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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133章 掌权 ...
133章掌权
不提防她突然语出惊人,青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环顾左右:“你小点声,别乱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少年的神色十分平静,眼底不含一分笑意。
周景和心跳如鼓,故意撇开眼神,没接茬:“人有三急,我先下去了。”
食月见他顾左右而言他,隐晦地表达了拒绝,心道今日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也不可能让他糊弄过去。
遂一压眼眉,紧逼道:“周家满门忠烈,只剩下了你一人,你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吧。”
青年猛然回头,原先流露出几分躲闪和畏惧的眼神刹那间锐利如刀,眼底迸溅出了强烈的警惕之意。
他也不再遮遮掩掩、避重就轻了,直截了当地说:“是又如何?”
“我能给你想要的。”
“哦?”他不觉眯眼哂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会想要什么?”
“真相。”食月笃定道,率先给出诚意,“我知道当年一名局中人的下落。”
“谁?”
“你的长嫂。”
周景和脸色微变,似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他不由轻讽道:“你这人好生自信,世间争权夺利者众多,我为何独独选你?”
食月认真想了一下,歪头说:“我人好?”
周景和:“?”
气氛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恰是此时,山坡下有人戴着兜帽快步走来,竖高的帽领遮住了下半张脸,仅露出一双狭长柔媚的眉眼,眼神对视间,隐晦地催促坡上的人下来。
食月看了一眼天色,随手将狗尾巴草插进发髻中,转身走下山坡。
“走吧,时辰不早了。”
语气如此寻常地终止了话题,就像是笃定他已经跟她坐在同一艘贼船上了。
周景和沉下脸色,默不作声地坠在她身后走下山坡。
大抵是不断在心中权衡利弊,他眉尖紧蹙,不时抬头看一眼少年颀长如松的背影,眼底思绪难辨。
一个出身草根、毫无背景的少年,他凭什么……能让自己倾尽所有,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倘若他不愿,铸币厂是否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深色的宽袖之下,周景和缓缓捏紧了拳头,指甲盖纠结地深陷进掌肉里,片刻后,低垂的眼睫掩盖住了眼底一掠而过的狠色。
他厌恶被人逼迫的感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的眼神刻意掠过少年薄弱的身形,纤瘦的四肢,心底不禁冒出阴暗的想法——这位年轻的大人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他何不先下手为强?
只要他装作不经意地伸手一推……
少年忽然回身:“周景和,我想了一下,应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她的语气郑重其事,竟不像是说笑。
青年猛然抬头,瞳孔中的错愕无所遁形。
这人突然犯什么蠢?
都已经捅破天窗说亮话到这地步了,还给他反悔的机会?
大抵是知道青年心绪难平,心中的顾虑还难以完全打消,食月一字一句,神色认真地承诺道:“倘若你反悔,我承诺不害你性命,向你借的银钱将来也会如数奉还。”
周景和冷笑道:“我如何信你?”
“我不强求你信我,但我是怎么做事的,你看得到。”她忽然笑了一下,“不过,就算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付仁?你若是死在了我的地盘上,他堂堂东厂提督难道还会查不出蛛丝马迹?”
周景和:“……”
可是能查出来又怎样?
他人都已经死透了好吧!
“七日为限,过时不候。”
少年摆摆手,朝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点我希望你知道——”
“周景和,我信得过的人不多,我需要你帮我。”
恰在此时,急风骤起,吹乱了青年一头墨黑长发,犹如他眼底晦涩未明的思绪。
·
食月扔下心绪难平的周景和,转身同姬聆一道走去远处的树下避风。
北风呼啸而来,树下枯叶纷飞,却无人在意。
她开门见山地问:“卫南珠那边进展得不顺利?”
姬聆心中佩服她的敏锐,面上却并未表露,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干练。
他没有拖延,很快说道:“有半数原先已经定下的商户,今日交货时宁愿付违约金也要毁约。”
食月眼神微变,断言道:“看来也有其他人在囤粮——就是不知道是哪方势力,出手竟如此果决。”
“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食月略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当即吩咐道:“接下来你让卫南珠用最快的速度从大商户和农户那里高价收粮。”
姬聆皱起眉头,有些忧虑道:“为何如此迫切?铸币厂要吃饭的嘴巴这般多,价格低些才能买回更多粮食。”
“我何尝不知。”
少年伸手接了一片从头顶簌簌飘坠的落叶,眼底压着让人难解的思绪。
“你看当今这个世道,觉得如何?”
