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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漠 解下了肩头 ...

  •   大漠苍茫,放眼望去皆是连绵的沙丘,望不到头。荒漠昼夜温差极大,此刻满月悬空,皎皎清辉,倾泻了一片荒凉,当真是大漠沙如雪,看着都让人生寒。

      容熙在这半点生机没有的荒凉中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可她仍觉得没走出多远。沙漠里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吃力得很,尤其她还背了那么多吃的。

      她算过了,朝着西南不出五日便可走出沙漠。

      第五次轮回中她试过,只是当时误辨了方向,失败告终。

      所以她决定再试一回。

      她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小皮靴早已灌满了沙子也顾不得清理。狂风撕扯着她的胡服,衣摆猎猎作响,她小小的身影沉着地向前挪着,茫茫沙海,她就像只倔强的蝴蝶,翅膀被狂风拍得发颤,也依旧不避,一寸寸,一步步,执意要穿过这道宿命的风障。

      埋头前行的她也不知走了多远,鸣吼的北风似卷着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吹了来,容熙不由得回首望去。

      就在北方最高的沙丘上,那片散着银辉的幽暗幕布前,一凛然身影缓缓出现,昂着头,挺拔着脊背,绰绰如剪影,神秘如从清月而降的天神,自带威严,不可侵犯。

      容熙一时间看愣了,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那人不是江九亭又是谁!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容熙惊得扭头就跑,可她哪跑得过沙漠战马,一个转身的功夫就被江九亭追了上来。

      他下马,开口便道:“跟我回去。”

      容熙偏头睨了他一眼,只见他面沉似水,月光洒下,他好看的五官有些不真实。

      “将军是命令我吗?我又不是你下属,不必听你的。”她小鼻尖冻得微红,脚步依旧没停。

      “你这样是走不到鄯善的。”

      容熙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惊愕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鄯善?”

      江九亭刚要伸手扶她,她却自己站稳了。“北突厥,南吐谷浑,以公主的聪颖您也不会再回龟兹,能去的只有鄯善了。”

      容熙默认。“地图我研究过了,沿着这个方向,以现在的速度不消六日便可抵达鄯善,而且我也带了足够的食物,怎么就走不到呢。”

      “这可是大漠,一旦刮起沙暴昏天暗地,方向难辨。”

      “不会的,我有……”容熙突然闭口,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小巧的耳尖红了。

      江九亭无奈轻叹。“你偷了我的磁针也没有用,它指得了方向预测不了天气。此地常起沙暴,一旦遇上寸步难行,更甚者会被沙尘掩埋,就算你侥幸逃脱还有暗涌的流沙、野兽。”

      容熙突然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不比从奚地逃往大魏更容易。

      她仰头看向了远方,此刻的风又大了,夹杂着沙粒,打得人睁不开眼。容熙迎风凝思了会儿,抬手掖了掖耳边的面纱,毅然迈开了步子。

      “左右是个死,怎么也得博一回。”

      江九亭愣住,望着她纤弱的背影,脑海里竟浮现出那日她请求自己出兵讨伐奚地的模样,决绝得让人震撼也凄婉得让人心怜。有那么一刻,江九亭甚至怀疑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容熙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江九亭没有追上来,她纳罕回首,二人视线交织,在柔柔月光的勾勒下,他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不近烟火。

      “将军不必为难。”容熙看着稍显落拓的他,安慰起来。“负责护送我的是毛使君,人丢了被追责的也是他,与您无关。何况毛使君多聪明啊,他定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的,比如公主不堪路途艰辛一病不起逝于途中,那更与您一点关系没有了。而且没有我,您也可以加速前进早日抵京不是。”

      见江九亭没有反应,她又折了回来,仰头对视他,莹澈的小脸像极了大漠里绽放的青莲。

      “感谢将军那日救命之恩,他日若再遇定投桃以报。”说着她伸出手,“相识一场,就此别过吧。”

      江九亭看了眼她的手,纹丝未动。容熙也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细沙,不好意思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再次伸了出去。可江九亭依旧没动,容熙无奈笑笑,没在犹豫半分,转身走了。

