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为奴》君颜

7、铃兰花开时节 之二

　　即使在自己的天国中，莫池依旧有几分恍惚的感觉。毕竟，人类世界不存在所谓的天国，一切的美好都是由人一块块拼凑上去的，当拼图中的几块被遗落了之后，那个世界便会土崩瓦解。
　　睁开眼，莫池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种过于静谧的早晨。赤脚走到窗边，“嚯”的一声拉开窗帘，早晨特有的通透的光便像侵城略地般扫荡者整个卧室的空间，黑暗便被轻易地驱逐了出去。
　　光明与黑暗永远不能并存。
　　当眼睛适应了光的强势之后，她看到了那个倚在楼下柱子上的颀长的身影，嘴角不由得裂开了有些夸张的弧度。
　　“瀛宁，早啊！今天天气真好！呵呵~”
　　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迅速冲下楼。
　　“诶，不早了啊。”
　　对面男子温柔的说道，对莫池，汤瀛宁总不会少了耐性与宠溺，似乎是出于本能的想要对她温柔。
　　“真像个小孩，还是不会照顾自己么？潇澜她知道又会叨念了。”
　　“谁说的，她比我还要任性还要孩子气呢！就算都一把年纪了，她——”
　　突然，两人都忍不住缄口，是啊，那个似乎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已然不在了。时间真是残酷，夺取一些人剩下的时间的时候却不夺取另一些人在那段时间的记忆。
　　“我今天不去参加家长会了，你能代我去么？”
　　“等家长会结束后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不用了，那样就太晚了。而且，我想要一个人。对不起，我很任性。”
　　“好吧，之后我去接你。”
　　“不，我想一个人。”
　　说完，莫池认真的望着汤瀛宁。汤瀛宁知道莫池一向都是温和的，但是只要她一再坚持的事情，却远比其他人来得坚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但是，旁人却永远拒绝不了她恳切执着的眼神。
　　“路上小心。”
　　叹了一口气，汤瀛宁不得不妥协。
　　“知道啦，又不是小孩。”
　　“你确定家长会不会被我搞砸？”
　　“那样最好不过！我就能多几天和你日夜相伴啊！”
　　“真拿你没办法！小妮子鬼点子多！”
　　目送汤瀛宁离开，直到风中再也寻不着他的气息，莫池才松了一口气，颓然坐在地板上。园中的铃兰花开得刺眼，白晃晃的折射着阳光。
　　“是时候走了。”
　　默念了一句，她却久久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是谁说的，“我们在五月相遇，正是铃兰花开时节，那么我们就把每年五月铃兰花开时定为我们的生日吧！那么，我们就有两个生日了。这是我们的新生！是新生哦！”

　　汤瀛宁把车锁好，转身的那一刻，正好看到那日见到的那个跟人一种有着凛然气势的少年扶着一位优雅的少妇下车。少妇妆画得不浓却精致，淡淡的更能衬出她天然的优雅与贵气，一双丹凤眼，温柔却藏不住久经商战的睿智，头发简单的挽了一个髻，没有多余的装饰，婉约却正好体现了她特有的风韵，合身的套装把玲珑的身段展现得淋漓尽致，真是一个美丽高贵的女子。
　　当他们看到汤瀛宁的那一刻，都不由得怔忪了一下，自然原因是截然不同的。
　　“啊，真巧，很久没见了，真是荣幸能在这里看到你，凌夫人。还有，你的儿子么！”
　　“是啊，能在这里见到汤先生还真会有点意外。这是我的儿子，凌扬。”
　　“你好，汤先生。请随我从这边走。”
　　“自然。”
　　“汤先生难道要来开家长会么？”
　　“是啊，没办法，家里的孩子太任性了，硬是把我退了来，呵呵~”
　　“孩子？抱歉，失礼了。”
　　凌夫人有些惊讶的问了一句，毕竟汤瀛宁看上去最多也就是三十岁，怎么会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呢？
　　“哪里，只是家里的而已，家里也不只我一个人不是么。”
　　“那是。”
　　“做孩子的妈妈很不容易吧？真是难得能在合作之外见到你呢！”
　　“呵呵，也不是。那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就如归宿感一样。怎么，难道汤先生很快就能体会了么？”
