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虹》杜阿来

14、团聚 周六傍晚接

　　周六傍晚接到代煦行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后，玲珑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里，虽然不明白宿妈妈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在上海，但是听代煦行的描述，她也猜到了就是宿妈妈，急急忙忙地吩咐管家备车，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在宋宅这几日，佣人们私下里都说玲珑小姐是个性子沉的，不管干什么都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还在讨论是不是医生大抵都是这般沉性子，现在看她这个样子，管家虽不明其中缘由，但也跟着紧张起来，还得在旁安抚玲珑，“玲珑小姐，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
　　玲珑下车之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到楼上，太阳穴突突得直跳，紧握的手掌心里是细细密密的汗。急诊室外面有护士正在陪着囡囡，小姑娘又瘦又小，头上的辫子也被蹭的七零八落，粉绿色的布衫也是脏乱不堪，低低的哭泣声，压抑得让人心疼，玲珑上前抱着小姑娘，“囡囡乖，嬢嬢一会儿就出来了，我是玲珑姐姐。”小姑娘泪眼婆娑看着玲珑，许是终于见到一个熟识的面孔，抽嗒嗒地哽咽着说话“嬢嬢，血。姆妈……。”
　　玲珑紧紧地搂着她，“不怕啊，不怕，姐姐在这儿呢。”
　　玲珑一边哄着怀中的小姑娘，一边示意护士告诉她目前的情况。
　　护士点点头对着玲珑道，“宋医生，代院长正在里面检查。两人是被路人送过来的，患者昏迷之前说了医院的名字和您的名字，代院长想应该是您认识的人，就立马安排检查。听送来的路人说，是有一位中年妇女和患者在马路边上推搡，患者被推倒在地，中年妇女从患者身上不知道拿了些什么东西就跑了。”
　　玲珑心中已经有了大概，只是还没有想明白宿妈妈来了上海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门被打开之后，囡囡挣脱玲珑，扑到床边，才止住的泪又开始扑嗒扑嗒地往下掉，“嬢嬢……”
　　代煦行看玲珑一脸焦急与不安的神色，摘下口罩，走上前去，微微低头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来缓解她的紧张情绪，对着玲珑道，“并没什么大碍，身上有几处擦伤，就是年纪大了，加上长期劳作，病人有些体力不支，好好修养一阵就可以。”代煦行说完，玲珑的神色并没有明显的放松，嘴唇仍然紧抿。
　　代煦行笑笑，“我的医术你应该放心。”
　　听到代煦行这样说，玲珑才发觉自己太过严肃了些，勉强扯出了一丝笑意，对着代煦行道，“真是太谢谢您了，代叔叔。”
　　代煦行瞧着玲珑的申请，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什么用，她的担心与焦虑不会减少，想要安抚她一下但是又无从说起，只好抬起手放在她瘦削的肩膀轻轻拍拍，交代了护士几句，就转身出了病房。
　　陈管家办事滴水不漏，跟着玲珑上去之后，看清什么情况之后就吩咐人准备晚餐还有换洗衣物，等人送来东西之后，陈管家就来到玲珑跟前，“玲珑小姐，您带着孩子先吃点东西，这里还有换洗的衣物。
　　玲珑看了一眼衣服，看到还有给囡囡准备的，对陈管家道，“真是麻烦您了。”
　　陈管家摇摇头，笑得不好意思，“应该的，玲珑小姐，你太客气了。”
　　她自己是一点也不饿，低头柔声地问怀里的小姑娘，“囡囡，我们把衣服换换，然后吃点饭好不好，你看嬢嬢已经没事了，一会嬢嬢醒了，看着囡囡这个样子也会担心对不对。”
　　囡囡特别懂事，抬起胳膊擦擦脸上的泪，声音嗡嗡的，乖巧地点点头，“好。”