      北风越来越大,似在催促她南行,裹挟之下她身子越来越轻,人越走越快,快到左脚还没落实右脚已经腾空,她这只摇摆的蝴蝶快要飞起来了。

      失控感让容熙没了重心,就在她要被风卷去那刻,身后一只胳膊拦腰将她拉了回来,她撞进了江九亭的怀里。容熙还没来得及反应呢,江九亭一个转身将她扣进了怀里,蜷着身躯将她紧紧护住。

      容熙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前,可还是能嗅到浓重的沙尘味。

      沙暴居然真的来了——

      狂风翻卷,不过顷刻间便刮得昏天暗地,滚滚黄沙如滔天巨浪,非要把他们卷入地狱似的。江九亭护紧了容熙,俯着身艰难地绕到了一处凸起的沙丘后。

      沙丘背风处有块岩石,岩石下是个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的洞窟,二人立刻钻了进去。

      容熙一进来就忍不住吐起沙子,晃晃衣袖只觉得身上的沙子有二斤重。这还不算,她眼睛也进了沙粒,磨得睁不开眼,抬手就要揉。

      “别动。”刚燃起火折的江九亭喝止,“小心划伤眼睛的。”

      容熙定住,接着她眼皮被他拨开,一簇急而轻的气息吹过。

      “好了吗?”江九亭问。

      容熙试着眨眨眼。“好了!”她应声,借着微弱的光这才看清了眼前人。

      难道刚刚就她一个人经历了风沙吗?怎地自己这般狼狈,面前人却只是抖了抖便亦如方才那般清爽干净,难不成他还真是久战成神了?

      不过还得亏这尊神,不然自己真就被狂风吹跑了。

      容熙又打量了这座洞窟。这原是朝圣的佛窟,佛像已被掩埋,除了几个飞天,壁画上的供养人也只剩下了半张脸,眉眼慈霭祥和,看透尘世般,从容接受着终会被风沙吞没的命运。

      洞窟角落有几根枯枝,江九亭点燃,室内顿时亮了起来。

      容熙继续整理衣裳,她放下被吹乱的发髻,脱下了灌满沙石的衣裳和胡靴。

      此刻的她只着了一身碧春罗内衫,衫质轻薄,内里的团花纹桃红束胸清晰可见,勾勒出她骨肉匀停的窈窕,两条如藕玉臂也在轻纱的半遮半笼中散出胜雪光华。

      她动作洒脱,无不自然之举,可跃入眼中便频频乱了人心。江九亭窘迫垂目,撞眼的是她那双圆润小巧的玉足;烫目举眸,映眼又是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方才为躲沙暴时他抱过她,那腰有多软他很清楚,清楚得他负在身后的掌心莫名发烫,蓦地攥紧了转过身。

      待他再回身时,容熙已穿好了外衫,她头发随意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脖。

      “公主,中原重礼不比西域随性无拘,往后莫要如此。”他沉声道,听着有点训诫之意。

      容熙缓了会儿才明白他指的什么,乖巧点点头:“谨记将军教诲。”接着又粲然一笑,“我也只是在将军面前无拘罢了。”

      这话不假,在他面前她的确很放心,不是因为跟他多亲近,而是他从始至终都给人一种不恋尘俗的感觉,像个早已了了七情断了六欲修仙之人,好似再渡一劫便能飞升。

      “将军,这沙暴要多久能过去?”容熙坐在火堆前问。

      “快则一个时辰,慢的话可能几日。”

      容熙愕然。几日?那他们还不得埋在这。

      “这回你信了?”江九亭突然问。

      “信什么?”容熙仰头,对上他凛然的目光,心下了然,讪笑着点了点头。“信了。”

      “那你还跑吗?”

