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146章 水灾 你可要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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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章 水灾
“大人，该启程了。”
天色刚刚微亮，周景和走进屋内，对坐在案牍间忙碌了一宿的食月轻声道。
她应了一声，命人将手中的书信送出去后，方起身同他出去。
现在还未到上值的时辰，整个户部仍然被未完全褪去的朦胧夜色笼罩着，偶有天边漏出的几许晨光次第铺洒在屋瓦上，他们二人行走在其间，周身静谧得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便只能听到清脆的鸟叫。
“景和。”
食月突然停下脚步，出声道：“老实说，事发突然，此行我还未来得及做太多的准备。治水前最需要做的是赈灾，但我三番几次上谏，刘狩亦未下旨派遣赈灾使，也不曾允许我调粮，倘若到时粮食不足，饿极了的灾民什么都干得出来，洪水又随时都有可能泛滥，远非人力所能抗衡——你若贸然随我去了边城，恐会有性命之忧，不如先回铸币厂待命。”
周景和的脚步随之停下，听完她所言后，他懒散一笑：“大人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倘若大人需要我去，我必不会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言下之意，去留随她安排。
但食月听出了他想去的意愿要更强些，权衡片刻后，她无奈道：“既然如此，你还是随我一道吧。”
周景和嘴角笑意加深。
“多谢大人倚重。”
二人走出户部，车马已经在门口待命，食月翻身上马，周景和随之，他这次也骑的马，没有骑往日代步的毛驴。
队伍刚要启程时，远处突然有一个骑着马的黑影疾驰而来。
食月抬手制止了众护卫要拔剑的动作，凝望着那个黑影愈来愈近，最后堪堪在一丈开外拽停马匹，鬓毛雪白的马头和两只前蹄高高扬起，仰天一声长啸，神骏非凡。
马蹄落下后，露出马背上一个张扬肆意的俊美少年。
“平月。”
少年朝她扬起一个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抛掷过来。
食月伸手接住，听他说道：“这是南王府准备的，车队已经在北城门外三里地待命。”
她翻开簿册，其上列明了各项物资的明细，有米粮、桐油、煤炭、药物等，正是赈灾所需。
食月眸光一顿，抬手作了一揖，语气郑重道：“多谢世子。”
刘弗陵神气地抬了抬下巴，叮嘱道：“你可要活着回来。”
她不由笑了：“借世子吉言。”
三言两语作别后，食月领着队伍从君临城北城门而出，一路昼夜不停地朝西北方向行进而去。
少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庞连同身体被笼罩在未完全褪去的朦胧夜色中，久久没有别的动作，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忽地，晨光从天边绽开，斜掠过他的一双眼，映得那双眼眸亮得惊人。
·
君国因连日暴雨造成多地洪水泛滥，食月被派往的是最为严重的西北边城——霞定。
霞定城坐落在地势开阔的河谷平原上，它不仅是君国西北边境的第一道屏障，占据着极为重要的地理位置，还是君国的五大粮仓之一。
但现在——
本应在这个月就能收成的广袤良田被浑浊的河水尽数淹没了。
食月勒住马，从地势较高的丘陵俯瞰而下，只见整个河谷平原暴雨如注，绵延百里的河流汹涌暴涨，似咆哮的巨龙，裹挟着满是泥沙的浑浊河水冲上岸边的平原，淹没了原本生机盎然，如绿浪般翻滚的广袤稻田，也淹没了半个霞定城。
她领着队伍从没被淹没的城门进城，入目尽是漂泊无依的灾民，家被洪水淹了，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霞定城县令魏慈才匆忙来迎，他三十出头的模样，身材颀长挺拔，面容温和却隐含威严，食月同他客套过后，便开门见山地问：“如今霞定城是什么情况？”
魏慈连忙道：“霞定城总共有一万六千七百一十三户，被淹了七千七百九十六户，现在还有一千多户没有救出来。”
食月又问：“救出来的灾民安顿在了哪里？”
魏慈迟疑了一下，惭愧道：“最先救出来的安顿在了没被淹的庙宇和客栈中，但灾民实在太多了……庙宇和客栈已经人满为患，后面救出来的就无暇顾及了。”
“粮食储备呢？有多少？”
“……”
食月眼神一扫，淡声问：“怎么？”
魏慈苦笑道：“禀告大人，霞定城如今的粮食储备……只有糙米一千石。”
“一千石？”这个数字离谱到令食月不由冷笑起来，“魏大人怕不是在说笑，偌大一个边城重镇，竟然只有一千石的粮食储备？”
魏慈简直有苦难言：“大人有所不知，早在半个月前，定北军就借着补给前线的缘由，将整个霞定城的粮仓抽调一空了，那时也即将要收成，下官考虑到可以重新填补粮仓，便没有多加推诿，不曾想偏偏就遇上了水灾，将还没有收割的万顷良田尽数淹没……这一千石，还是临下雨前抢收回来的。”
食月眼神微凝，定北军是封常定手底下的军队，提前将整个霞定城的粮仓抽调一空，莫不是有意为之？
她沉吟片刻后，吩咐魏慈：“你按照这个法子去安顿灾民。”
接着大致说了一下如何激励家有余室者收留灾民。
魏慈听完却是一脸忐忑：“现在将粮食拿出来奖赏是不是太早了？等到真正需要开仓赈粮的时候，粮食不够了怎么办？”
“我进城时入目尽是漂泊无依的灾民，他们流落在街头容易滋生事端，还是先妥善安置为好。”食月顿了一下，斟酌片刻后又道，“至于粮食，我也给你交个底，此次我带来了六百石糙米，若是顺利，后续还会有三千石的补给。”
魏慈这才略略放下心，霞定城军民有将近十五万人，倘若每人每天吃二两糙米，每天就是两百石，若当真如大人所说有三千六百石，也能撑个十八日。
他正要转身去办，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轻男子突然出声道：“但若是后续那三千石无法顺利到达，大人又该如何？”
魏慈反应过来，也看向她。
食月看了一眼那女子扮作的年轻男子，笑了一下：“那就只能明抢了。”
对方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也是，到了那时恐怕也留不住了，比起被灾民抢，想必更乐意被我们抢。”