　　陈管家转身出门并带上了病房的门，对站在门口的人道，“你去回大少爷的话，不用担心了。”
　　玲珑先是给囡囡换了换衣服，是件漂亮的粉白色连衫裙，囡囡生得白净，穿上之后像是个漂亮的娃娃，然后倒了温水打湿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她的脸，“囡囡，你告诉姐姐你叫什么，今年几岁了好不好，等嬢嬢醒了，姐姐带你买糖吃。”
　　小姑娘迟疑了片刻，看着玲珑的脸，好半天才开口道，“我叫宿敏英，今年七岁了。”
　　玲珑又擦擦她的手，看了一眼旁边竟然还有梳子，笑了笑，直叹宋家出来的人，没一个不滴水不漏的，拿起梳子解开囡囡的辫子，然后轻柔地梳着她的头发，“囡囡好乖。”
　　喂着囡囡吃了大半碗粥，玲珑看着桌上的饭菜，自己却没有一点胃口，腹中饱胀。小孩子到底还是精力有限，熬了一会儿就靠着玲珑睡着了，玲珑怕她这样不舒服，抱着她放到旁边的陪护床上，小姑娘看起来瘦小的样子，体重倒是不轻，抱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看着囡囡的小脸蛋儿，玲珑心底一片温柔荡漾，后又有些酸涩的情绪，那个孩子要是长大，就应该和囡囡差不多吧，玲珑弯腰在她软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代煦行敲门进来，玲珑站起来，“您还没下班？”
　　代煦行检查了一下点滴，对着玲珑道，“过来看看就准备回去了，你呢？今天就在这里？”
　　“嗯，我想等宿妈妈醒。”
　　代煦行虽不知道二人什么关系，但是知道玲珑的紧张与挂念，想必定是很重要的人，瞧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来的时候一定很着急，连身上的衣服都没顾上换，“那明天？”
　　玲珑赶紧接话道，“明天一定要去的，这下是真的着急了。”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在这里也要注意休息。”说罢，代煦行转身准备离开，朝门口走了几步之后又止住步伐，转头问玲珑，“房子离医院很近，明天我来接你？”
　　玲珑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代煦行有些无奈地笑笑转身出了病房，她总是这么客气。
　　宿妈妈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醒过一次，看见趴在自己身旁的玲珑，许是睡得并不舒服，眉头轻轻皱着，眼底有些青影，真是辛苦了这孩子。其实玲珑的眉眼长得更像太太些，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秀丽与温婉，可是身形在女子当中也算高挑，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她父亲，肩膀瘦削，看起来又多了份坚强与倔强。宿妈妈想要抬手摸摸她，又怕惊醒了她，最后放下胳膊，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宿妈妈醒来的时候，玲珑正和囡囡一起在吃饭，玲珑背对着她，是囡囡先发现的，绕过玲珑跑过来，“嬢嬢你醒啦！”
　　玲珑也转过身，笑着道，“宿妈妈。”
　　宿妈妈连着诶诶了两声，竟是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囡囡晃晃宿妈妈的手，“嬢嬢，你不要哭了，你多哭一会儿，我的糖就要少些，你可快别哭了。”囡囡说完，还调皮了看了一眼玲珑，两人之间像是有了什么默契的约定。
　　宿妈妈看看玲珑，又看看囡囡，破涕为笑，“你们两个小皮猴子。”
　　囡囡偎在玲珑怀里，两人看着宿妈妈笑得开怀。
　　护士刚好过来换药，然后对着玲珑道，“宋医生，病人最后两瓶药输完，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玲珑道了声谢谢，送走护士之后，扶宿妈妈起来吃饭，当着囡囡的面，二人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宿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玲珑道，“小小姐，我……”
