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yss》清辉明月

2、two

　　他们都说阿娘杀了人，阿希不信。她跑到山上，听到警察说逮捕阿娘，她拼命跑过去，被绊倒，又爬起。似乎是没想到会突然跑出一个小孩，大家都没注意。她死死抓紧阿娘的衣袖。明明她只是个瞎子，却像个哑巴一般，如何都开不了口，只会不断摇头。

　　阿娘让她松开，阿希，没动。阿娘同警察求情，让她和阿希说几句。走了几步，阿娘抱着阿希，附耳说了几句。之后警察押着阿娘，戴上手铐，开车走了。

　　阿希没有哭，她一直站在村口，像个雕塑。村里的人路过阿希家或是看到阿希，总会说着杀人犯，野种，畜生不如......

　　也不过两天，嫌疑人永远定格为杀人犯了。他们肆无忌惮，言辞正义，他们就是正义使者。村里再混的人，骂上两句，总会有人在一旁不住地附和、称赞。与阿希家来往过的人，各自在家门口洒鸡血，祠堂里拜菩萨。

　　求菩萨什么？不过是保佑远离那穷凶恶极之人。恶徒又是谁？一个瘸腿的妇女与一个瞎眼的孩子。

　　就算被阿希当面听见，又如何？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们大多背着背篓、扛着锄头下地务农，无论距离阿希远近，或者只是远远瞧上一眼，总会同身边人说，看，那个就是杀人犯的女儿。

　　讨伐之人站在被道德圈定的界限里，披着善良的皮，诛心，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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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傅如生驾车来到乡迎村，朦胧黑夜中见村口有个人影。下车后走近，见是一个小女孩。

　　女孩的眼睛没有焦距，穿着两件轻薄的布衫，面容憔悴，身影孤寂，在如黑布的夜里一动不动。

　　“你是乡迎村的人吗？”如生轻生询问着。女孩缓缓点头，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

　　如生静默一会，思量着如何与小孩开口，有些踌躇。

　　“你是来接我的吗？”不同于一般小孩的稚嫩，女孩有些沙哑，说着方言。谈话间，如生这才了然她的眼睛看不见。“我是个瞎子。”如生有些愕讶女孩的坦然，与她本该的童真有些不符。

　　“你是来接我的吗？”女孩不缓不急，重复询问，“带我见阿娘吗？”

　　“你母亲是？”“李丽。”

　　如生明白了。“我不是你等的人。案件还在调查中，尚未明了。李丽是目前证据指向最充分的嫌疑人，出现在案发现场，没有不在场证据，杀人动机可行，凶器上也有她的指纹，她已经......”招供了。

　　如生突然觉得不应该对女孩这么说，她只是个孩子，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她会没事的。”

　　女孩眼眶红润，喏喏道“谢谢。”她背脊挺立，面容憔悴却也坚定。

　　如生心里有些触动，她仿佛透过女孩看到了曾经，那个倒在一片血泊中，感受怀里的人逐渐冰冷，而无声呐喊的十八岁的如生。

　　女孩叫阿希。如生看过李丽档案，上面记录着她收养了一个女儿。从阿希的叙述里，如生感受到档案所不能记录的母女温情。

　　“......阿娘身子不好，夜里咳嗽的厉害。如生姐，我担心阿娘。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然后告诉她阿希会听话，等人来接我。”

　　如生点头，又想到她看不见，复出声，“会的。”阿希终于露出笑容。

　　“你刚刚说会有人来接你，见阿娘？”如生疑惑道。

　　阿希抿了抿嘴，有些犹豫。“阿希要是知道什么就说，我会帮住你阿娘的。”如生觉得或许这是线索。阿希慢慢开口，“我相信你，如生姐是一个好人。阿娘让我在村门口等人接，说我们以后会好好生活。”

　　“你认识那个人吗？”阿希摇摇头，又想起什么，“阿娘说，叫王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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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生打着手电筒来到案发现场。果然同严复所言，这里“天衣无缝”。如生停下脚步思量。

　　死者王大勇是大和服装厂的工人，双亲早亡，至今未婚，查了他的行踪，十年前来过一次乡迎村。在昨天早上，有人报案，尸体被人发现在乡迎村的一个山坡上。而嫌疑人李丽正好晕倒在距离死者约十米远的地上，手里握着一块沾有血迹的钝石，衣服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医院给李丽检查，发现她身上有青紫的瘀斑，似性侵的痕迹。倘若尸检是正确的，那凶器明确，杀人动机也可以为自卫反抗，一切都非常合适。但越是完美，就越不对劲。

