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尉迟回雪

18、猜度

　　一刻钟后，管家领着换好衣服的苏伦来到餐厅。
　　由于身量上的差距，天青色的家居服穿在青年的身上足足大了两号，衣袖盖过了半个手掌，裤脚也绾起了一道，越发显出他的瘦削来。不过剔除这些细节不看，倒确实比原先的样子整齐了许多。
　　先一步来到餐厅的陆瀚宇微微点头，示意来客坐下。
　　苏伦看了看摆放着鲜花和烛台的长桌，有些犹豫地向坐在主位的陆瀚宇求证：“我要坐到你对面吗？”
　　“只是吃宵夜而已，不必拘束。”陆瀚宇不禁失笑，抬手扣了扣桌面道：“这么多位子，随便你想坐哪里。”
　　苏伦暗暗吸了口气努力平抑激动的心跳，鼓起勇气在陆瀚宇身边坐下。

　　厨房的效率果然很高，两人入座后立即就有几样夜宵送了上来。在陆瀚宇的授意下，除了一碗黑豆羹，剩下的碗碟都放到了苏伦面前。
　　其实东西并不多——一碗牛奶燕麦粥，一盅枸杞蒸蛋，一碟桂花松糕，一碟豆沙包。虽说都不是什么精贵罕见之物，难得的是容器精美制作细致，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譬如那只小巧的白瓷盅，形制略似红酒杯，外围圆润晶莹，内里却是多边形，光影变化间衬托得盅内红艳黄娇，润滑如酥；点心碟子也只有巴掌大，象棋棋子大小的三块松糕静静围拢在一朵雕花周围；豆沙包倒有六只，可每个仅得汤圆那么大，上面一颗黑芝麻点缀，愈显玲珑可爱。
　　面对精巧的美食，苏伦更觉出饿了。但餐具只有一把与碗碟同色同花的瓷汤匙，并没有筷子或是叉子。用汤匙舀粥还好，想取糕点就不怎么灵便了。
　　眼见青年不甚熟练地使用餐具，管家陆伯在一旁解释道：“是我疏忽了——我们少爷嫌更换餐具麻烦，所以平时在家用餐时都只用一种餐具——您若觉得不顺手，我这就去给您拿一双筷子来。”
　　“不用不用，这样挺好的。”苏伦说着，忙把汤匙伸向豆沙包。
　　小小豆沙包似乎知道被选中后的命运，根本不买他的帐，死活不愿意翻上厚厚的匙壁，反被推挤着在碟子里转了几转。
　　陆瀚宇看着他忙活的脸都红了，心中好笑，本来只打算喝几口汤水，此时却伸手向碟子里拈了只豆沙包放到口中。
　　苏伦诧异地抬头。
　　“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到目的——这可是陆家的‘宝贵’祖训。”陆瀚宇冲苏伦挑了挑眉，笑容里参杂着一丝淡淡的调侃：“觉得意外吗？我也很意外苏医师会有外出买醉的一面。”
　　“我……”
　　青年蓦然记起被自己有意无意遗忘的过失，一时间脑袋里“嗡”的一声乱做一团，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作答才好。慌乱间便下意识攥紧手指，指关节因紧张而显出青白色。
　　“你们的工作内容枯燥、压力很大，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临时起意喝上几杯实在不算什么，只要不耽误正常工作，你有权处理自己的私人时间。不过你们住宿的园区内专门设有一个休闲酒吧，这样的天气里为什么你还要绕远到别的地方喝酒？”
　　真实的原因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却也不愿对他说谎——苏伦挣扎片刻，最终低着头道：“对不起，陆先生。我知道违反了所里的规定，以后决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保证！”

　　见对方满面慌张却不肯辩解，陆瀚宇立即起了疑心。
　　原本也就是随口一问，如若苏伦回答的是贪图新鲜或是外出散心这类理由，他根本不会在意，顶多旁敲侧击地提点几句让他警醒。毕竟是培养多年的人才，自己的宿愿还要依靠他们，因而掌控的力度、手段都大有学问。可现下青年的态度不合常理，倒叫人不能不疑了……
　　眸光微闪，陆瀚宇随即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我并不是责怪你。能直接和你谈，就是把你当作自己人看。你大概不太了解，以你这样的年龄、样貌，独自醉倒在陌生的地方还是很危险的。”
　　苏伦微微一怔，继而回过味来，很快红了脸。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陆瀚宇会对自己说这些关怀私话，这样的陆瀚宇和平日所见的大不相同，让他觉得意外，却也生动了许多。仿佛间，他们就是这样亲密而平等的关系，可以一边吃夜宵一边牢骚抱怨，彼此不需要任何伪装……尤其是那句“自己人”，细细品来竟比点心的滋味更加甜蜜。虽然理智提醒自己不要沉迷，可一颗心还是微醺着荡漾起来。尤其是在羞恶感的陪衬下，这份不同寻常的情感越发弥散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陆瀚宇自然想不到他会有如此心思。瞥见青年蓦然满面飞霞，眼睛睁得大大的，以为他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推论而不自在，便立刻转开话题道：“不过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以后警惕些就可以了，索性不用再想。”
　　“嗯……谢谢……我会注意的。”
　　“吃吧，粥凉了就让厨房重新热过。”
　　“嗯，不用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一语双关，确实是苏伦内心的真实写照。只是彼时尚不明了，纵使同食一案，也免不了几番别样心肠。