　　玲珑握着宿妈妈的手，“宿妈妈，我都知道。等一会儿吃完饭，我带囡囡去看房子，过两天收拾好了，咱们就可以搬过去。”
　　宿妈妈有些潮热的手被玲珑包在掌中，软软的，很暖。
　　等她们吃完饭，收拾妥当，刚好代煦行来接，玲珑交代了护士之后，又叮嘱了宿妈妈几句，就带着囡囡和代煦行一起乘车去看房子。
　　总共有三处，都离医院不算远，坐公车也是三站路的距离，看完三处，玲珑就决定了第二处，是巷堂里一幢二层的建筑，有一间会客厅，三间卧房，楼下还有一间不大的书房，价格也算合理，关键是内里家具齐全，玲珑只需稍微添置一些东西就可以搬进去，决定好住哪里之后，玲珑心中一阵轻松。
　　拉着囡囡的手，蹲下来，眼神与她齐平，“囡囡，我们和嬢嬢一起住在这里好不好？”
　　囡囡有些闷闷的点头，看看玲珑，又低下头眼神定在脚尖，声音小小的，“姆妈呢？”
　　玲珑愣了片刻，伸出手摸摸囡囡的脸，笑着对她道，“姆妈现在有事情，等她回来了就也一起来和我们住，你刚才不是看见了，我们这里有三间屋子呢。”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玲珑，黑溜溜的大眼睛带着些困惑，已经渐渐氤氲出了水汽，“姆妈为什么要打嬢嬢？”
　　玲珑搂着囡囡，声音里全是疼惜，谨慎地解释道，“姆妈没有打嬢嬢，她们只是有些意见分歧，就像你在睡觉前想吃糖，可是嬢嬢和姐姐都不同意。”
　　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主动牵起玲珑的手，“姐姐，你叫我小敏吧，爹爹都是叫我小敏。”停了好长时间，囡囡用软软的小手捏了捏玲珑的指头，“爹爹对小敏很好，姐姐也对小敏很好。”
　　玲珑看着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酸涩，揉揉她的发顶，拉着小敏的手往弄堂外面走，“好，那姐姐以后就叫我们囡囡小敏，小敏乖，我们现在去买些好吃的，好不好？”
　　代煦行一直陪在一旁，玲珑想到他也是好不容易周末有时间休息以下，还要陪自己这样奔波，有些不好意思道，“代叔叔，最近真是太感谢您了，总是麻烦你您。”
　　代煦行无可奈何，但是也深知玲珑的脾气，“真要是想好好谢谢我，等搬好家，请我去吃顿饭就好了。”
　　小敏对代煦行印象不错，到底还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稚嫩的嗓音欢快道，“嬢嬢做得糯米团子还有桂花糕最好吃，代叔叔，你到时候一定要来。”
　　代煦行低头看着小敏，伸出手勾着她细小的尾指，“好，一言为定。”
　　下午玲珑办好出院手续，带着宿妈妈和玲珑去她们在上海落脚的旅馆，她们带来的行李都还在那里，况且房子还没收拾好，她们还需要在这里住上两日。
　　等玲珑跟着宿妈妈到了地方时候，就坚决不同意她们继续住在这里，是一间临街的三层建筑，房子破旧，刚一进门就有一股巨大的异味扑面而来，车来人往鱼龙混杂，隔壁的小街巷口甚至还站着衣着暴露的女人。
　　玲珑心中疑问，她送给宿妈妈的那些钱，虽不是太多，但也不至于需要住在这样的地方，但是宿妈妈不说，她也就不问，帮着宿妈妈拿了东西，三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玲珑知道宿妈妈不会去宋宅住，况且她也不想让宿妈妈和小敏与宋家的人有过多接触，重新找了旅馆把二人安置好，又交代了宿妈妈几句，玲珑就又回了宋宅。
　　新的一周，玲珑既要到医院上班，又要添置新东西搬家，虽说有宿妈妈在旁边帮忙，而且陈管家也多有协助，但是许多东西她又有些执拗地定要亲历亲为，也就是短短一周的时间，她也是累的够呛，但是越是这样的忙碌，她的心情反而越好。
　　代煦行的第二件事情，一直等到玲珑搬完家安置下来才肯告诉她。期间，玲珑怕因为自己耽误事，三番五次地问代煦行，他只是避开不谈，坚持等她安置好了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