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Lorraine恩

1、秋天

　　每年的开学都在秋天。
　　这是黎格叹对于秋天最深刻的概念。
　　当有人对你说，街上的树全都染成了金黄，踩在脚下的叶子是深红的艳丽，果实各色地挂在五彩斑斓的树枝上——你就会知道，这是秋天了。
　　可黎格叹不是这样的。你跟他说，说好多好多秋天绚丽多彩的词汇，他也只会想：哦，原来秋天是这样的。
　　他只知道，开学了，秋天也就到了。
　　黎格叹推开窗，外面的行人几乎是千篇一律的，无趣的黑白灰色调——这倒是常态。可那些趁冬天还没来临而疯狂伸展的枝桠，却在他严重跳动。
　　红的，璀璨的。
　　行人们裹着一种老旧的色调，却头顶着那样绚丽的红。
　　很幸运，今天看见的是红色。
　　他整理好行李箱，时针正指八点——新生报告早该开始了。
　　听说北洋大学的开学第一天，总会有很多记者围在门口，看到人就拉，举起话筒就是一句“你是北洋大学的新生吗”？
　　一点不意外。一大群乏味的颜色挤在正门前。按理说，这才是黎格叹最熟悉的颜色。只是那些和树梢的红一对比，实在是太无趣。
　　行李箱轮子骨碌碌地在路上转，他迎面撞上一个冷冰冰的机器。
　　他“嘶”地一声退后了一步，前面有人嚷嚷：“哎？同学？抱歉抱歉，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声音顿住了。黎格叹抬眸，是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突然就把镜头指向了他，有个举着话筒的女人两眼放光，急匆匆地走上来：“同学同学！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黎格叹愣愣的没反应过来：“嗯…”
　　“请问你是北洋大学的学生吗？”
　　“是的…”
　　“那同学，你是大一的新生吗？”
　　“嗯…”
　　“那么请问您是学什么的啊？”
　　“……用不上您，太折煞了。我只是个学数学的。”黎格叹笑了笑，顿了几秒才慢悠悠回答。
　　“数学系？北洋大学的数学系可是全国排行第一！能考上北洋大学的数学系，那可太不得了了！”记者两眼发光，“方便说一下您的高考分数吗？”
　　一个灰色的人在面前叽叽喳喳。
　　黎格叹的反应又慢了半拍：“…嗯？高考分数吗？”他半眯着眼，似乎是在很认真的思考。半晌，才用那种足以急死人的语气慢慢吞吞：“700……740吧？大概是这样的。”
　　那记者估计从来没见过这么一条肥鱼——她在洋大蹲了四五年开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适合上头条的人！
　　“7……740……？”记者声音都在发抖，“那……那那方便说一下每科的具体分数吗？”
　　“这是真的记不清楚了。”黎格叹颇有些哭笑不得，“英语是148？理综……理综298？记不太清了。”
　　一群灰色的人围着他叽叽喳喳。
　　记者简直快撅过去了，她都拟好了今天资讯的题目“高考740分高颜值学霸现身北洋大学！”，她相信这回肯定能把业绩第一位的拉下来。
　　她高兴得快神志不清了。职业习惯迫使她丢出最后一个问题：“能……能考上洋大数学系，平时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吧？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吗？”
　　更多灰色的人看过来了。
　　黎格叹抿了抿下唇，看面前的人问的那样兴致勃勃，实在没忍心告诉她那740的高考分数是拿到报送资格后考着玩的，而他其实并不爱学习，根本没有什么学习方法……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能咬着牙轻声道：“……多做点题？”
　　语气那叫一个勉强。
　　记者估计是被喜悦冲昏了头，完全没意识到这话有什么问题，只兴奋地重复：“哦哦，说的没错，多做点题……”
　　旁边的摄像师怼了她一下，示意他们的时间要到了，那记者才念念不舍地道：“耽误你时间了真是抱歉，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那同学，祝你在洋大的生活越来越好哈啊！”
　　记者想，要不是这年纪跟他侄子一般大，这人他肯定要拿到手。
　　多温和啊！没有一些学霸会有的不耐烦，也没有丝毫傲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倾听她的问题，然后带着淡淡地回答。
　　不多说，但也不敷衍，每一句话似乎都有认真思考过——眼睑懒洋洋地垂下来，稀碎的黑发扫着额头，轻轻“嗯”一声。
　　记者心动了，记者想把人送上头条。
　　黎格叹轻声说了句不麻烦，不管周围人的目光，径直走进了洋大的校门。
　　不是他不想注意，只是他就算注意了，也看不清他们眼里的蕴含的意味。
　　他看不见人们眼睛的颜色，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灰色的，晦暗的，没有情绪的。
　　虽然他知道，每个人眼里都有跳动的，不同颜色的光，但他实在是看不见。
　　今天似乎没有人喜欢穿红色？他一眼望去，枝桠的艳红下，乌泱泱的灰色里，没有一丝亮意。
　　“欢迎各位同学加入北洋大学！”
　　还好今天能看到红，不然那大喇喇的横幅要是黑白的，可看不出一点欢迎的气氛。
　　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系的棚子，而像医学系，金融管理系这样的热门专业的棚子下，人就格外多，学长学姐都不知道来了几个才能忙过来。
　　他再往里看。
　　“数学系”三个字，灰蒙蒙地藏在红艳艳的枝梢下。
　　黎格叹愣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有个男生，他穿着酒红色的长袖T恤，脚上蹬着一双暗红的运动鞋，垂着眼，坐在长桌后面，低着头玩手机。
　　所有的颜色都集中在那小小的角落，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鲜活的存在。
