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梦魇》自誩自語

2、初次邂逅

　　正午。告别了多日以来的寒流天气，江海市的气温逐渐回升。阳光照耀的马路上涌动着如潮的人流。
　　此时，江海市的各大电视新闻中，在循环播放着近几个月来的人口离奇死亡事件。
　　几个月来，江海市不断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或死亡，死者年龄不一，死状却极其相似。对此，警方正在高额悬赏知情者，希望可以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日照中的江海机场。聂微澜百无聊赖的看着机场上方大屏幕上的新闻，拖着一大堆行李站在大厅中央，不停的看着手表。因为附近的道路交通严重堵塞，许多下机的乘客都被困在机场，大厅里人头攒动。
　　她拿出手提，信号不好，电话也无法接通，不知道聂之轩在外面会不会等的心烦。
　　想到聂之轩，她不禁莞尔一笑。整整三年的时间，他们只有电邮来往，不知道他已变成什么样子了。
　　机场的广播开始滚动播出天气和班次的情况，安抚乘客的情绪。聂微澜好不容易在人群中发现一个座位，坐了下来。站了几个小时，她的脚开始抗议，真想从球鞋里溜出来透透气。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高高的鼻梁，很瘦很瘦。一头细细的卷毛有点像天生的。最有趣的是，他在看一本关于动物的杂志，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聂微澜把头凑过去，这也是她感兴趣的。杂志上面在介绍阿拉斯加犬的饲养方法。
　　“你也喜欢阿拉斯加吗？”她问他。
　　男人有点诧异，抬头看看她，他的眼眸很黑，深邃的像晚秋的湖水。
　　“我有一只，可是病了。”他说。
　　“什么症状？正好，我是禽兽医生。”聂微澜好奇。
　　“禽兽？”
　　“我是说，给禽兽看病的医生。”
　　男人失笑，摸了摸头上的卷发，冷峻的眸中现出一丝温暖。聂微澜意外的发现，这个陌生的男人笑起来很好看，有点邪气，像冰冻的大地忽然百花盛开。而且，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努力搜索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它整天泻肚，也不吃东西。”
　　“它患了肠胃炎，如果再不医治，就有危险了。”聂微澜想起咕咕，陪了她十几年的阿拉斯加犬，最后拉肚子死了。
　　她从包包里的笔记簿上撕下一张便利贴，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
　　男人接过来看了看，淡淡的说，“谢谢。”
　　“打电话来，就叫我聂医生。”她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时，机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帮助大厅滞留的乘客有序的疏散。
　　“我叫高野。”男人拎了行李转过身来再看了她一眼，“我要走了，再见。”
　　聂微澜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在心里念：高野，高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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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小时后，聂微澜终于排着队挤出人山人海的大厅。一走出机场她就看到站在人群中的聂之轩。
　　聂之轩一点也没有变，穿着干净的浅色西装，俊朗的脸上带着迷人的笑。
　　“你迟到了，电话也不通。”聂之轩过来帮她拿行李。
　　“说是外面交通堵塞，手提也没信号。我的脚都快断了。”聂微澜娇憨的嘟着嘴。
　　经过停车场的时候，聂微澜好像看到刚刚机场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她转头寻找。
　　“怎么了？”聂之轩问。
　　“没什么，我看到了阿拉斯加。”
　　“你是不是又想咕咕了，怎么会在机场看到阿拉斯加。”
　　车上，聂微澜转过头看聂之轩。三年时间，他几乎一点也没有变，比女孩子还要清秀的脸，身上淡淡的BOSS香水味。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细脚金边眼镜，使他看上去更加书卷气。
　　“微澜，你好吗？”聂之轩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聂之轩，你为什么戴眼镜了？”聂微澜忍住笑躲开他说。
　　“公司的产品，爸爸送的。爸爸很想你。”
　　聂微澜的父亲聂天鹏，是成功的企业家，赫赫有名的鹏飞集团创始人。
　　“是吗。”聂微澜不笑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严肃的样子：“不是有你和曼姨陪他吗？”
　　“我们不一样。”
　　“刚才机场有人说，这里发生了很严重交通意外，司机死了，还有好几个人受伤了。”聂微澜马上转移话题。
　　“已经被送去医院了。我亲眼看见那个司机就像着了魔一样去撞人和车子。”聂之轩皱了皱眉，回想着发生不久的交通意外。
　　“太恐怖了。”聂微澜吐了吐舌头说。
　　汽车驶出高架，往市中心开去。聂微澜往窗外看了看，坐了一天的飞机，她有点头痛。
　　“三年没回来，变化很大吧。”聂之轩说。
　　“我在想，在哪里开一家宠物诊所比较好。”
　　“你要开诊所？”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我以为你只是玩玩就会回爸爸公司。”聂之轩皱了皱眉说。
　　“公司有你就够了，我一向不懂。”
　　聂微澜发现聂之轩的脸色有点差，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也像父亲一样希望她继承公司，她一直认为，他会支持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也不帮我吗？”她有点生气，又嘟起嘴。
