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逾》绿酒和歌

14、电车难题 生平第一次

　　临下班十分钟，秦硕英的律师礼貌发来消息说自己在楼下等着。周逾要求乔乔准备早饭午饭，且必须用他提供的食材。如今眼下有事，乔乔建议他叫个跑腿把东西送来。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周逾发现乔乔的生活几乎是家、公司、健身房三点一线。有什么事是不能直接讲出来的？难道是......约会？

　　乔乔今天起得晚，脸上只涂了层粉底液，连口红都是温和豆沙色。她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不好，于是补上眼妆，抬手画出飞扬上挑的眼线，将嘴唇涂成暗红色。事毕后对镜左照右照，不错，气场全开，适合黑化。

　　周逾从高处默默观察这一切。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很显然那位“悦己者”令乔乔十分在意。很少在她脸上见到如此浓艳的妆容，不显妖媚，只觉凌厉。那个人会是谁？

　　谨慎起见，乔乔和律师改约在地下停车场见面。秦硕英在这座城市最好的私立医院，VIP病房一天的花费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律师说他今天的精神状态还不错，顺便提到秦先生的妻子和儿子现在都不在医院。

　　“对了，秦先生还提到过您的丈夫，有空想请他也过来坐坐。”

　　这老头还真把自己当我爹了。乔乔在心里翻了好大的白眼，跟随律师进入VIP专用电梯，秦硕英在顶层。

　　病房面积约九十平，采光充足，各项设施一应俱全。担心吵到病人休息，地面整体覆盖灰色短绒地毯，极大程度降低行走产生的噪音。两位护工见有客人来访，默默离开将门带上。客厅小茶几摆着几支新鲜黄菊，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快办丧事一样。

　　秦硕英刚输完液，脸上稍微有点血色。然而久病在床的人纵然得到再精心的照顾，身体也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如同从根系开始腐烂的植物，只能眼睁睁见证自身的败落，然后期待轮回。

　　乔乔看着这位在人间和地狱交界处徘徊的老人，忽然觉得生活是如此荒诞可笑。

　　“你像她，又不太像她。”半晌，秦硕英开口说。

　　他的病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慈祥，足以令不知情的陌生人相信这位父亲的真心。乔乔讽刺地笑笑：“完全像她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秦硕英剧烈咳嗽起来，律师急忙给他倒水，守在门口的两位护工阿姨也闻声而入，一位为他拍后背顺气，另外一位调整病床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乔乔自觉起身给她们腾地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硕英，继续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不会找我。老婆孩子没打算管你，托关系也找不到合适的肝，对吗？”

　　律师冷静地插话进来：“乔小姐，买卖器官违法。”

　　乔乔不以为意，回敬道：“弃养也是违法的。判刑的事儿顺手就做了，还差这一两件吗？”

　　秦硕英抬头看向这位明艳又锐利的年轻人，她和乔婉芸在样貌上有八分相似。可乔婉芸总是温柔娴静的，她却几乎长成一朵带刺的玫瑰，或者说她就是刺本身，玫瑰不过是一层掩饰本性的外皮。

　　秦硕英无奈地笑了。他总算收起故作愧疚的恶心嘴脸，说：“你和你妈一点都不一样。”他朝律师点点头，后者从公文包中拿出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乔乔，是一份遗嘱。

　　秦硕英低沉的声音响起：“除了答应给你的补偿外，等我死后，你可以拿到我全部财产的40%。我知道你必定有许多顾虑，所以，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他看向律师拿着的手机，缓缓说道：“我，秦硕英，在神智清明的情况下，自愿拟定这份遗嘱，请律师宣读遗嘱的具体内容。”

　　两位陪护作为见证人在遗嘱上签好字，律师加了乔乔微信，将视频发送给她。

　　他已走投无路，孤注一掷，想要拿钱换命。

　　乔乔心乱如麻，电梯开合好几次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按楼层。双腿麻木地走过长长的通道，她差点被推着病床的护士撞到。扶着墙慢慢回神的时刻，隔着许许多多的路人，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周逾？”

　　这个世界上大概分为两类人。一类人面对竞争时本能地畏惧、退缩，或彻底说服自己离开赛场，或战战兢兢咬牙继续。而另一类人则如同被激发捕食者本能一般，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兴奋起来。竞争者众多才能说明其珍贵难得，摘取胜利果实的那一刻才会有百倍千倍的成就感。

　　周逾一直都属于后一种。他不停追逐，想要拥有人人称羡的东西，从前是模型玩具、名表跑车，现在......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周逾无比确信，现在他想要得到的，是乔乔。

　　起初周逾还以为乔乔不过是赴一场普通的约会，直到车开入医院停车场他才意识到，这里面的事情或许比他想得复杂。不过无论如何，美人失魂落魄的境况可不是那么好遇上的。他大步走过去，语气轻柔：“我来探病的，这么巧啊。”