他愣了一下,低声道:“战争频发,流民四起。”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片土地经历了无数战争,流民四处奔逃,其实早就积贫积弱久矣。”食月望着远处密密麻麻开荒的人群,回想起遥远记忆中的饥饿感,舌尖下意识地泛起一丝酸意,“在饥饿面前,金银珠宝都只是一堆无用的摆设,甚至比不上一碗米汤。”
“姬聆,既然已经有人出手,那我们也等不起了。”
“当今世道,积粮者才有机会存活下去,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姬聆有些怔然,他站在纷飞的落叶间,眸光晦涩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
大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何她像是发自肺腑一般说出这番话?
她这般强大的人,也曾有过无助的时候吗?
·
君临城。
入夜的昭阳湖游荡着灯火辉煌、彩瓦画壁的华丽船舫。
因湖面广阔,船舫之间大多相隔甚远,但若是船夫不慎打了个瞌睡,不小心离得近了,便会隐约听到对面船舫上传来的声音。
有的兴许是独自一人,在听歌妓唱小曲,有的应是友人相聚,正在兴头上推杯换盏、谈天说地,还有的也不知家室与否,深更半夜仍不思归,拉着舞妓男宠嬉笑玩乐。
有一艘距离靠岸最远的船舫,甲板上正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他眺望着远处君临城的万家灯火,目光久驻不离。
船舫在湖面上游荡许久,途经一座湖中岛屿时,一个黑影突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主上,如今整个君临城都封锁了。”
觅刚外出调查回来,神情有些难看,他语气凝重地禀报道:“刘狩让人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很难出城了。”
青年似是早有所料,语气平淡道:“那便不出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视线也没有从远处挪开,眼底如同一湾幽潭,深沉静谧,无波无澜,似乎在筹谋着什么。
黑衣暗卫并不多问,他低下头,像往常一样静候主子吩咐。
心中却忍不住想到,虽然已经跟随主上近十年,但他也猜不透主上此时在想什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一定有哪里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自前几日主上凌晨归来后,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如果非要形容,那么就是——
主上好像……
更有活人气了。
·
随着隆冬来临,天气愈发严寒,一走出屋子,迎头便是凛冽的北风,仅行出百步,手脚便被冻得僵冷,像是有细密的刀刃刺进骨头里。
铸币厂还有那么多人的生存问题亟待解决,因此自那日捅破窗户纸后,周景和也没能闲下来好好想想,每天都跟着食月白天黑夜地干。
他们每日卯时起床,洗把脸漱个口,就要穿好衣裳赶去食堂吃早食,通常是一碗热乎乎的米汤配咸菜,喝完了还能领个巴掌大的馒头,直接揣进兜里去干活。
比不上户部的早食,但铸币厂地处偏僻,食物匮乏,有得吃就不错了。
从食堂出来时天都还没亮,冬天天气又冷,黑乎乎的人影成群结队地走在荒地上,严寒的北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吹得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很快就没了知觉。
到地方时,天色已经微亮了。
周景和跟在食月后面,看着她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似的,反复挥舞着铁锄给从未耕过地的女奴隶示范如何除草、松土。
这些女人曾经莫不是尊贵的王妃、公主、宗妇、宗女、贵女,但或许是押送回君临城期间被搓磨过一段时日,磨砺掉了她们曾经的骄奢傲气。
只见她们用白皙娇嫩的手掌握住粗粝的锄柄,咬紧牙关一下下挥舞着,掌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和红痕。
但再苦再累,也不曾抱怨一句。
正午吃过午食后,周景和又跟着食月去盯新建厂房的进度,哪里慢了,哪里做得不好,当场便要指出来,慢了要加快进度,做得不好的地方要尽快整改。
新建厂房旁边还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木屋,食月走进去时,屋子中间的火盆子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马上就有人发现了她。
“大人来了,大家先放下手中的活。”
屋子中只容得下数十人,或伏在桌案上记录着什么,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或对着做出来的样品指指点点。一听说上司来了,黑压压的视线就都看了过来。
