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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深 一个与她眉 ...

  •   桐城的秋季总是特别的显眼,立秋刚过,街道两旁梧桐树叶子渐渐发黄了起来,一场秋雨落下,路边上便多了许多沾染了雨滴的半青不黄的叶子,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平添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一辆浑身漆黑的进口别克从贯穿桐城南北的桐华大道上驶过,在十字路口向左转了个弯驶入长青街,停在了一家极其低调的私人会馆门口,三层高的灰白色交织的楼向外隐隐透着古朴和典雅,楼上挂着一块黄花梨木牌子,上面用秀气的行体写了两个字“繁芜”。

      门口穿着青色长衫的门童远远见有车驶来,便上前一步候着,车稳稳地停下,门童上前一步想要替客人拉开车门,还未及伸手,人便被拦下了。副驾驶座位上一身军装的沈安快他一步拉开了别克车的车门,一只穿着锃亮定制皮鞋的脚伸出,缓缓落在干净的地面上,车旁的副官站的笔挺,不言而喻的威压自车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便向四周弥漫开来。门童立马禁声弯腰,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男人一身得体的西装贵气逼人,挺拔的身姿一看便知晓是军队里待了多年的人。

      门内一阵喧闹声,只见几个穿着绸缎大褂的中年男人都到了门前,为首的那两个人门童是认识的,一个是桐城永盛银行的董事长,一个是市政府航运司的司长。能让这两个人到门口迎接的人整个桐城市也没几个,门童心下不禁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心中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他抬头看向那个浑身上下透着贵气的男人,一张极为俊朗刚毅的脸,五官的棱角深刻而刚硬,极具军人气概。

      永盛银行的董事长林长豪正歪着头和航运司司长秦与寒暄着最近的航运和货物运输情况,秦与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他的攀谈,一边不时朝着门口看去,他看到刚下车的顾深,立马朝前快走了两步,颇为热络地说道,“军门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顾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秦与身上,唇边浮起一抹客套的笑,接道:“保卫桐城是我顾某人的职责所在,不谈辛苦二字。”

      “要论辛苦,二位才真的是辛苦,一个把控着桐城的经济走向,一个要时刻忧心这座海城的航运和船务状况,我顾某人今后少不得有需要二位的地方,还望二位多多照拂”。

      这话说的很客气,林长豪只知道他是新上任的桐城驻军守将,想着军队日后军饷军需什么的,少不了要跟银行来往,那么望他多多照拂也是应该的,当即豪爽地答道:“那是自然,大家以后是要一起共事的,相互帮忙相互帮忙嘛。”

      秦与故意没有告知林长豪顾深的身份,对他的莽撞在意料之中,只是不动声色地看向顾深,却发现顾深不明深意的眼神正在瞧他,不免心惊,见众人都在门口站着,立马说道,“让顾师长站了这么久,真是招待不周,快里面请,里面请。”

      林长豪一听,大吸一口凉气,心里痛骂秦与这个老东西,竟然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先前桐城的驻军司令顶多是个旅长之类的,习惯让他以为顾深也是,再想到自己刚才跟顾深说什么互相帮忙,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众人落座,足够十人坐的桌子只坐了他们三个人,顾深坐在了里面的主座,坐北朝南对着雅间镂空的雕花门,隐隐约约可见会馆外面的样貌,植物葱茏,中间盛开着极为名贵的花。外面萧瑟的秋意似乎一点都不曾影响到这里,整个会馆温度宜人,草木苍翠,真真当的起繁芜这两个字。

      侍者端着透明的玻璃盆让他们洗手,站在门口的侍菜者等到端水的人出去之后拍了拍手,一行人端着托盘在门外排起了队。每个人手上的托盘都放了一道菜,那菜被罩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头,精致的像画一般。

