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人间四月*昙花 他不该送我 ...

  •   母亲默默地望着我,浮出一丝笑意,然后伸出温暖的手臂,将我环在怀里。

      我静静地躺在母亲的臂弯里,侧头望着窗外的明亮风景。母亲的皮肤像玉一般圣洁细腻;像被掌心悟热的宝石般温暖恬静。我至今仍记得她那永远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身体优美的轮廓。躺在她怀里,闭上眼,小憩、发呆或者走神……都是一个孩子所能体会到的最透彻的幸福。

      突然的,我探起身子,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耳语:“妈妈,你收到过别人送你的花吗?”

      母亲微愣,随即笑着掩饰,她轻拂着我的额头,淡淡答道:“收到过的。”

      “是什么花?”

      “昙花……”说罢,母亲别过头,错开了我热切的目光。

      “给我讲讲,可以吗?”我蹭着她光滑的脖颈,撒娇。

      “这孩子!”母亲无奈的叹气,用她圆润的下巴贴着我的脸,迟疑着,酝酿着,终于开口,娓娓道来。

      “他不该送我一朵昙花的。”还没来得及说清故事的开头,母亲就浅浅的叹了一句。

      于是,我那颗少女特有的纤细而敏感的心瞬间捕捉到了潜在的暗示:这个故事将不是什么瓜熟蒂落,实至名归的大团圆;它,应该是个悲剧。

      “我那年还小,十三四岁的懵懂年纪。因为是住在乡下,每家的院子都很大,又种了花和树,所以感觉上好像离的很远似的,常常两三里地都见不着一个人,加上我们家又和别家不同,父亲不大喜欢与那些粗鄙的山野村夫来往,因此,我的童年寂寞而冷清。

      记得一次踏春归来,偶然看见一个陌生的青衫少年在河边的小树林里放牛。少年不管不顾的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眯着眼,跷着腿,甚是悠闲,全然不知他的牛已经胆大妄为的去糟蹋我们家的稻田了。

      我一急,大声喝道:“嗨,放牛的,你的牛跑到别人家的稻田里去了,你也不管管!?”

      少年懒洋洋的睁开一只眼瞥了我一下,半晌,又懒懒地闭上,不耐烦回道:“又不是你们家的稻田,急什么……”末了,还小声嘀咕了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偏巧,这声嘀咕一字不落的被我听到了。不由得恼了,气冲冲的指着他鼻子:“好啊,你骂人!”

      少年笑了,一下坐起身来,歪着头打量我,然后一挑眉,一字一顿的说:“对啊,我就说你了,怎样,半大的丫头片子……”还极为不屑的一哂。

      “不就是骂人嘛——”我怒极,气势汹汹地回敬了去“你个不要脸的小兔崽子……”

      话音未落,已自觉失口。而那少年,更是目瞪口呆。

      大眼瞪小眼的,谁都不再开口。突然,“扑哧”一声,那少年笑得伏在了地上,还不住地用双手捶地,发了狂似的。是啊,谁会想到一个文静的姑娘家,竟会口不择言得“出口成章”呢……

      “你……你怎么……怎么……和我妈一样啊……”少年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

      “啊?!”这回,我愣了,回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经经笑得蹲在了地上……

      隔天傍晚,家中来了客人,原来是刚来的新邻居给我们送来了一只小牛犊和二十四个新鲜的大桃子。

      站在母亲的身后,我看见了那青衫的身影,才知道,原来我们是毗邻而居的。

      居然,这么近……

      渐渐的,两家父母熟络了起来,有时候,家中做了什么特别的点心,也会让我们孩子家端一碟送给另外一家去尝尝,这时候,两个孩子之间交换的话题就会多一些。犹记得那时,他老爱躲在客厅的屏风后面,偷听大人们的谈话,还常常压抑不住的笑出声来,这时,若是远远地瞅见我从游廊向这边走来,就会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快回身往里屋跑,一面跑一面又回过头来冲我眨眼微笑。

      我总是慌忙低下了头,微抿着嘴,默不作声,守着一份少女的矜持。

      有一个晚上,他家的那棵昙花要开了,他的父亲邀我们一家过去看。

      说到两家的父亲,都是天真、浪漫而诗意的人。常相约着春日看花,夏日听蝉,箫吹秋月,酒饮冬霜。都是人生在世不得意之人,也都是拟把疏狂图一醉的人,他们常在一起感慨悲歌,放声长啸,甚至相拥而泣……久而久之,竟成了“惺惺惜惺惺,英雄怜英雄”的莫逆之交。

      然而,很多人,包括当时的我,都认为他们是有一点疯癫的。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他们无论有多么的放浪形骸,他们的眼睛是清明的、恬淡的,即使有时朦胧,也融融淡淡,似乎与神明相接。

      话说回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昙花。

      大人们都到客厅里喝茶聊天去了,只有两个孩子傻傻的端坐在花前。那天晚上有月亮,在窗下的昙花因而显得叶子特别的深绿,叶子特别的莹白。

      我屏息注视着一朵花在黑夜里逐渐绽放,感觉生命似乎变得非常丰盈有力,心中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渴望与人分享。

      他那时就微笑的坐在我身边,聆听着的我多愁善感。

      开始时,我们极少说话,好像都在小心翼翼的维护那一片安宁。不知是怎样开始的了,
      他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述平日里偷听来的壁角。

      “村东的李伯伯,见过吧?那个鼻子特大的,我父亲昨天信口胡诌了一首打油诗来,‘鼻子人人有,唯君大得奇。远看一宝塔,近看两烟囱。亲嘴全无分,闻香大有功。江南一喷嚏,江北雨蒙蒙。’”
      ………………
      娓娓道来的都是市井百态,家长里短,世态炎凉,奇谈怪论…… 嬉笑怒骂就像隔着一层满是趣味的玲珑窗纱。

      直到最后,花还没开满。只差那么一点点,可大人们尽兴了,便在门边互道晚安。我临走前还一直回头张望,只见他低垂着头,不动声色地站在家人身边,少有的安静。虽然有点不舍,不过,使该回去了,夜,已经太深了。

      回家还没多久,快要上床以前,突然听见咚咚的敲门声,我起身去应门时,看见他拿着一朵带着叶子的花站在月亮下,他的眸子隐藏在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听他支吾着说道,“我想,你也许会想看看花开满以后的样子。”

      我低声地谢了他,然后穿过院子回到屋中,关上门的刹那,我好像还能看见他站在门前徘徊、踟蹰的身影。我把花挂在客厅和饭厅之间的门框上,无论我动、静、坐、卧,一呼一吸间,都闻得到那浓郁的花香。

      好多年以后,就是现在,每次闻到相同的花香,我都会想起那个在月亮底下摘花下来的少年……我们从那以后就没有再相见————我随着父母移居到了城中。”

      末了,又是一声叹息——“他真不应该送我一朵昙花的,听人说,那是一种不幸的征兆。”

      母亲说罢,将鬓角的乱发拨了拨,寥落的朝我微微一笑,眼睛亮亮的,闪着温情。

      我望着她乌黑的眼睛发呆,突然间,觉得,她那满是慈爱而永远忧郁的目光中仿佛蕴藏着人世间的所有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间四月*昙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