这正是食月从君临城带来的部分工匠。
如同铸币一样,为了不耽误进度,食月安排了早晚两班轮换。统共两百名工匠,一百名负责钻研奇巧之物,一百名负责新建厂房,每一百人轮换一个班次。
负责新建厂房的工匠此时正在外面的荒地上打地基,在这屋里头的,则是负责钻研奇巧之物的工匠,若是到期还交不了差,以君王的脾性,他们肯定是要掉脑袋的。因此每个人的气色都不大好,疲惫的眼底下挂着两个量产出来的黑眼圈。
自上司进屋后,便随之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屋内鸦雀无声,紧绷静谧的空气中偶尔蹦出木炭和柴火啪啦燃烧的响声。
食月环顾一圈,平静地吩咐道:“按照顺序到我这里来汇报。”
负责钻研奇巧之物的一百名工匠又被划分为十组,每组十名工匠,他们拿到同样一本册子,组内成员经过讨论后,根据各人经验进行汇总,最终自由选定小组的钻研方向,食月很少干涉他们。
毕竟涉及身家性命,没有人不会慎重。
再者分组钻研的模式,应该也能让这件事尽快有所突破。
——她原来的确是这么想的。
但几日下来,效果并不太理想,完全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大人,我是负责甲组的谭齐,我们组钻研的是水力筒车,样品已经连夜赶工出来了,经过多次试验后,已经基本实现了水力自转,不过竹筒中的水易泼洒,蓄水效率并不高,我们还需要进行尝试,现在组内已经有一些想法了,就是需要时间去验证……”
和昨天的说辞差不多,她听出来了,这是没有进展的意思。
食月干脆打断他,问:“样品在哪里?”
谭齐一愣,连忙道:“那、那边。”
“带路。”
“哦哦,大人请。”
食月站在比例一比十的水力筒车样品前,陷入了片刻沉默。
这次遵循君王的命令造出奇巧之物,说是钻研,不如说是复刻。
但仅是复刻,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困难重重了。
眼前的水力筒车和册子中描述的文字的确别无二致:水力筒车,灌溉田地之利器。其整体呈车轮状,均匀分布二十四根竹筒,以水力运转,将竹筒之水运输至槽道,灌溉于农田。
然而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如果她没有见过出自云寐之手的水力筒车,恐怕也以为水力筒车造出来是如此模样。
屋内温暖如春,谭齐看着上司没有表情的侧脸,好像在说“这就是全君国最优秀工匠的水平?”,紧张得立刻冒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补救道:“大人,您再宽限一些时日,明日,最多明日,我们一定有所进展……”
食月并未在意男人说了什么,她上前两步,伸手摆弄了一下样品。
这也并不完全是他们能力不行。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可以是人,也可以是老虎,还可以是虫子。
——他们只是天赋所限而已。
“我有幸见过实物,可以给你们参考。”她忽然开口说,“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这里的竹筒要斜口,固定的位置要倾斜一些,具体的角度要你们自己计算和测试。这里再加一个接水槽……”
谭齐一愣过后,便是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地背下她说的每一个字。
轮到乙组的负责人汇报时,食月示意他暂候,转头对站在门边的周景和说:“你过来听着。”
周景和一脸莫名地走过来,心底逐渐萌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大人唤我有何吩咐?”
看到眼前这张年轻稚嫩的脸庞突然笑了一下,青年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她不会又要当甩手掌柜了吧?
“这事以后就交给你负责了。”
——果然!
“我考虑到你的情况,决定让你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你可要把握住了啊。”
“?”
说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她要当甩手掌柜的事实……
此刻周景和的脑子就像是被灌进了一桶面糊糊,他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千言万语汇不成一句得体的话。
少年偏头,关心地瞧了他的脸色一眼。
“诶,你开心坏了吧?那你慢慢开心,我先走了。”
“??”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少年摆摆手,当着一众人的面,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可恶,他就不应该来这里!
本来说好能不加班就不加班,结果把这种攸关生死的事情都交给他了,那他还不得卖力地给她干,不加班加点能行吗?
加班也就罢了,她甚至还想造反!
他能有几条命玩的?
又不是神怪志异里的九尾狐有九条命!
