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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147章 溺水 你以前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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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章 溺水
韶青在霞定城住下的第二日,云层厚积,日光暗淡,是一个难得的阴天。
他看了眼窗外,心情虽然算不得很好,但至少也没有太差。
起来叫了盥洗用的水后,官驿的馆夫问他:“韶公子,厨房已经备好了早食,是否要一起端过来?”
韶青有些意外,一来他虽然被安排住在官驿,但身上并没有任何官职,馆夫竟也如此周到,二来在粮食如此紧张的时期,据说霞定城县令自己都取消府中的早食了,官驿这边竟然还能给他提供。
不过想也知道,定是有人提前吩咐过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淡声道:“劳烦了。”
韶青盥洗完,吃过早食,又处理了一个多时辰的事务,这才坐上马车出门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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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月一大早趁着没下雨,赶紧带着水利同知等人去河谷平原上游进行勘察。
勘察过后,水利同知对她说道:“平大人,在上游修建水库难度并不大,下游还可以配合修筑泄洪区或引河,难的是……足够的钱谷和劳力。”
食月沉默下来,她是户部侍郎,掌全国土地、人民、婚姻、钱谷、贡赋,自然知道如今整个君国大部分的钱谷和劳力都流向了战争前线,余下的资源抠抠搜搜地用,也仅仅只是够维持君国的基本运转而已。
“此次水灾受灾面甚广,劳力可以从本地招,让灾民得以谋生,至于钱谷……我会想办法,你先规划需要多少资源。”
水利同知应下,他带着人留下来做仔细的勘测,食月则先回霞定城了。
她本想先换一身衣服,但眼看时辰不早了,便只好直奔茶楼。
进了雅间后,赴约的人已经先到了。
少年坐在窗边,身上穿着一袭同色不同款式的艾绿色绸缎长衫,玉白的指尖正捏着釉色清透的竹绿瓷茶杯,一边品茗一边看着窗外。
听到有人进了雅间,他方抬眼看过来,随即起身作揖。
“见过平大人。”
寒暄过后,食月先是同他说起霞定城的风土人情,随后又叫了些特色点心和甜汤给他品尝。
韶青都坦然受了,嘴角全程含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只围绕她的话进行表达,并不多说其他的,言行举止堪称滴水不漏。
食月不由得想起初见时的韶青,那时他还颇为稚涩,三言两语就能被她轻易挑起情绪,现在的他同那时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不过她也只分神了一会儿,便将那些琐碎的思绪撇开了。
她固然有耐心,但霞定城等不起,故而在做好了足够的铺垫后,她便话锋一转道:“霞定城坐拥良田万顷,原本可以自给自足,但因为这次的水灾,良田尽淹,颗粒无收,要想平稳度过这次的水灾,所需粮食的缺口还很大,不知韶会长可否支援一二?”
这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韶青霎时笑了:“大人想让我支援多少?”
食月正要说出一个数时,又听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事先可要说好,在商言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也笑了:“自然不会让你亏本,如果你按照时价卖给我,我给你月息一分,每月递增一厘,不足一月按一月算,一半支付现银,一半等来年收成了用粮食支付,如何?”
韶青沉吟片刻,开口道:“一半粮食的每月月息固定为两分,一半现银如若能在十五日内支付我可以不收取利息,超过期限按照月息一分五厘算。”
“……”
奸商。
食月暗暗唾骂了一句,面上却喜怒不形于色:“我也可以全部给你现银,按照月息两分算,半年内付清。”
韶青笑而不语。
食月知道他是拒绝了,退而求其次道:“一半现银一半粮食,每月固定月息都为一分五厘。”
“一分六厘。”
“成交。”
双方当即拟定合约签字画押,事毕后相谈甚欢地喝了几盏茶,便各自分开了。
食月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心情好上不少,若是平日她兴许还会抽出时间领着韶青到处转转,但如今手头事情多,她吃过午食后便又去忙其他的了。
这天一整日都没有下雨,本以为是老天开眼了,谁知到了后半夜又开始下起了暴雨,前一天刚降下去的水位又涨了起来。
·
“咚咚咚——”
“快醒醒!洪水要淹过来了!”
“都往高处跑!”