　　“归宿感啊，真是奇妙，特别是从凌夫人的口中说出。你不知道每次你念着商业术语和合同条款的时候我都如临大敌啊。就像面对着雅典娜一般，每次都忍不住妥协。”
　　“呵呵~汤先生依旧是那样幽默风趣。”
　　“多谢谬赞。”
　　那边话题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进行着，凌扬自然还要去处理接下来的学生会的事物，自然要离开了，只是，他微皱着眉，再看了一眼谈得正欢的两人才离开。疑虑不只一两样的多。汤瀛宁今天穿着合身得体的西装，干练稳重，丝毫不见那日的玩味慵懒。还有平日尽管温柔但却总只是温和优雅的妈妈，竟会不再优雅的浅笑而是眯着眼睛笑，虽然依旧优雅却多了活泼愉快的意味，即使是在爸爸身边也是很少的吧。还有他们是合作关系的话，那么他就是汤氏集团的董事长，他和铭修的朋友莫池是什么关系呢？铭修说的莫池消失一年是什么意思的？她消失的一年似乎汤瀛宁和爸爸的集团的合作也少了很多，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内情呢？这一切都扑朔迷离，却都似乎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症结所在，会是莫池么？凌扬一向都会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投入太多的关注，但是那个人毕竟关系着他身边重要的人，自然不可以忽略不理。但是，现在最重的还是手头的工作。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掌控，过去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微闭一下眼睛，把心中的杂念摒除，然后走向大礼堂，会议快要开始了。
　　只是，他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个女生竟然会把他的世界彻底颠覆。当然，这是后话了。
　　“扬！见到你太好了！”
　　刚经过拐角，冷不防就被章铭修拍了一下肩膀。当见到章铭修夸张的火急火燎的表情之后，忍不住嘴角上扬，章铭修现在哪里还有平时温文尔雅的绅士模样？
　　“怎么了？”
　　“你说，和小池有关的人是不是都是怪物啊！那个汤瀛宁居然可以和妈妈和伯母聊得那么开心，我都不知道原来妈妈有那么小女子的心态！”
　　“小女子的心态？”
　　“是啊！又是害羞的低头笑，又是嗔怪的，还有，她还很缠人呢！如果不是我刚才就没离开过她，我还以为她只是长得像我妈妈呢！”
　　“哦，那你也认识莫池吧。”
　　“当然！”
　　“那你岂不是也是怪物？”
　　“你！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是啊，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嗯，还有你妈妈也是。”也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是了，扬，你要去主持会议吧。”
　　“嗯。”
　　之后，一路上都归于沉默。凌扬当然不知道章铭修说的“和小池有关的人是不是都是怪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不认识莫池的外婆，那个古灵精怪的老人，还有她的其他认识的人。

　　莫池抱着一大束连着跟的铃兰，坐上前往清江小镇的火车。
　　那个小镇是莫池熟悉的，远甚身处的东市。她懂那个小镇的生活方式，那是个纯朴的小镇，人民都很善良，就像小镇一样淳朴，连蜿蜒的流水都婉约动人，和风细雨，总会给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家的感觉一样。
　　火车“哐当哐当”的响着，虽然聒噪，却恰好能安抚莫池内心的躁动不安。火车随着向前行进的速度微微起伏着，有点像母亲抱在怀里的温存。莫池闭上眼睛，想象着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动，终只能想象罢了，但是她却感动得想要掉眼泪，鼻子酸酸的，眼睛有一种肿胀感，但她还是忍住了。把眼泪逼回胸腔，往后要更坚强才行，毕竟已经透支了太多能够任意脆弱的时光了。