他愤懑,他悔恨,他扭头骂骂咧咧地干活去了。
然而七日期限过去,周景和却像是失忆了一样,没有再提起过反悔之事。
·
食月刚从温暖的屋舍走出来,迎面便是刺骨的寒风。
好像又冷了。
她皱了一下眉,心中一边思索其他事情,一边朝岐海奴隶居住的木屋群走去。
恰逢午时,成群结队的人朝食堂快步跑去,长长的队伍已经从食堂里排到了食堂外,队形千回百转,黑压压站成一片——即便已经冷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了,但为了优先别人领到一口吃食,他们也愿意站在萧瑟的冷风中等待。
毕竟——
如果来晚了,没有分到吃食怎么办?
他们不愿意再回到为了填饱肚子,忍着呕意吞食潲水、偷吃猪饲的日子。
食月不禁驻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片刻。
曾经,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倘若不是在两淮战场上取得战功,恐怕她和哥哥至今还过着比这更糟糕的日子。
也多亏命运变化莫测,才造就了她今日的地位,令她可以动用权力填饱他们的肚子。
但以后如何,那就说不定了。
少年低头看着右手,掌心摊开,慢慢握成拳头。
这便是世人趋之若附、汲汲营营一生的权力吗?
她不得不承认——
她也是世人。
她想要更多。
·
木屋群边缘。
一间简陋的木屋内,光线昏暗,布帘将窗扉完全遮蔽,缝隙处不时钻进冷风,顶得布帘鼓鼓涨涨,翻动纷飞,如影影绰绰的伥鬼。
屋内一隅团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仿若石像。
纵使天光大亮,也照不进这里。
“笃笃。”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没有听到屋里传出回应声,敲门的人似乎有些犹豫,伸手又敲了两下,仍旧无人回应,这才推门而入。
“殿下,我进来了。”
走进来的是席甄然,按理说岐海已经亡国,她们也全部沦为了君国奴隶,这么称呼已经不合适了,但她却很笃定,现在不是改称呼的时候,称呼一改,众人的心气就得散,心气一散,定会有人去寻死。
而屋里的这位……
以前“殿下”二字给他带来的是荣华富贵,现在“殿下”二字就是他的牢笼,他的枷锁,众人将希望汇聚成重担死死压在他的身上,令他无法逃避。
……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至少现在,他还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席甄然一手挎着个竹编篮子,篮子里盖着干净的白布,一手推门,刺眼的天光笔直地打进暗室中,顷刻间照亮了半间内室。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陋。
一张床。
一张桌。
一把椅。
以及……
一个人。
他安静地蜷缩在床角,有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完好无损,但灵魂却仿佛已经死掉,化成了一滩腐臭的烂泥,正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席甄然站定,神情变得有些沉默。
这几日她忙着去开荒,都是别人来给云寐殿下送吃食,可能见快要瞒不住了,今日才犹犹豫豫地跟她说殿下这几日几乎水米未进,为此她特地趁着正午歇息的间隙,拿了午食赶过来。
在此之前,她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些许国破家亡的阴霾,可看到如今这副景象,她却像是一瞬之间,又被重新卷入了更深的深渊,内心骤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
这条路,她应该怎么走下去呢?
她还能走下去吗……
正当她被这股阴暗的思绪拽得越坠越深之际,一阵呼啸的北风骤然从敞开的门扉刮进来,掀翻了桌上一个半满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一声也砸在了她混沌未明的灵台上,砸出了一个深埋心底的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将重新拥有自己的名字,也将重新拥有诠释自己的机会。”
“不知为何,他们说起太子妃的事迹时,却总是先要盛赞太子仁德——孩子既不是太子生的,事情也不是太子做的,这与太子的品性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有他们总说岐海太子妃如何如何贤良淑德,有未来王后之德仪,但却从来没有人说得出太子妃姓甚名谁。”
“他们记得她是王太孙的慈母,记得她是太子的贤妻,记得她是岐海的太子妃,却从来不记得她也是她自己——是那个曾在秋猎上猎得一头猛禽,神采飞扬的小娘子,是那个女扮男装进军营,用一条妙计救下一城百姓的小将军,还是那个喜欢风与自由,有时候会有点任性的小姑娘。”
“席甄然,国破家亡并不代表你自己的人生也结束了,倘若无病无灾,常人之寿命能有七八十,而你如今才二十五,如果你愿意,山河远大,未必没有别的选择。”
……
那位大人说,等她们有自立的能力了,再谈为他做事。
可她如今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尚且连自己的思绪都理不明白,又谈何自立呢?