　　真正死因被掩盖了，死者是由锐器一击致命。死亡地点也奇怪，一个人怎会跑到与之无缘无故的地方□□女人？或者说，王大勇生前踪迹有所隐瞒？难道两人是旧识？

　　如生踩着柏树枯叶，有些烦躁，又在案发现场转了两圈。依然一无所获。

　　月光倾洒，树影稀疏，从山顶眺望应当另一番美景。如生不自觉地缓步向山顶，脑子仍不停转。

　　风吹过，有果子掉落，落在她脚边。她身形一顿，有些不敢置信，用力往下踩了踩。

　　如生蹲下来，扒开枯叶，复捏土一闻，有人翻过。她从后腰处掏出一把瑞士小刀，撬开泥土。不一会，便见一块长宽约一米的木板，下面是个木箱。如生用嘴叼着电筒，刀尖撬开一角，打开木板。是黄金。

　　箱子里装满了黄金。大约半立方米的金条。

　　这时，隐约有两个男人靠近，树叶沙沙作响。如生快速盖下木板，覆上泥土、枯叶。她走到临近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关了电筒，把刀抄在背后，两三下爬上了大树枝丫。

　　没一会，有两个戴鸭舌帽、着黑衣的男人，打着电筒来到如生刚才的位置。

　　由着黑夜加上枝丫遮挡，如生看不清人，只隐约听清他们谈话。她从西服口袋里拿出录音笔。

　　“是这儿吗？”高个子男人问道。“应该是，那人说过，埋的浅。”

　　没再说话，两人着手干活，见到木板，对望一眼，加快了动作。木箱被完整挖出，两人将之抬上地面。许是他们没想过会有人先于他们找到，地面、木板上的痕迹未引起二人怀疑。

　　二人打开木板。

　　“这...这真的是黄金？”高个子男人有些欣喜若狂。

　　“哼，王据果然不敢骗我们。”

　　“发财了发财了！咋们运回去，可以分一成的黄金啊！”

　　“蠢货！现在黄金在我们手上。”

　　“你是说....”

　　另一个男人眼里露出精光，“呵，我要五成。”

　　“五成？他怎么可能会给我们五成？那可是王据啊！”高个子男人有些急切。

　　“你可别忘了，咋们手上可有他的把柄！”男人狠狠道。

　　“就那块沾血的尖石头？能让他听我们的？”

　　“说你蠢，你还真的和猪一样！他要是敢不听，我就把它交到警察那，让他杀人偿命！”

　　“可是...”

　　“好了好了，跟娘们似的叽叽歪歪，你这身高都白长了！”男人有些不耐烦。

　　高个子男人没再说什么，二人抬着箱子下山。待二人走远，如生从树上爬下，想了想，继续向山顶。

　　山顶上，冷风钻入毛孔里。星空浩荡高远，群星眨巴着眼。远处，星星点点的红瓦白墙在黑布里跌宕。站在这里，如生有一瞬的放空，仿佛岁月静好。

　　那天起，七年来，如生每天都紧绷着，如同一只困兽。若是问十八岁以前的如生，问她最想要什么，她会笑颜如花，“我无忧无虑，很幸福呀。”而十八岁以后的如生，一无所有。额角上的疤似张牙舞爪，时刻提醒着她。

　　她拍拍脸，打开电筒，准备下山。要查的得花些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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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里，几个染着黄发的年轻人围着一个少年，拳脚相对。旁边有一人跨坐在树桩上，叼着烟草，捞起袖子的臂膀上刻着张牙舞爪的龙。

　　那人看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鼻孔朝天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几个黄毛见状，停下动作，退开一步。他往躺在地上的少年胸口上狠踹一脚，嘴里吐出的话龌龊不堪。

　　我呸，你他妈以为你谁呢？你倒是继续嚣张啊，让你交钱是抬举你，你他妈还不知好歹！

　　少年瞠目，躺在地上气息不稳，双拳握紧地上的泥沙。

　　“大哥，小弟狗眼不识，你饶了他吧，钱我拿过来了。”来人狂奔过来，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纸币。那人收了钱，骂骂咧咧又说了几句，趾高气昂带着黄毛小弟走远。

　　“王据，你没事吧。”王大勇扶起堂弟，拍了拍身上的泥沙。少年眼眶微红，发狠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该被他辱骂挨打？他不过是村里的混混而已，那么猖狂，我不服！我要骑在他头上，让他给我磕头认错！”

　　为了尽快将他人踩在脚下，王据不择手段。不管多么伤天害理、龌龊不堪的事，他都做过。有时梦回午夜，他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怕吗？或许吧，可他从未后悔。他与堂兄王大勇合办了大和服装厂，实际上是洗黑钱的“加工厂”。他费尽心思成为当地□□的头把手，当年那几个黄毛早已成了他小弟，磕头认错。一切仿佛都在他的筹划里，可他还不甘心，他还要让更多人臣服于他！

　　王据没读过几本书，但后来，看《悟空传》电影时，猴子的妄言让他想起曾经那个热血沸腾的少年。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侯，都烟消云散！

　　可在这社会摸爬滚打的几十年，他满是淤泥，初衷早已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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