      试菜的是个约摸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皮肤白皙,身量欣长,只见他拿着银制筷子夹起一点盘子里的菜,吃完朝他对面的胖师傅略一点头,那胖师傅便喊一声“龙井虾仁,过”,跟着门便打开,走进来一位穿着粉色衣衫的十五六岁的秀丽少女,轻轻将一盘晶莹剔透的虾仁放在桌上。走动间身姿窈窕,步履轻盈,那双宛若柔夷的手更是白嫩细滑,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摸一摸,看是否像眼睛看到的那般有美妙的触感。

      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顾深看到了那个试菜的男子的脸,很是阴柔秀美,便是放在梨园里也定是非常出众的一张脸。但是顾深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他漂亮的容貌,而是因为他与记忆中的姑娘相似极了的眉眼。

      顾深胸前口袋的怀表里放着一张照片,是个换着学生装的姑娘,眉眼清丽至极,眼角下同样的位置也生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生动明媚,晃得叫人睁不开眼来。

      放下手中的茶杯,顾深瞧着他又试吃了一道菜,胖师傅又是一声高喊,“新风蟹誉,过。”

      又进来一个姑娘,白生生的脸,面上带着一抹娇羞,像一朵待采撷的玫瑰花,娇艳的美不胜收。顾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直直掠过,停留在窗外不知名的鸟儿身上,留下桌上另外的两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上了七八道菜之后,两个人看着神情愈渐冷峻的顾深,心中打起了鼓,秦与一见这情形,便知不妙,唤来一旁的小厮低语了几句。

      顾深如寒冰般的眼神一转,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状似随意地调侃道:“秦司长公务如此繁忙啊,吃个饭的功夫还有事要交代?”,声音却带着丝丝冷意。

      秦与头上冷汗直落,慌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是不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听话,医生开的药被我忘在了车里,我让小厮下去帮我取一下。”秦与早就听说顾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做事雷厉风行,为人冷酷霸道,不讲情面,但着实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便是这般强硬。

      “哦,是吗”顾深别开脸,看向门外影影绰绰的男女,那少年干净的脸在青翠的绿叶映衬下分外好看。秦与站在座位上,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林长豪因为他坑过自己也是一言不发,就任凭他在那尴尬地站着。

      秦与求救的眼神飘向站在顾深身后的副官沈安,以期他能帮到自己,沈安却眼观鼻鼻观心,直接忽视掉秦与面上窘迫的神情,假装没有看见。

      桌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堪称色香味俱全,可是顾深就那么坐着不动声色,以至于无一人敢动筷子。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楼梯上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桐城市的市长章仕进出现了雅间门口,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满脸焦灼,秦与看见之后如释重负慌忙迎上去要引他入座,章仕进却没有落座而是顺手拿起了面前的酒壶斟酒,然后双手举杯敬向坐在首座的顾深,“顾师长,鄙人因公事缠身迟了些,怠慢了顾师长,先自罚三杯”。

      顾深定定地坐着,目光停在章仕进面前的酒杯上,抬眼轻声笑道:“沈副官,给章市长斟酒”。

      章仕进愣了一下,他说自罚三杯不过是客套话,按理说,他顾深是初来乍到,自己表面上又与他平级,再怎么样也应该给自己这个市长一个面子,以后官场上也好说话。可没想到顾深竟然当场压他一头,应下了他要罚酒的客套话。

      “是”。沈安认认真真地斟了满满三杯酒。

      朗姆酒很是上头,三杯酒下肚章仕进的面上已经些微发红,顾深笑容可掬地给了他一个台阶,“章市长公务繁忙,为国为民,我们这些闲人多等一会也是没事的。”

      章仕进与秦与交流了一下颜色,便端起酒杯一起向顾深敬酒。林长豪此时看的明白,章仕进那么嚣张跋扈的人在这个顾师长面前都这么老实,新来的这个驻军将领绝对不是一般人。

      秦与终于坐了下去,屁股落地的那一刻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章仕进来了姓顾的要烧三把火也轮不到他了,他开始把目光放在进来上菜的姑娘身上,一个个都是白嫩嫩水灵灵的美人胚子比他上次见到的质量还要好。

      顾深拿起勺子尝了几口面前的冰糖莲子羹,目光始终未曾停留在那些少女身上,章仕进一行人小心翼翼的陪着说话寒暄,对于顾深提到的水上防务图,防务司的军械储备和人员情况以及现在的各大龙头行业的掌权人都做了一一说明,顾深听完也没说什么,只让他们把提到的人员和图表整理出来交给他。

      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抹了抹嘴角,众人见状里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林长豪大着胆子说了了一句,“东街的小梨园新来了个唱曲的,那叫一个婉转,顾师长要不要去消消食?”