席甄然深吸一口气,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她迈步干脆利落地朝屋里走去,将竹篮放到桌上,转身拽住遮挡严实的布帘,“呲啦”一声用力拉开。
天光如一柄利剑骤然划破黑暗,盛大的日光倾泻而下。
角落里,长久居于暗室的少年不适地侧过脸,但他的反应也就仅此而已了,避光之后,他又像一具尸体,固定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了。
席甄然掀开竹篮里的白布,露出里面的饭食——主食是一碗糙米,说是一碗,其实只有不到一两的样子,半个蒸土豆,配了粗盐蘸着吃;菜食是一碗猪血汤,杀猪放血加了猪骨头一起熬煮的,一碟咸菜,她们开荒时顺便挖的野菜腌制的,还有一条拇指粗细的炸鱼仔,是从河里捞的鱼拿猪油炸的,以及两片烤猪肉。
铸币厂的粮食并不是十分充裕,今天的午食每个成人也就只能分到这些,但好在好在,能吃出饱腹感,跟她们之前的遭遇比起来,简直不要太好。
因此席甄然格外珍惜,她小心地将饭食一一端出来,摆好碗筷,才回头看向蜷缩在床角的少年。
“殿下,该用午食了。”
“……”
他没有任何反应。
席甄然看着他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顿时怒从心起,伸手抓起半个土豆强行塞进他的嘴里,跟常人嘴里说的疯妇一样喊道。
“吃啊,你快吃啊!”
“你为什么不吃?你到底怎么了?”
“自你那日从宫里回来后,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问你什么也不说,叫你你也不应,我们看着你这样吃不好睡不好,唯恐哪里说得不对做得不对,你就要想不开去寻死!”
“可是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你到底想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她一边发疯,一边在怒气的支配下暴力地往少年嘴里塞着土豆,他被迫吞咽,久违的食物艰难地滑过干涩的喉管,令他痛苦得眼角不禁淌下了一滴眼泪。
半个土豆连皮带泥地吃完,席甄然也发完疯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豆泥碎屑,站直身体,语气又变得温情:“云寐,我们是家人不是吗?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
始终无动于衷的少年手指一颤,眼角又流下了一滴眼泪。
——这次终于不是被迫的了。
席甄然看着他,眼睛里总算有一点光彩了。
她回身,咬牙将整张桌子连带饭食扛到他面前,不容抗拒地吩咐道:“吃吧。都是来之不易的食物,每个人就只得这么些,千万不能浪费了。”
“……”
少年没应声,但是他缓慢地低下了头,伸手拿起了筷子。
席甄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你慢慢吃,我要去开荒了。”
曾经一国太子妃、未来的王后,竟然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
正垂着眼睫,缓慢咀嚼糙米的少年轻轻抬眼,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
“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席甄然刚关上门,挡住呼啸而来的寒风,就看到门边站着个人,不由惊诧出声。
她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平大人,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只是想到自己刚才发疯的模样,脸上实在觉得害臊。
食月站在台阶下瞧着她,见状不由笑道:“很有你当年风范啊席娘子。”
席甄然一怔,也笑道:“让大人你见笑了。”
“跟我聊聊云寐的事?”
席甄然立刻回头瞧了一眼关紧的门扉,又左右环顾四周,才小声问:“哪里?”
食月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地。
但席甄然从她的神态动作立刻就意会出来了,当即惊讶道:“这里?”
“嗯。”
食月一撩衣袍,就着最近的台阶直接坐了下来。
之前为了赶时间,这片区域的木屋其实搭建得非常简陋,隔音并不好。她们方才站在门外说话,屋里的云寐肯定已经听到了,待会儿若是坐在这里谈事,他定然也能听得一字不落。
——她知道席甄然担心的是这个。
不过其实,她本来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听到。
试问,一个人如果受伤了,伤口流血了,化脓了,却一直紧紧捂着不医治,会怎么样?
——当然会越来越严重。
既折磨人,也始终无法痊愈。
这便是如今的云寐。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伤口重新剖开,割掉腐烂发臭的脓血烂肉,上好药,再等它慢慢痊愈,最终化作一道疤痕。
席甄然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一道坐了下来。
食月开门见山地说:“云寐进宫那日,我也在当场。”
“啪嗒。”
屋内骤然传出瓷碗摔落在地的破碎声。
席甄然瞬间敏锐地意识到食月要做什么了,她没有犹豫,半是配合半是关心地问道:“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日君王只允许我在后殿旁听,因此我虽未亲眼见全貌,却也略知一二。”食月将那日发生的事情简略道明。
席甄然听后大为恼怒,愤而起身道:“狗皇帝竟敢如此羞辱云寐!”