夜半时分,最靠近洪水的一圈民居纷纷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
一众士兵正挨家挨户地通知,但水位上涨得太快,还没通知完洪水就已经淹了过来。
食月和魏慈站在县衙府内最高处,俯瞰即将被淹没大半的霞定城,俱是一脸凝重。身边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人来汇报救灾的情况,供他们判断后再进行调度。
在这样集一城之力又井然有序的安排之下,本来可以逐渐减少受灾的人数,但天不遂人愿,有士兵来报灾民中发生了骚乱,魏慈二话不说,亲自带兵去平息。
食月则继续坐镇县衙,统筹全局。
她连下数十道命令,终于在天色微亮时,救援并安顿好了昨夜受灾的灾民。
在她刚刚能松一口气时,暗卫突然出现在人前,低声禀报道:“主上,韶青在官驿内遇刺。”
食月脸色骤变,转头三言两语将收尾工作交给周景和后,便匆匆往官驿而去。
赶到时却已经不见人影,徒留四处一片狼藉。
她当即命令所有血罗卫全城搜寻,他们领命离开后,官驿内只余她一人。朦胧的天光将整座驿馆切割成一半晨光一半夜色,她站在明暗交界处,四周空荡荡的,穿堂风裹挟着冷雨一阵阵吹过,淋了半湿的身子一阵阵发冷。
她垂下眼睫,伸出五指握了握。
不知为何,仿佛正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借着这场水灾将她的野心彻底扼杀。
·
一处被洪水淹没半层,已然空置的临江酒楼,少年正屏着呼吸藏身于二楼的雅间中。
所剩无几的护卫已经四散开去引开刺客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人。韶青垂眸看了一眼血泥斑驳,难以看出原来底色的衣裳,似是被自己此时的狼狈给气疯了,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果然就不应该帮顾安这个忙,这下好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嗒。”
雅间外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似是有人骤然落地。
韶青眸光一凝,立刻收敛起全部心思凝神细听。
“吱呀——”
忽地,他所在雅间的木门被一阵风吹开了,但韶青知道不是,他蓦地抬眼,死死盯住面前的屏风。
下一瞬,屏风骤然被劈成两半朝他砸来!
韶青当即就地一滚,险险躲开,再抬眼时一柄银亮的剑刃已经朝他刺来。
他瞳孔骤缩,却还能面色冷静地抬起一只手,下一瞬,从宽袖中“嗖”的一下飞出几支暗箭。
刺客本来就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没有太多防备,两人又距离这般近,猝不及防之下竟是中了他一箭。
那箭正中心口,箭上又抹了剧毒,这名刺客倒地后很快就脸色发紫地咽了气。
韶青冷眼看完,还没能喘息片刻,又听到外面传来几道相似的落地声。
“……”
看来阎王今日是要收定他了。
他不会武,这才费心找来江湖奇人打造了这只袖箭暗器,但方才用过后就只剩下三支了。
仅凭三支,是决计杀不死外面那几个刺客的。
韶青垂下眼睫,看向地上碎成了几扇的屏风,瞬息后,又抬眼看向窗外的滔滔洪水。
但他若是不愿意认命呢?
能拼出一条活路来吗?
在刺客破门而入的瞬间,韶青当机立断,捡起地上一扇屏风,从敞开的窗口一跃而下,如一片沾满露水的柳叶坠入了滔滔洪流中。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整个人一旦被卷进湍急浑浊的洪水中,他根本就看不清周围是什么情况——天上暴雨如注,洪流又裹挟着他一路朝下游奔腾而去,令他竭尽全力摆动双腿都难以游到岸边,若非他死死扣住那扇屏风,恐怕早就溺毙在这河底了。
想到这里,少年勉力睁开濡湿的眼睫看了一眼,却见那扇屏风已经破烂得不像样了。
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整个身体开始往下沉,口鼻在沉浮间不慎呛进了一口浑浊的洪水,他霎时剧烈地咳了起来。
“救……救命!”
洪水已经淹至下巴,韶青下意识地仰起脸开口呼救,自觉已经拼尽全力,但实际在暴雨和洪流的冲刷下简直细若蚊吟,根本指望不了会被人听见。
令人绝望的是,淹至嘴巴后,连呼救也不能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再抓到一样可以让他浮起来的东西。
门板也好,树干也好,什么都好……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洪水很快淹没了他,韶青闭上双眼,嘴里死死憋着最后一口气。
……能不能有人来救救他?
沉在江底的少年被一股蛮力推着,在一片黑暗中天旋地转地翻滚着,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口鼻被不间断地灌进混着泥沙的浑浊洪水——没过多久,手指和脚趾像被无数根针扎过,胸口灼痛得像被一只烧红的铁手攥紧,每根肋骨都在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忍受后,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蓦地,有一股力道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强行带上江面。
韶青模糊地意识到,他终于得救了。
但不知为何,被此人揽住腰带着飞出洪流时,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是像谁呢?
·
食月带着韶青落到岸边的平地上,见他虽然半睁着眼睛,但瞳孔失去了焦距,显然意识尚不清晰,便以掌抵住他的后背运转内力。
片刻后,虚软无力的少年蓦地从口鼻间呕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浊水,瞳孔逐渐恢复了神采。
韶青虚弱抬睫,看向眼前颇有几分陌生的少年,她刚从洪水中将自己救出来,现在又下着雨,一身绯朱色的衣袍早就湿透了,额间的黑发也被打湿成一绺绺黏在脸侧,却丝毫不掩她钟灵毓秀的容貌。
等等,绯朱色……那不是官袍吗?!