　　有不少人远远地看着数学系的棚子，互相低声着耳语，却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洋大数学系是全世界都排的上号的存在，能考上的都不是一般人。所以即便是有一个那样好看的帅哥坐在那里，也没有人有胆子去勾搭。
　　其实本国有个传闻，洋大数学系教的全都是怪得不能再怪的人，什么科学怪人，什么少年秃顶……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
　　估计一群人看着那轮廓深沉的浓颜少年坐在“数学系”的棚子下，都有种传闻破裂的幻灭吧。
　　黎格叹走过去，引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他把录取书放在桌上，点了点：“……你好？”
　　那人似乎这才发觉有人，抬起了头，没有理会四周人惊叹的目光，瞄了一眼通知书，咧开嘴笑，散漫地道：“数学系？”
　　黎格叹看他脸颊那浅浅的梨涡，看他弯起来的眼睛——他想，那双眼里肯定闪着光吧。
　　因为这个人就是闪着光的。
　　人潮拥挤，灰色填充了人海。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是在一片单调乏陈的人潮里，裹了一身的红光。
　　黎格叹又愣了半秒：“……啊，对。请问是来这里报道吗？”
　　“当然。证件呢，给你做个登记。”那人指了指棚子，给他一瓶矿泉水，“你等下，我把你学长喊过来……康鸥说今年他们这破数学系也来不了20个人，待了快一个小时忍不住自己去玩了。”
　　“他们”？
　　黎格叹接过水，有些疑惑，但也没直接问出来。
　　这人，不是数学系的吗？
　　那人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估计是在给那个“学长”发消息。他点了点后面的椅子：“坐吧，我估计他是去设计系那边了。设计系的地方在北洋的另一边，要一段时间。”
　　是个开朗的人啊。
　　倒是真的，闪着红色的光呢。
　　黎格叹淡淡笑了下，刚要坐下，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喊：“段恹——！恹哥——！我祖宗——！！！”
　　那人顿了一下，又似乎十分习惯地摆了摆手：“哎，快到你恹哥这里来。”
　　从人群中钻出一个人，扑到了桌子上。黎格叹看见那个“恹哥”在他扑上来的时候往里缩了缩。
　　“恹哥——！！！你就是我们数学系的神！果然我把你放在这是正确的选择！啊啊啊啊啊妹子呢？我们数学系终于要有妹子了吗？在哪啊啊啊啊啊你快告诉我！”
　　段恹不动声色地把他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拿开：“……我只是说来了个好看的。”
　　“来了个好看的不就是来了个惊艳了世界的妹子吗？能让我们老和尚觉得好看的得多美若……”
　　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后面坐着的黎格叹。
　　……好看。
　　清清淡淡的少年，下垂眼角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似乎是用水稀释后再抹上去的彩色。眼帘懒洋洋地耷拉着，眼帘下藏着一捧清水，浅浅地看着自己笑。黑发细细软软，扫在白皙的皮肤上……
　　康鸥磕磕巴巴：“短……短发妹子？”
　　黎格叹：“……？”
　　段恹叹了口气，把身份证和录取书揽了过来，拍在他脸上。
　　康鸥看着那身份证上的证件照，又看看旁边“性别”那一栏，又看看录取书上明晃晃的“恭喜你被北洋大学数学系录取”，彻底愣在了原地。
　　段恹：“好看吗？”
　　康鸥：“……好看。”
　　段恹：“是数学系的吗？”
　　康鸥：“……是的。”
　　段恹：“是女生吗？”
　　康鸥：“……不是。”
　　段恹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学长，我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康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废了下来，把录取书和身份证递给黎格叹。下一秒却又活了过来，把黎格叹的右手抓过来握了握：“嘿哥们！恭喜你！入了我们数学系的门死是我们数学系的魂，分析几何数值统计概率代数会一直陪伴着你，不离不弃！”
　　他看了一眼身份证：“黎格叹……小黎！虽然你不是个妹子，但放心，我们数学系的都是颜狗，只要这届没有妹子你绝对是我们团宠。这大学生涯里，你绝对不用发愁下雨天没打伞，吃饭忘带饭卡，宿舍打热水这种杂七杂八的小事……”
　　黎格叹满脑门问号，看他还有继续喋喋不休的架势，连忙开口：“谢谢学长……那个，我想问，申请宿舍要去哪？”
　　康鸥这才顿住：“哦，申请宿舍啊。就宿舍那边的住宿管理中心，拿着报到证就好了。你来晚了点，现在过去估计抢不到离热水近的宿舍了……我带你去吧。”
　　黎格叹温温和和地眯着眼，道了一声谢，就要起身拖行李箱，就被那个红色衣服的人喊住了：“你等一下。”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位约莫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喏，那是你们数学系主任。”
　　康鸥登时一激灵，赶紧把坐的好好的人赶起来，把他往黎格叹那边一推：“恹哥，您的恩情小人没齿难忘！你先带我们小梨子去申请宿舍好吧？老计算机来查岗了，看见我不在我又得吃苦头！求求您了祖宗……”
　　那人皱了皱眉：“今天不是不止你一个来了吗，喊你们系其他人啊。”
　　“啊呀来不及了！求您了哥！我喊您哥！他看见我又带你进来了指不定怎么吹胡子瞪眼！”康鸥把两人推进了人群，“好好对我们小梨子，他可是三年来第一个好看成这样的，你得为我们这群颜狗想。”
　　康鸥转向黎格叹，直接换了一张脸，笑容满面：“小梨子啊，有什么事去大三宿舍找你康哥，康鸥。”
　　话音刚落，康鸥几乎是飞回了棚子里，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们正走来的系主任。
　　黎格叹：“……”
　　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