正被愤怒支配着嘴巴骂出一连串分分钟就会掉脑袋的话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促地扭头问道:“那几个孩子呢?最后放回来了吗?”
“……”
食月沉默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个问题。下杀令的是刘狩,但执行杀令的却是付仁。
若是那日之前,她可能还会憎恶他,防备他,想着怎么利用他。
但如今,她已经无法再憎恶他。
也不想别人憎恶他。
看到食月的反应,席甄然蓦然沉寂了下来,她迟疑地,眼底带着些许期盼,小心翼翼地猜测道:“他们还被关在宫里?当做人质?”
“不是。”
食月开口否认道。
她其实可以装作不知道,以此避开这个问题,毕竟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听到了,也看到了。
但最终,她还是说了:“那日,君王下令把他们都杀了。”
“当着云寐的面。”
席甄然瞳孔剧烈震荡,大睁着眼睛后退了两步。
原来这便是云寐变成这样的缘由。
竟如此残酷。
·
“君王允许你们活到今日,就是为了云寐的发明,而我被委以重任,身上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性命,说没有压力是骗人的。”
食月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
“如果不能如期造出让君王满意的东西,像这么大的孩子,只会死更多。”
她抬眼,目光掠过门扉紧闭的木屋。
“好了,我言尽于此,该怎么做,就要看你自己了。”
这句话,也是对屋里人说的。
席甄然怔愣半晌,见食月说走,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走,她也不管屋中的云寐是不是会听到,听到后又是什么感想了,连忙追上去两步,语气诚恳又迫切,一迭声地问道:“不是还有别的选择吗?大人那日说的话呢?可还作数?”
“嘘。”
少年回头,含笑对她做了个慎言的动作。
“作数。”
“但那日说的事,不能一蹴而就,我们还需要时间。而君王那关已经迫在眉睫,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过去的。”
“我一定会尽己所能,也请你们尽己所能。”
席甄然坚定点头:“我会的,我这就去开荒!”
她说完,便跟一阵风似的蹭蹭蹭跑远了。
食月失笑,她注视着这个背影,仿佛透过这个背影,看到了过去那个神采飞扬的女郎——她策马奔腾,她举弓猎鹰,她聪敏博爱,她有勇有谋,她喜欢风与自由,她有时候也会有一点任性,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是她自己。
——而不是一个被剥夺了喜怒哀乐后,还要被剥夺姓名和功劳的女人。
直至背影缩小成一个黑点,食月方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但只走了几步,她便停了下来,神色微敛,凝目望着等候在远处的朱袍青年。
隔着这样的距离,几乎是让她一瞬间幻视到那日——
她站在守卫森严的金銮殿外,视线穿过两旁值守的御林军,越过富丽堂皇的殿门,往里光线由明转暗,骤然坠入一片幽黑,她的视线却犹如实质,仿佛要穿刺进阳光也照不进的深深殿宇里。
他就站在那个金堆玉砌的金窟窿里,背对着她,化身为君王手中那把索命的刀。
……
食月垂下的手指微动,眼睫倾覆住幽深的思绪。
这还是自那日之后,她第一次见到付仁。观他今天这个架势,一看就是来特地蹲守她的。
可是……
少年毫无预兆地抬靴,朝着朱袍青年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青年见她朝自己走来,目光微动,眉眼顷刻间冰雪消融,眼看人就要走到自己跟前了,他如同那些社会阅历尚浅、说话笨嘴笨舌的少年人,下意识张嘴便道:“你可曾吃过午……”
少年犹如一阵急雨前的穿堂风,目不斜视地与他的衣角擦身而过。
“……”
她忽视了他的存在。
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孤立在原地,眼神晦暗阴沉。
食月没有回头。
她不想见。
基建难写+卡文+自己出来租房+去土国旅游撸猫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三个月,期间多次复健,但都极其困难,每次写了几十个字就忍不住修修补补前面写的老觉得哪哪都写得不对劲[爆哭]这章写到后面终于找回了一点感觉[爆哭]不想让大家久等(假如还有人看),所以一写完这章马上就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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