按照规制四至五品着绯朱色,如今霞定城中这个品级的官员……分明只有两位。
……而且他都见过。
怎么也不可能是那位年过半百的水利同知吧,那剩下的就只有一人了。
但她也不是平月……
韶青又多看了她两眼,蓦然惊觉自己是见过的,平月一年前就曾以这副容貌扮作过少女。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认出来人后,他强忍着喉咙的灼痛,艰难地吐字道。
食月笑了笑:“没事便好,能自己走吗?”
韶青尝试起身,刚走出一步就不稳地朝她摔去,食月将他接住,理解地说:“我扶着你走吧。”
“……”
他没有拒绝。
朝着霞定城的方向走出一段路后,韶青忍不住提醒道:“你就以这副容貌回去吗?”
食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易容遇水易化:“劳烦你先随我找个僻静的地方。”
韶青颔首。
她带着韶青掠过一排排被淹得只剩下屋瓦的民居,在霞定城中找到了一处有着两层建筑的空置宅院,一楼被洪水淹了,食月带着他飞上二楼,自己挑了一间进去,韶青留在外面等。
一刻钟后,从屋内走出来的少年又变回了平月的容貌。
韶青凝着她,欲言又止。
食月在屋宅内找了找,寻到两个斗笠,递给他一个。
“走吧。”
韶青咬了咬牙,趁她戴上斗笠前问:“你以前是不是也救过我?”
说完紧紧盯着她的表情。
食月正在给手里的斗笠穿上束绳,闻言随口问道:“这个重要吗?”
“重要。”
她手中的动作停顿一霎,随即点了点头,很快承认:“对,我一年前曾在寒山的雪地里救过你。”
“……”
韶青沉默了一下,他显然并不死心:“还有呢?”
“……”
食月抬睫对上少年的目光,见他眼底埋藏着几分偏执之色,分明是在说,就算她说没有,他也不会信。
她默然片刻,忽而无奈一笑:“那夜我分明戴着貔貅面具,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韶青的眼眸骤然一亮,语气雀跃地回道:“直觉。”
她看起来有些不信:“嗯?”
生怕被误认为是敷衍之辞,韶青连忙补充道:“你救我的时候让我感觉很熟悉,所以就猜到是你了。”
食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好好戴着面具竟然也能输给直觉。
韶青又追问她,语气莫名有些委屈:“你后来再见到我时怎么不同我相认?我说过我会报恩的。”
食月戴好斗笠后看了眼窗外,天际处有几束金色的阳光正破开厚重的云层普照人间,她不由眉目舒展,回首笑道:
“韶青,我救你时,就没想过要你报恩。”
恰逢一缕金光打进窗扉,她站在光里,冷玉凝成的侧脸像在发光,上挑的眼尾似一尾燕尾,嵌着寒星冷月的乌黑瞳仁含着笑意,此刻正看着他一人。
少年呆怔了几个瞬息后,忽然偏过头去。
“啊,这样啊。”
他模糊不清地回应着,又似要掩饰什么般突然戴上了斗笠。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善事真的会招来福报,整个河谷平原的天气从这天开始,逐渐变得晴朗了起来。
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随后几日也都是艳阳天,不再下雨后,淹没了大半个霞定城的洪水才渐渐退去,露出了原本的建筑和田地。
商铺家宅中被洪水淹过的粮食不能吃了,必须上交给官府统一销毁才能领救济粮,在洪水中溺弊的牲畜也严禁食用,由官府派兵运到远郊进行深埋处理,以防演变成疫病,许多家什已经被洪水泡坏泡烂了,也是官府派人从临近的城池运来衣裳、寝具等必需品发放给百姓。
至于万顷良田,被洪水淹过的稻谷已经发芽或发霉腐烂了,颗粒无收,非常可惜,但也无可奈何,已经发芽但未发霉的稻谷可以磨粉制成饼尽快食用,也可以拿来喂食牲畜,已经发霉或者腐烂的则拿来堆肥,除此之外,还要尽快播种下一季水稻,力求秋后有所收成,以缓解水灾带来的影响。
为治理水患,避免下次再发生这样严重的水灾,河谷平原上游开始修建水库,没有劳力,官府便号召霞定城百姓以工代赈,许多百姓为了糊口积极报名参与,没有钱谷,官府便出面同各大粮商进行借贷,以解燃眉之急。
当百姓得以回归正常生活后,密布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才终于散去。
七日后的深夜。
食月正坐在灯烛下写减免税收的奏折,忽然听见霞定城上空号角声长鸣。
她蓦地凝眉起身。
这是……发现敌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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