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逾》绿酒和歌

15、无理取闹 乔乔不仅没

　　是阴雨天。

　　昨晚童桦被雷鸣声惊醒，下意识准备跑向厨房关窗，光着脚站在客厅中央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不住在家里了。

　　童家厨房小，又在大阳面，天热时做饭总要出一身汗，李蔓萍会打开所有窗户，也经常忘记关。有几次雨斜着飞进来，年老的微波炉不堪其扰，第二天宣布报废。李蔓萍心疼地念叨许久，从那以后童桦便有了下雨天必定检查窗户的条件反射。

　　她呆呆地站在客厅，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和乔乔合租已经快一周了，二人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这间房只有一个卫生间，乔乔会主动早起，在童桦起床后卫生间已经是用完收拾干净的状态。童桦最近工作没那么忙，可以准时下班，乔乔却常常九十点钟才回来。只剩冰箱里多出来的那一堆食材，在提醒童桦自己并非独居。

　　她此前没有和人合租过，还以为和上大学差不多，虽然她不太住校，也会和室友们手拉手一起上课、吃饭、参加活动。友情建立的过程轻松而简单。工作前乃至现在，童家父母嘱咐过无数次和人交往时留心眼儿、别和同事掏心掏肺，可乍然离家的人会本能地渴望靠近另一个人。现在那个人始终体面维持社交距离并将其作为默认原则，童桦才隐约意识到自己是成年人。

　　成年人的世界有另一套规则。

　　童桦正准备穿鞋的时候，楚亦铭打来电话，声音一如既往中气十足：“老大！出门了吗？我来接你啊！”

　　自从前天童桦给楚亦铭展示不同原始凭证如何完美附在记账凭证后，后者立刻对她崇拜起来，满眼都是“这么复杂的东西你都能搞定可真厉害”。童桦总觉得因为这点小事被夸等同于收到停水通知后给家里存水被妈妈大惊小怪地表扬一样，这不是应该的吗？

　　楚亦铭招摇的跑车停在楼下，他不无得意地介绍过车牌号来历，是心上人的生日和名字。在这小雨淅沥的早晨，童桦也没有错过对方见只有她自己下来时一闪而过的失望。她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没出现的那一位。

　　楚亦铭很快整理好表情，问：“早饭吃了吗？”

　　童桦打了个哈欠：“还没呢，准备一会儿去食堂吃包子。”

　　“那我也去。”

　　“你又不爱吃。”

　　“我才不想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和那些大哥大姐完全没话聊。前两天那个姓陈的居然问我这双鞋是不是今年春款，拜托，这是设计师独家定制，全球也就五双，和烂大街的那些东西不一样好嘛？”

　　童桦默默听着，很想说有另外四个人穿同款或许也算“烂大街”。

　　清禾只有正式员工可以分配停车位，楚亦铭在公司大楼前潇洒刹车，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立刻小跑过来说“楚少爷好”，准备接手把车开回去。

　　童桦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为什么不直接让司机接送你呢？”

　　楚亦铭的眼睛亮晶晶，笑得天真无邪：“因为我喜欢亲自接你上班呀。”

　　童桦沉默地偏过头。又来了。

　　明知道自己会错意，身体的反应依然不受控制。脸会红，心会跳。名为初恋的嫩芽破土而出，叫嚣着渴望更多。

　　童桦觉得有必要给楚亦铭上一堂关于“和同事保持距离”的课，他正给她调着酱汁，觉得听到了很奇怪的话：“为什么？上班不交朋友多无聊啊？”

　　这一刻，童桦终于明白为什么和楚亦铭相处如此舒适。在成年人宇宙摸索着的人，遇见社会化程度等于或低于自己的一位，当然会有倾盖如故的感觉。

　　楚亦铭把小碟往童桦面前一推，随后环顾四周，再次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

　　自从中午在乔乔办公室蹲点结果发现她和情敌相对而坐温馨用餐情敌还挑衅一笑后，楚亦铭彻底悟了。再搞出什么大动作相当于把她往另一个人身边推，他这年轻气盛反倒衬得老男人沉稳可靠来，呵呵，心机男，不要脸。

　　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并没有被反锁，从乔乔卧室门开着的缝能看见被子的状态和昨天早晨一模一样。卫生间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综上可知，乔乔昨晚没有回家。

　　童桦喝着热豆浆，将自己知道的事压在心底。

　　是的，成年人的世界有另一套规则。就算对方杀人放火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要没有触及自己的利益，就不必作出反应，也不必说给其他人听。即使从私心角度来看，说出来会让楚亦铭死心得更快。

