程,“师长,今天上午九点要去视察桐城军械司,军械司司长孟良陪同。十点半要给军部的几个军官开个会。中午十二点市长章仕进约您吃饭,说是为上次赔罪,地点定在了繁芜会馆。下午三点,与军队有合作的几大银行的董事长约您喝茶。晚上七点,福生公司在福晶酒店举办舞会,这是请柬。”

      顾深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表,石英钟黑色的短针安放在八和九的中间,长针稳稳地停留在六的位置。

      车上,顾深倚靠着座背,沈安念着孟良的资料,“孟良,男,三十八岁,桐城人,毕业于汉口军官学校,历任汉口军官培训营第十期教官,汉口市警备司第二分队队长,桐城军械司军械处处长,现为桐城军械司司长。”

      “家庭关系如下,父亲孟怀年早逝,母亲尚在,对了还有一个妹妹,年龄相差较大,叫孟以冬……”后面的话顾深便没有再听下去了,沈安也了然地合上了文件夹。

      给几个军官开完会已经十二点一刻了,顾深坐在位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桐城现下的驻防很不理想。东北到河北一带的战况非常残酷,加急电报一封封地发往南京,国军却是一路溃败,步步后退,如此下去,战争只怕很快会席卷桐城和南京。当下,必须尽快对桐城军务和防务的情况进行全面整改,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桐城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才能尽可能第保卫桐城这个富庶的海港城市。

      沈安看着眉头紧皱的顾深,端了一杯茶进来,轻声问道:“繁芜会馆还去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师长?”

      “不用了,去吧。”顾深从椅子上站起来,披上大衣,带上军帽,大步走了出去。

      还是上次的那间雅阁,可是门口试菜的换了人,上菜的也变成了清一色十六七岁的清秀男孩子,就像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透露着满满的朝气和清爽的味道。

      天气是顶好的,是秋日秋高气爽又分外明媚的天气,正午刚过的日光温煦地笼罩了窗外的每一株花草,也照在那个格外精致,脸上细细搽了脂粉的男孩子的脸上,隔着镂空的门帘,映着青色的光影,几个年轻人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我见犹怜。

      顾深脱下大衣,放松地坐在花梨木环椅上,瞥着门外清一色的男孩子,低低的笑出声来,眼神掠过众人,神色颇显意味深长,以章仕进为首的一帮人看的心中打鼓,有些摸不着头脑。顾深也未说什么,坐在那里看众人轮着番地敬酒,讨论着桐城的未来要以他马首是瞻,热闹的氛围让人觉得未来一片大好光景。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你在幽闺自怜”婉转的戏腔从一侧传来,顾深放下酒杯转头,只见小六子捻着指尖缓缓唱来,那样子像极了梨园里头的小白脸,“转过着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畔,和你把领扣松”,小六子捏着嗓子还在唱,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他似乎也搽了些粉在他本就白皙的脸上,眼角下那颗泪痣被粉遮的淡了去,瘦弱的身子还穿着与上次别无二致的宽大青衫。

      众人心照不宣地陪着顾深听着这首《牡丹亭》,下面要唱出来的词便是赤裸裸的挑逗和勾引了,小六子还在拉着戏腔拖着时间,可是终究是要唱出来的,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可真的就要变成梨园子里的兔儿爷了,众人戏谑的笑声让他面色通红,心中恼怒,好好的女声突然就转了音,众人皆是一惊,尤其是繁芜的老板孟自元更是惊慌地看向顾深。

      小六子看着众人神情突然的变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唱走了音,心中更是慌乱不已,他想起老板孟自元反复告诫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这出戏唱好,唱好了就是一步登天人前显贵,唱不好是要下大狱吃枪子儿的。可是已经走音了,转是转不回来了,他更加惊恐地看向了一身笔挺军装的顾深,似乎能遇见自己悲惨的下场。

      顾深没说话,面上变了色,向外丝丝冒着寒气,众人一瞬间如处在寒冬腊月的冰河里。厅中瞬间噤了声,连根绣花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良久,顾深向小六子招了下手,小六子心中怕到了极点,用眼神向孟自元求救,孟自元视若不见,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因为顾深是坐在椅子上的,他便只能弯腰半蹲在他身边,小六子的腿打着颤,连带着身子也轻微地发抖,生怕顾深会从腰间掏出一把枪,这年头当官的都不把他们这些人当人看,今天他就是当场死在这除了他妹妹也不会有人替他喊一声冤,流一滴泪。

      小六子怕的索性闭上了眼睛,等着接下来的痛苦,可是冰冷和疼痛没有袭来,他感到了一双温热的手,心中无比惊讶,便睁开了眼睛,对上顾深那双幽深的眸子。

      顾深看着发抖的小六子只觉得好笑,他略探出身去,抬起了小六子干净秀气的脸,反复摩挲着他眼角下被脂粉遮得淡了去的泪痣,“真像”,顾深忍不住这样想着。这时,小六子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中盛满了不安和惶恐,这么一看,似乎又没那么相像了,大概是他那日看走眼了吧。

      小六子意识到顾深的动作,一瞬间脸烧了起来,窘迫不已,却又不敢挣扎。顾深见状戏谑地朝他笑了笑,俊朗不凡的脸上出现极为罕见的柔和色彩,小六子内心慌乱又惧怕,一颗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般,屋子里的人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全凭顾深高兴。

      “我喜欢听《桃花扇》”,顾深松开了手,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六子听了连忙点头,如临大赦,章仕进等人看顾深脸上的深色柔和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只当做无事发生。

      顾深带上手套,坐进车里,看着后面渐去渐远的繁芜,自我安慰,“相像也是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那颗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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