魏慈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的名声危矣！
话虽如此，但这委实是下下策了，故而出了县衙后，食月又派了人去看那三千石糙米还有多久可以抵达，这才同周景和去现场。
原本的霞定城一半坐落在河谷平原上，一半坐落在丘陵上，房屋也随着地势的高低错落而建，但现在地势较低的那一半房屋却被洪水尽数淹没了，据魏慈所说，霞定城过往二十年从未遭遇过如此严重的水灾。
一眼望去，天地无光，灰蒙蒙一片。
渺小如蝼蚁的黑点在洪水中挣扎求生，而后又杳无声息地淹没在了茫茫黄水中。
食月沉默地看着，周景和也没有说话。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常用的家什、溺死的牲畜、被冲断的枝干等物，汹涌地从他们脚边翻滚而过。
趁着雨势稍弱时，魏慈派去的士兵才勉强划着竹筏去到那头，将数十个站在屋瓦上大声呼救，洪水已经堪堪淹过脚踝的幸存者救回来。返程时还遇到一个双手死死扣住破门板，漂浮在洪流之上的散发男子，也将其顺手救了回来。
食月转身往回走：“走吧，去看看灾民安置得怎么样了。”
周景和点了点头，转身跟了上去。
庙宇和客栈中的灾民果然如魏慈所说，人满为患，地上或坐或躺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扫过去，各个年龄段的都有，脸上的表情无一例外都是茫然和悲伤。等到了饭点，门口架起赈粥的大锅时，他们的眼神中才会露出一点点光亮，主动起身去排队领粥。
食月看了半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突然轻声说：“其实有时候想活的理由很简单，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会想着活下去。”
周景和正懒散地倚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闻言偏头道：“是啊，他们可真幸运，能得大人恩泽。”
她莫名听出了一点酸味，哭笑不得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只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
青年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但他们至少活下来了不是吗。”
她没有反驳。
曾经为了活下去，她连潲水都吃，还敢同家犬抢食。
所以体不体面重要吗？是不是他人的手段重要吗？或许对有些人来说重要，但在她这里，都远没有活着本身重要。
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霞定城粮仓断粮的前一日，食月同魏慈在县衙中清点好兵马，准备一一上门“做客”。
临出门前，魏慈叹了一口气，说：“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食月淡声道：“魏大人也可以安然坐在府中，幻想君王给你调拨赈灾粮。”
屋中只有他们二人，魏慈沉默瞬息，终于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不忿，他略有些疲惫地苦笑：“不如盼天降明君。”
他们走出县衙时，天上仍然像破了一个大洞般，下着连绵不绝的雨。
食月和魏慈正要坐上马车。
忽地，一骑从城门而进，穿过雨幕一路疾驰而至。
马上之人迅速翻身而下，满脸热汗混着雨水，急声向食月禀报道：“大人，卫西城的车队已至十里外！”
这个消息当真来得及时，一旁的魏慈简直要热泪盈眶了，不由喜形于色道：“赶上了！”
食月眉眼微动，翻身上了马。
·
霞定城外八里处。
长龙般的车队在雨雾中蜿蜒穿行，一车车的粮食以油布和苇席覆顶，四角以绳束紧，防止雨水浸湿米粮。
运粮的士卒走在粮车两侧，身披油衣，头戴斗笠，但冰凉的雨水还是不间断地打在他们的脸上，又顺着脖颈往下流，濡湿了内里的薄衣。
坐在马上的少年也没能幸免——他在油衣底下穿的艾绿色绸缎长衫已经半湿，领口、袖口、衣摆处都洇湿出了深色的水痕，脸蛋也不复往日的俊美清逸，反倒有些狼狈，鬓角的青丝被泼野的雨水打湿成一绺绺，湿漉漉地黏在脸侧，浓密纤长的眼睫也挂上了水珠。
韶青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迷蒙雨雾，突然有些后悔答应顾安来这一趟了。
他和顾安是有些交情不假，他们以前在鹿崖书院念书时互相帮过几回，后来他与吴家决裂后处于低谷期，顾安又单方面帮过他两回，他便也在铺开自己的商业版图后投桃报李。
这次也是如此。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答应得有点太轻率了。
先不说这一趟有多艰苦，就说送个粮而已，有让他亲自押送的必要吗？
韶青淡漠地想着，差不多就帮到这里算了，反正快到了。
而且，他也已经回报得够多了。
他慢慢勒停坐下马，看着粮车一辆辆从身侧经过，随他而来的手下也没有多问，安静地停下脚步伫立在他身后。
韶青看了片刻，交代下属跟押粮官知会一声后，掉转马头就欲离开。
恰在此时，看不清的雨雾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韶青抬睫望去，第一眼，隐约可见马上之人身着绯朱色衣袍，随着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他慢慢从破开的雨雾中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斗笠下的一双眉眼清俊纯善，神情却沉着冷静，因为没披油衣，身上的绯朱色官袍已经被冰凉的雨水尽数打湿。
原来是她。
几乎是在看到平月的一瞬间，韶青就明白了顾安的用意。
他掀了下眼睫，有水珠滑落。
远处的少年从雨雾中策马扬鞭而来，看见他后脸上扬起了欣喜的笑容。
“韶青，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146章 水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