　　吃过夜宵，座钟的指针刚好指向两点，低沉的鸣响从餐厅隔壁的会客室清晰地传来。
　　陆瀚宇将餐巾放到一旁，向苏伦问道：“去睡吗？顺利的话天亮前还能躺上几个小时；若是睡不着，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陪你聊一会儿——总之随你的意思，不必拘束。”
　　半夜三更，继续聊天自然是主人客气的说法。
　　无论如何珍惜这短暂的相处机会，但毕竟是打扰了别人的正常休息。苏伦不好意思再拖延下去，便立即表示想要睡了。不过嘴上这样讲着，抬眼望向陆瀚宇的目光却在刹那间泄露了心中的不舍。
　　他并不太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以往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到不需要勾心斗角，而学业却繁忙到令人没空思东想西。从小到大，似乎他唯一隐藏的秘密就是那无法同别人言说的小小爱恋，偏偏钟情的那个人此刻近在咫尺，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得砰砰乱跳，于是更加控制不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些微踌躇期盼之意。
　　陆瀚宇怎可能没留意到对方的神色？被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他忽而对自己方才的判断犹疑起来。只不过心里头暗自思忖，面上却全作不知。道一声“晚安”，再吩咐管家陆伯领了苏伦回卧室休息。
　　转身独自上楼。

　　错过了最好的睡眠时间，当然不可能立刻入梦。没有其他打扰，黑暗中，惯于思考的头脑自发地把前后诸多细节慢慢穿插起来，一个念头蓦然跳出脑海，陆瀚宇不觉蹙起了眉头……

　　于是助理汪睿被迫从深眠中惊醒，强打精神记下老板的吩咐。待挂断电话一瞄手机屏幕，凌晨三点不到。
　　同样被吵醒的汪太太掩口大大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音调里带着十分的不悦，问：“你们头儿？这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汪睿忙放下记录簿，伸手关了灯，一面安慰道：“没事，快睡吧。”
　　“不是叫你出去啊？”
　　“不是，只让我明天抽空查个人。”
　　“那不会明天再说……”
　　汪太太嘀咕着，翻身又睡了。
　　汪睿暗道：这些权贵们哪个不是恣意而为，念头起了听风就是雨，万万耽搁不得。从古到今尽皆如此，真是再没地方说理去。花钱的就是老大，谁管你下属是闲是忙是死是活？还能管现在天亮天黑？
　　他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猜度着那个名叫苏伦的人究竟如何惹到了主子，明天自己又该怎样安排查访……如此这般，很快也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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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过天晴，未见太阳之时外头就先光亮了。
　　早上六点刚过，秦大所长果然依照诺言杀到秀景山来接人。轻车熟路地过了安保系统，秦珂不用佣工引领，自己就进了宅子。走廊里迎面碰上陆瀚宇的保镖阿成，彼此都是熟识的，此时两人也都眼窝泛青，显然是同病相怜不得好眠，不由相视苦笑，缺乏精神的情况下连寒暄都默契地省略掉，只点个头就擦肩而过，各忙各的去了。
　　餐厅里，惯于早起管家正领着两个女佣布置餐桌。见秦珂来了，忙迎上前询问来意。难得此时陆瀚宇还没有起身，老管家心疼自家少爷不大愿意去吵他，反正秦珂与陆家合作多年，原也不算外人，放心让他自行其便。
　　吩咐佣工去苏伦所住的客房请人，陆伯难得多言问了一句：
　　“秦所长，那孩子是您手下的医生？”
　　“是啊。”秦珂点头：“您怎么想起来打听他来了？莫非是他在这儿又惹了什么麻烦？”
　　“没有没有，我看那孩子挺好。”
　　“挺好？唉，好是好的，可也有让人头疼的地方呀。”
　　陆伯微微一笑，看向走廊的另一边。
　　秦珂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见穿戴整齐的青年正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苏伦因心情起伏，后半夜再难成眠，倒是早早就起床了。此时听说秦珂来了，忙跟着女佣出来。
　　秦珂找到“目标”后也不多话，下狠心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苏伦自知犯错连累上司为难，无可辩解，匆匆向老管家和佣工道了声别，便缄默着跟着秦珂离开了。

　　放假了，俺尉迟又杀回来啦，哇卡卡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