      顾深没有理会他,略微抬了一下手,身后的沈安立马会意,将衣架上挂着的风衣摘了下来。

      “消食就不必了,顾某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尽兴。”披上风衣后,顾深便迈开大步向外走去,英挺身姿,面容冷峻,无形之中让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门口的众人屏气凝神,市长和林长豪秦与以及繁芜会馆的老板小心翼翼地出来送他。

      顾深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那个规规矩矩站在后面低头不语的男孩子,他秀气的脸上有光影的交错,繁盛的草木所交织出的杂乱无章的斑驳浅浅地映在他的青绿色长衫上,显得他的脸越发干净俊秀。顾深盯着他眼角下那颗泪痣,出乎众人意料地问了一句,“会唱戏吗?

      男孩子一怔,抬眼看向气势逼人的顾深,木木地答道:“不会”。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的缘故,俊脸突然红了起来,连带着白净的耳垂也带了红晕。

      顾深玩味地笑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十分青涩的男孩子,说道:“找个人教,我下次来听”。

      繁芜会馆的老板孟自元立马应道:“是是,顾师长,我一定找人好好教。”

      众人簇拥着顾深下了楼,只听门口又喧闹了一会,然后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随着汽车的声音渐渐远去,繁芜会馆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小六子站在包厢外面等着孟自元,他在繁芜当下人的三年时间里见到孟自元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孟自元平日里是极少出现在此处的,除非来了什么特别厉害的大人物,他才会出来招待一番。

      他想不通顾深临走前为什么让人教他唱戏,但是老板应承了下来,必定要找来自己交待一些事情,正在想着,孟自元回来了。

      孟自元身量不高,身上杂糅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文人的书卷气,因此在桐城市的政商两界都混得极开。他上前拍了拍小六子白生生的脸,笑道:“你小子,有福了”,说着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竟然好这口儿。”

      小六子听完这话,瞬间便明白了什么意思。在繁芜里面做事,很多事情的规矩他是知道的,但他只当梨园兔儿爷的事情是个笑话,包养年轻貌美,嫩的掐出水来的姑娘才是常事,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时间又羞又怒。内心对初见顾深的那一抹惊艳和崇拜瞬间荡然无存,他气愤地在心里痛骂顾深是个王八羔子。

      下了工,小六子躺在床上,不理会屋子里头其他人的叽叽喳喳,只睁着眼睛看向屋子上方的粗大的梁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想起孟自元的话,思索着是反抗还是逃走。反抗的话这个月的工钱铁定是没有了,搞不好还会被毒打,赵有调教姑娘的手段他是见过的,那叫一个狠辣。逃走的话他那正在读书的妹妹怎么办,带着她一起逃?

      翻来覆去地想着种种可能性,直到想的眼皮都打起了架,也没有做出决定,便沉沉睡去了。

      同屋的几个小子见小六子睡着了,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今日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什么来头啊,我们老板都毕恭毕敬的供着。”

      一个小子说:“听说是新来的驻军司令,权势大了去,可不得好好供着。”

      另一个人指了指睡着的小六子,“听说那个司令瞧上他了,点名让他学戏呢。”起先说话的那人一脸羡慕,说道:“那小六子可有福气了,竟能遇上这样的贵人。”

      另外两个年级稍大些的人挤眉弄眼,“学戏?是想让他学怎么叫唤吧”,说着便哄笑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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