　　乔乔不仅没有回家，也没有来上班。

　　作为领导，周逾没有过问下属私生活的癖好，请假只需要先告知时间再用OA系统提交审批就好。因此，在“待审批”列表中看见乔乔申请的假期类型为“丧假”时，周逾有些诧异。

　　再一打听，秦硕英已于昨天去世，享年六十岁。

　　这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生活啊，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平民乞丐，总是平等戏弄每个人。

　　律师冷眼看着这一大家子，愤怒、惊愕、冷淡，种种神情圈在一间屋子里，像低成本狗血剧。毫不意外地，这里面无一人有心为死者哀悼。秦硕英去世后，其弟先是以怀疑其配偶谋杀他为名报了警，医院仔细检查过又说明情况，警察挨个问询做笔录，闹到今早才结束。

　　然而真正重磅的消息公布后，他们反而安静下来。房间充斥着窸窸窣窣翻文件的声音，有人不安地“咔哒咔哒”按响中性笔，有人对比签名笔迹，有人计算着自己能拿到手的金额，有人抱着双臂挑眉看好戏。

　　那晚见过秦硕英后，他说过给自己考虑的时间，乔乔也没有接到对方催促的电话。或许秦硕英很自信，医院也很自信，谁能想到他不过三天时间便撒手人寰，遗嘱签名甚至仍有淡淡墨香。

　　他这一生不择手段，为夫不忠于妻子，为父不养育儿女。行商投机取巧，冠冕堂皇压榨底层群众，勾结各种官员且在对方落马之际落井下石，总是抽身得干干净净。如今他最看重的万贯家财落在他最轻视的人手里，算报应吧。

　　姚瓖死死捏住遗嘱，难以置信地看向律师。

　　她当然知道自己丈夫壮士断腕一般为了活命找到私生女，却没想到他会许给对方这么大的利益。

　　昨天的一切历历在目。她坐在丈夫床前，慢条斯理剥开他最讨厌的橙子，柔柔地笑着说：“不知道你是太自信，觉得对方一定是你亲生女儿，还是太可怜，不管她是不是都要抓住救命稻草。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的路已经到头了。而我的才刚开始。”

　　那时秦硕英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姚瓖只当对方虚张声势，哪会想到直到最后一刻，他仍旧在用自己的手段对付这些人。

　　妻不温顺，子没出息，弟弟一家吸血成习惯。他讨厌着这里的所有人，又享受他们如蝼蚁般的依附。如同他们讨厌着他，却仍旧忍耐着他的专断跋扈、自私妄为。

　　姚瓖盯着遗嘱上“我的女儿乔乔”几个字，越发觉得有趣。她先是微笑地看着乔乔，看着对方和秦硕英一丁点都不像的那张脸，唇角如同被操纵着的木偶越咧越大，直至诡异而张狂的笑声回荡在客厅里，直到每个人都恐惧地看过来。

　　秦硕英，你有爱过任何人吗？

　　姚瓖轻轻按着有点僵的面颊，收敛笑意，开口说：“老秦遗嘱写的是给女儿，并非将财产无偿转移。”

　　秦硕英弟弟立刻会意：“我们会提起诉讼，必须证明他们存在亲子关系，才能启动财产分割程序。”

　　“老秦很大方，这些年他的情妇少说也有四五个，该送车的送车，买地的买地。我也没管过，人家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姚瓖并不因大庭广众提到此事而羞耻，反而很是怜悯地看着乔乔，“可他为什么偏偏不在意你们母女？你有没有想过？”

　　乔乔定定地看向她。忽然想到成为杂志封面模特的那一年，有经纪人联系她想带她进娱乐圈，乔婉芸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仅仅因为她提到当明星会赚得更多就挨了妈妈一巴掌。那是乔婉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

　　姚瓖还在继续说：“放弃吧，孩子。我会给你一笔钱，免得到最后财产落不到，又给亡母那么大的羞辱。何必呢。”

　　雨越下越大，玩命似的砸在地上。别墅车库的位置只留给自家人，乔乔的车孤零零停在外面，被好生折磨着。秦睿哲追出来塞给她一把伞，自己却不记得撑开它，也忽略了她的车离家里不过十几米远。

　　乔乔说声“谢谢”，撑开的伞同时罩住两个人。有雨水从她的鼻梁滑落而下，隐匿在他曾梦见过的地方。秦睿哲只好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说：“没想到我和你还有这层关系。”

　　“也可能什么关系都没有，”乔乔淡然一笑，“看法院的宣判结果吧。我要走了，谢谢你。”

　　她拉开车门，把伞交还给秦睿哲。伞柄被轻柔地塞入掌心，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寒意。

　　秦睿哲打了个冷颤，她的手指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