　　乔乔敷衍地扯扯嘴角：“嗯。”

　　周逾从容地向后张望几眼，没见到和她同行的那个男人。他继续说：“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

　　未曾想乔乔硬是压下满腹心事，开口说：“不用了，去你家吧。”

　　周逾显得很愕然：“我家？”

　　“对啊，”乔乔抬腿走向停车场，“你应该也没吃吧？我可以把晚饭做出来，顺便拿走食材。哦对，这是另外的价钱。”

　　半小时后，乔乔身处周逾黑白灰色系的豪宅里，觉得自己宛如误入一幅铅笔画。此人果然很变态，家中大到沙发橱柜，小到拖鞋纸巾盒，无一不完美渲染着这幅画。这里陈设摆件极少，唯一的冰箱贴也是黑色的。

　　乔乔系好围裙打开冰箱，哑然失笑。

　　色彩缤纷的食材饮料脱离原包装，被规规矩矩装在灰色系密封容器中。

　　周逾换好家居服在吧台椅坐下，托腮欣赏乔乔利落地炒蔬菜煎牛排，抬手时黑色围裙一角跟着向上，露出一点灰紫色半身裙的踪迹。眼睛捕捉到异类后立即汇报给大脑，他隐隐发觉哪里不对劲。

　　周逾若有所思：“没有外人来过我家，你是第一个。”

　　乔乔停下摆盘的动作，语重心长地说：“你做得很对，别人没准会把你当成汉尼拔。”

　　还散着热气的几盘食物摆上来，周逾有些晃神。齐阿姨不住在这里，她会将时间拿捏得极好，在他下班回家时餐桌上的饭菜早已摆好，不烫不凉，是可以入口的最佳状态。貌似很久没有体验过普通家庭的生活，看着食材由生转熟，做饭的人总会关心地问一句是否合口味。饭后一起看个电影消遣着时间，悠闲而惬意，那是一种早已远去的幸福。

　　周逾试探着说：“我还挺喜欢这种家庭烟火气的。”

　　“烟火气？”乔乔皱皱眉，“嗯，你家吸油烟机确实不太好用。”

　　煞风景的人边说边抬胳膊闻了闻袖口。周逾只好说：“我明天换。”

　　反正之后不会再过来，不用这么麻烦。乔乔心想，转念一想有钱人肯定希望家里处处都完美，便没再说话。

　　周逾却会错意，以为对方默认把今晚的一切变成日常。像他们这种浪惯了的人，总有那么一刻会着魔般被稳定吸引到。他不相信她对此毫无感觉。

　　确实毫无感觉的乔乔满脑袋都是那份遗嘱，她对其可靠程度百分之百存疑。且不说秦硕英恢复健康后随时可以立新的遗嘱，退一万步讲，这种祸害估计比她活的时间还长，谁送谁走还不一定呢。

　　对面的人抛媚眼给瞎子看，深情被当作垃圾信息直接剔除。乔乔自顾自地想着道德难题，认真开口问：“如果有人出钱买你的器官，你会同意吗？”

　　周逾：“......”生平第一次被人忽视至此，好挫败。

　　可乔乔撂下筷子，明显在等着答案。他摇摇头：“当然不同意，我又不缺钱。”

　　“但那个人可能会死。”

　　事已至此乔乔不得不感叹一句，这是乔婉芸的基因在发力。她那一生重情从未真心恨过任何人的母亲如果还在世，一定经不住秦硕英的攻势，现在没准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

　　周逾问：“这个人只有我能救？”

　　“算是吧。”

　　“我之前参加过关于电车难题的辩论，火车如果不更改轨道会压死十个人，更改轨道会压死一个人。是否更改由我决定。我选择否。因为火车已经行驶在这样的轨道上，这件事非我意愿，属于不可控事件，我是否存在都会这样，也就是那十个人注定要死。那么如果更改，我的行为等同于主动杀人。我不仅自负地认为本人有审判他人生命的权力，还自作主张判定十个人的生命价值自然大于一个人。我承担不了这样的重量，因此选择顺其自然。”

　　“所以你现在也选择顺其自然，不捐器官？”

　　周逾耸肩，反问道：“器官买卖本来就违法，这很好选吧？”

　　他看过乔乔的入职材料，父母信息是空着的，再加上见家长时她也没有提起过父亲，便自然认为对方大概是父母双亡。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直系血亲，她至于纠结到向自己求助吗？

　　手机振动一声，委托的熟人已经查到了那间VIP病房的病人信息。秦硕英，知名企业家，早些年周家公司还和他合作过。周逾再次抬头看向乔乔，想从她的神情里读出一些有用信息。

　　乔乔垂眸，再次启动铜墙铁壁防御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