　　清江镇的一切依旧，那间房子也依旧，只是少了明明不久前还在嬉闹的那两个人罢了。
　　用剪刀把铃兰的花齐茎剪断，然后把根部种在后院，明年春天它们就会开出属于它们自己的一片芬芳了吧！之后再把房子从内到外打扫一遍，即使还是很干净，但是还是不想让它沾染哪怕一点点尘埃，明知是自欺欺人，还是固执的这么坚持着，每次都一样。
　　莫池认真的擦拭着，不放过任何可以够得着的角落，在这忙碌中，她才能暂时忘记早已物是人非的事实。
　　记得潇澜在她轻微洁癖在作怪下，总会很认真的把家里的一切家务包揽执拗不肯让大大咧咧的潇澜插手时，潇澜总会坐在一边眼直直的看着，赞叹道“唉，谁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呢，分明就比不过我家的莫莫嘛！他们还不及我家莫莫的一根手指头呢！不是么！我说，莫莫，你真是伤妈妈的心，居然无视妈妈，你不知道——”
　　“你也终于知道你是我的‘妈妈’了么！赶紧给我让到一边去！你的裤子脏死了，我要再擦一遍！”
　　“那就扔了吧，可不能把我家的莫莫给累坏了，到时候没人敢嫁过来了怎么办！”
　　“潇澜，我是嫁出去好不好！你这个宅女！真是宅女！”
　　“过奖了呀！但是我舍不得莫莫嘛！还有莫莫不可以这么不礼貌的，要叫‘妈妈’，看着我的口型，是‘妈妈’！”
　　接着，就是一个大大的夸张的口型，之后，瞪着万分热切的鼓励的大眼睛，孩子气的笑着。天，到底谁才是谁的孩子啊！
　　“就是就是，我们知道你担心以后孩子跟我们姓所以怕我们的好女婿为难。但是那个你就不用太担心啦，你的第二个孩子就跟他姓怎么样，这样吧，第三个也跟他姓。我们好商量吧！你说是不是啊澜儿？”
　　“妈妈说的是！”
　　那两母子乐得就差点没跳踢踏舞了，完全的幸灾乐祸，还得意洋洋。但是，山人自有妙计。
　　“哦，那么说，因为我劳累过度，已经没力气做酱牛肉，杭州皇饭儿夹豆腐，海米冬瓜，辣子鸡，葱爆鸡丁，嗯，还有呢，我想想啊——”
　　“得！民以食为天！咱们不与莫莫计较！”
　　习惯性的胜利之后昂首挺胸走入厨房时，才猛然惊醒，往事已成空，徒留孤寂。愣愣的看着背后空白一片，心里这么久以来的钝痛再也压抑不住，泪也决堤。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你们真残忍！真残忍！”
　　又是一个五月，却是再也嗅不到铃兰花香的五月，又是孤身一人的五月，只能抱着悲痛问天无语的五月，天蓝得刺眼却再也不愿展望的五月。
　　外婆说，“莫莫，你拯救了我和澜儿，也拯救了你的世界。”
　　潇澜说，“莫莫，遇见你真高兴！你相信缘分么？我是相信的。因为它把你带给了我。”
　　外婆说，“我守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也只是想守住我的缘分，等到我的幸福，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幸福了么？有孝顺的女儿，乖巧的孙子，你知道么，我一定能幸福的等到见他的那一天。那时候你不要悲伤，因为你外婆终于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潇澜说，“遇见你之前的生活也只能说是活着而已，但是之后我得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你不知道吧，你是一个人人都想疼的宝贝呢！所以要开心的笑，现在懂得真心微笑的人很少了哦！”
　　难道你们都预料到都会离我远去，所以平时就已经在交代后事么？既然最终都是要放弃我，为什么还要把我救起，带给我新生？
　　“莫莫，要放开心胸的活下去哦！你是我的宝贝与骄傲。所以一定要笑着认真面对生活。我爱你！”
　　难道你们都是约好的啊。都和我说一样的话:！爱我为什么还要丢下我！我已经受够了你们知道么！都是狐狸，真狡猾！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们的泛滥的爱心活下去？真的很苦啊你们知道吗？咖啡很苦，蛋糕没有了，我没钱买糖的你们一向都知道的不是吗？折腾到最后她实在是太累了，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这样睡着了，一觉无梦。
　　醒来时，已近傍晚。
　　是该回去了。她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