　　聂之轩看了看她，她生气的样子像个小孩子。他笑了笑，用没有握方向盘的手过来握住她，“我当然支持你，只是怕你太累。”
　　“你知道吗，原来宠物医生也很有用呢。” 聂微澜笑了，想起那个叫高野的男人和他的阿拉斯加犬。
　　高野转身的背影像慢镜头一样在聂微澜脑海中重播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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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野走出机场的时候一直拿着那张便利贴。
　　聂微澜。加上一串陌生的数字。
　　她有开朗的眉，高高的额头，一点也没有他记忆中的样子。除了那双眯眯眼，笑起来也像是一弯新月，鼻子皱皱的，整个脸都在笑。
　　除了这点，她完全没有柏青的影子。为什么他会觉得柏青回到了身边？
　　他有些烦躁，拿出手提打电话。
　　“你已经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懒的女人声音。
　　“你在哪？”
　　“在办公室，我有点饿了。”声音带着撒娇。
　　高野吐口气，说：“那么，我去你那陪你吃晚饭。”
　　“这才乖。”
　　高野调转方向，加快了速度。车里很闷热，这个城市４月的天气像７，８月。他摇下车窗，看到广场上方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前几天的时装大赛。米娜耀眼的脸在不停的出现。往城南方向的路边大广告牌上，也是她代言的时装产品广告。
　　高野苦笑。眼光从广告牌转到车窗下米娅的照片上。米娜有一张和米娅一模一样的脸，甚至第一次见她时，他以为米娅又活过来了。
　　想到米娅，高野心里钝钝的一痛，深邃的眼神忽然暗淡。米娅已经离开他三年了。
　　三年来，他却总感觉，米娅还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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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的第二天早上，聂微澜被刺眼的阳光弄醒。她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不像在外国念书时。
　　被子带着玫瑰花的清香，女佣昨天告诉方珣，被子是曼姨特别为她准备的。
　　曼姨不是阿姨，也不是女佣，她是这个家的太太。准确来说，她是聂微澜的继母，也就是聂家的女主人，她叫许曼珍。
　　走出房间聂微澜就闻到花茶的香味，她轻轻一笑，这是曼姨最拿手的。每朵花瓣，都由她亲自挑选。
　　客厅里一个丰盈的中年女人正端着茶，望向窗外，阳光淡淡的照进来，她的背影像一幅渲染的画。
　　“曼姨。”她叫她。
　　“微澜。”许曼珍闻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保养的很好，雪白的皮肤，看不出已是这个年纪，也很会打扮，一条丝质的及膝裙外披一件纯白底的绣花开衫，低调却不俗。
　　“之轩说你回来就睡了，我想你太累了，就没来看你。”她微笑拉住她的手。
　　聂微澜抱住她，有点感动，曼姨就像她亲生母亲一样妥帖，虽然她记不起亲生母亲什么样子，心里总有点不舒服。１８年前的一场大病，使她不记得童年的事情了，她只知道，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自杀死了。她甩甩头，努力甩掉这些不舒服。
　　“曼姨，你还是这么漂亮。”
　　“漂亮什么，到时你，既然回来了，什么时候把和之轩的事定下来，我们都等着呢。”
　　聂微澜嘟起嘴，有些脸红。聂之轩和她一块儿长大，从小她就知道，他原来不姓聂，是小时候曼姨从外面领来的。聂之轩很了解他，宠她，甚至什么都顺着她。在一起那么多年，一切都顺理成章。她去国外读书时就想过，回来是要嫁给他的。可是为什么，她的心总是不安定，她在等待什么？
　　不知怎么，她脑海里忽然出现那个在机场邂逅的男人离开时的背影，他的阿拉斯加好点了吗？
　　今天真是奇怪，会想起没有一点印象的母亲，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她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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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野从机场出来，直接去了米娜家。
　　米娜的房间很宽敞。透明的落地玻璃，带着流苏的大床，床头上方，有她巨幅的写真海报。
　　他半躺在露台上一只很大的藤制靠椅上，摆弄着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米娜站在身后看着他，带着欣赏的表情。好像他的姿势就像一件作品。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
　　“想我有多少年没回来了。”
　　米娜绕到他身边说：“我没算过，我从来不算这些。”
　　高野抬头看着她，她的瞳仁是琥珀色的，鼻尖微微上翘，似笑非笑，蜜色的皮肤和披肩的大波浪长发。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脸她的声音，那么像米娅，可是她们之间又是那么不同。
　　“你和她完全不一样。”
　　米娜当然知道高野说的“她”是谁，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放着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和米娜有十分相似，但表情很淡，眉间冷冷的，又不像米娜。那是她的双胞胎姐姐，米娅。
　　米娜盯着照片，她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悲伤，又好像有些嘲讽。
　　“我的大情圣，你到处都带着她的照片，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找柏青？你到底是忘不了我姐姐，还是那个记忆里的柏青？”
　　高野不说话了，他有很多时候都在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带点慵懒的邪气。可是他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酷，脸上的轮廓像凌厉的山峰。
　　米娜也不说话了，她一直认为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过了一会，高野恢复他的表情，唇角微微上扬说：“我想重开魔术咖啡屋。”
　　“你终于想通，不去找你的柏青了？”
　　“这是你姐姐一直以来的愿望。与她无关。”高野望向窗外。
　　米娜吸了口气，背转身，没人看见她的表情，过了半响，她忽然幽幽的说，“她的话，你就记得那么牢吗？哪怕她已经死了？”
　　“在我心里，她还活着。”高野说。
　　米娜定定的看着他，眸子像浸染了一层雾色。她的眼神中有一抹异样闪过，却转瞬即逝。
　　从米娜的房间回到家，高野一头倒到床上，他的阿拉斯加用硕大的身体来回摩擦他挂在床边的脚。它叫芬迪。
　　芬迪是高野一年前在宠物市场上买回来的，他看见它无助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曾经一起玩耍的那只阿拉斯加，所以他把它带了回来。
　　可是他发现，他的确不会养狗，没有时间，也不懂怎么做才对它好。
　　芬迪吃了狗粮，安静的睡觉了，今天好像没有拉肚子。
　　高野给它盖上小毯子，然后重新躺到床上，他习惯了一个人。这种习惯从他去国外那一年就开始了，直到米娅出现。米娅离开之后，这种习惯又重新开始。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坐在一起。小女孩胆子很小，经常哭，只有小男孩能逗她笑。她笑的时候，鼻子微微皱着，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然后，就换成了米娅苍白的脸，冷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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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已经好几天了，聂微澜没有见到过父亲，只是从报纸和电视上看见他。剪彩，采访，投资，好像一个超人。聂天鹏这个名字十几年来到处可见。可是他毕竟不是超人，聂微澜从电视上看见他，额头的皱纹更明显了，已经没有了几年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毕竟是老了。从三年前聂微澜执意要去国外学习兽医学那天开始，他们就像两个陌路人，多久没有说话了？
　　聂微澜从房间出来，女佣正在大厅摆放碟子。一小碟一小碟的精致点心和冷菜，看上去很漂亮。
　　“有客人吗？”
　　“小姐，晚上先生要回来吃饭，这是太太关照要准备的。”
　　聂微澜有些意外，刚准备上楼，转身就看见父亲聂天鹏和聂之轩从门口进来。聂天鹏的身体看上去还是很挺拔，但脸上的皱纹毕竟藏不住了。
　　“先生。”女佣毕恭毕敬叫了一声。
　　聂天鹏站住，看着背转身的女儿说：“去了西洋的地方念书，回来连爸爸都不会叫了吗？”
　　“爸爸。”聂微澜撅着嘴叫了声。
　　“嗯。”聂天鹏不冷不热的应了声，“洗个澡，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许曼珍从厨房端出一大碗笋尖猪肝汤，为每个人盛了一碗。
　　“微澜，你要多吃点，在外面可吃不到的。”许曼珍为她乘汤的时候说。
　　“谢谢曼姨。”
　　电视里在播放今天的新闻。新闻的女主播用非常冷静的声音报道说：“几天前在机场附近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造成机场人流堵塞。一名男性司机忽然失控，撞向周围的行人和车辆，医护人员火速赶到事发地点。据记者发来的报告证实，司机已确定死亡，另外几名伤员正在进一步抢救中。这是本市发生的又一起离奇案件。目前，警方已正式介入调查。”
　　“又一起案子。”女佣在一边小声的嘀咕。聂之轩皱了皱眉，许曼珍若有所思。聂天鹏沉着脸，面无表情，筷子却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聂微澜低下头喝汤，发梢不小心沾到碗里，她刚要动手，聂之轩就轻轻的帮她帮刘海撩开。她抬头，看到聂之轩专注的眼神，朝他做了个鬼脸，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
　　“你帮我找过店面了吗？”她问他。
　　聂之轩怔了怔，看了看聂天鹏，然后说：“微澜，你真的要．．．．．．”
　　“什么店面？”许曼珍问。
　　“我想开家宠物诊所。”
　　忽然，砰的一声，聂天鹏把筷子狠狠的摔在桌子上。餐桌上立刻安静下来。
　　饭后，聂之轩与聂天鹏去参加一个公司的年度慈善晚会。
　　“爸爸，我有件事要求你。”车上，聂之轩说。
　　“什么事？”
　　“微澜还是小女孩，咕咕死后，她的梦想就是开家宠物诊所。”
　　“你要我同意她？”聂天鹏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聂之轩，“你不是也希望微澜和你一起继承公司吗？”
　　“我只是不想她不开心。那件事之后，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这些年，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想她再有任何不愉快。”聂之轩的眼神很远很远，像一潭深水，仿佛包含很多秘密。他好像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好吧。”聂天鹏叹了口气，说：“总有一天她碰了壁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