      容熙笑意突然没了,她怏怏地收回视线,下巴抵在膝头盯着面前跳动的火光。

      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江九亭也有些不忍。他侧面打听过了,皇帝招她入京确实有和亲之意,但不论奚族与大魏关系如何,也不论这场联姻能为两国带来什么样的利益,于一个姑娘而言,和亲注定是个悲剧,江九亭能理解她。他见过太多风华正茂的公主屈于命运含泪远嫁,但像她这样不服输的他还头次见。

      “公主不必担心,入京后我会为您进言的。”

      “若进言有用也不必死那么多次了。”容熙悄声哝哝,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纤弱的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她哭了?江九亭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想劝,不知如何开口;想伸手安抚一下,手还没碰到她肩头又犹豫地收了回来。几番轮回,直到眼前人忍着呜咽唤了声:“将军……”

      江九亭心猛地一跳,莫名紧张起来,有种还未破解阵法便突然被点兵的感觉。

      “将军,我好像被蛰了……”

      江九亭一震,视线越过她头顶落在了她裸.露的脚背上,白皙的皮肤红了有铜钱那么大一块,中间还有个微微可见的小孔。

      这一看就是蝎子蛰的,而且伤口已凝血,应是进洞窟前就被蛰了。

      方才沙暴中容熙是有一瞬的刺痛,但那时人都快被卷走了那还顾得上这些。整理衣衫时也疼了,还以为是磨破了脚,直到这会儿肿起来才发现。

      据说沙漠蝎子毒得很,容熙怕了,带着哭腔问:“将军,我不会死吧……”

      你不是不怕死吗。江九亭无奈睨了她一眼,赶紧蹲下身拿出匕首,在她惶恐惊叫中,捏住她脚在她凝住的伤口处划了个小小的十字。

      必须将里面的毒都排出来才行,江九亭挤着伤口里的血,容熙疼得额角直渗冷汗,唇都咬白了愣是没出一声。直到江九亭拿过水袋冲洗伤口,见水哗哗地流,她忍不住了,心疼地一把抱住水袋。

      “给我留点吧,还有六天的路程呢……”

      “你还要跑?!”江九亭厉声一喝,气得手往回一拉,她“哎哟”一声朝后仰了去,双肘撑地连连摇头,“不跑了不跑了,打死也不跑了!”

      清理好伤口后,江九亭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她脚包了起来。好在蛰得不算深,不然她也挺不到现在。只是发现得有些晚,可能还是会有些毒素没处理干净,且得观察着。

      想到这小姑娘如此执着,沙暴拦不住,便是被蝎蛰都不怕还惦记着跑,江九亭干脆没收了她的磁针揣进了怀里,随后正襟危立如神尊般地堵在了洞口。

      外面狂风如野兽般吼叫,听得人心焦躁不安,墙壁上那双祥和的眼也安定不了容熙的心,她偏头看向了江九亭,幽幽道:“将军,我有点晕。”

      江九亭对她的信任已经耗尽了,不过见火光中的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还是走过来。结果刚一低身,她便靠了过来。

      江九亭想要躲开,却觉靠来的身子绵软虚弱,再低头看看,只见她眉心轻颦,额角莹莹的冷汗还未褪去,应是还疼着,于是便坐下来任她靠了。

      容熙得了安慰似的吐了口气,叹道,“将军,你知道吗,今日是我的生辰。”说完,感觉身边人蓦地一僵,她忍不住笑了。

      “将军不必在意,算来这已经是我来这后过得第八个生辰了,我早就过够了。”她微微仰头,进入视线的却只有他硬朗的下颌和凌厉的鼻峰。

      她又轻叹一声。“你不是问我为何一定要逃走吗?因为我不想再过了。每次我都许愿这是最后一次,却都失败了,我以为我遇见你会有所改变,可结果……”她凄苦一笑,自嘲似的道了句,“……结果这次连碗长寿面都没吃到。”

      身边人似有所触动,放松了些。他心有疑惑,然扫见她脚上渗血的手帕,张了张口却没追问,而是笃实地说了句:

      “会吃到的。”

      容熙被他郑重的模样逗笑了。

      “谢谢将军!”她甜然应了声,身子一歪顺势倒在了他腿上。

      江九亭呼吸一滞,作势便要推开她。可容熙却歪过头来,二人甫一对视,明媚的笑意又染上她的眼角,细密微卷的睫毛轻颤,那乌黑清亮的眸子像缀了一汪清池,让人瞬间溺了进去。

      左胸拳头大的地方似乱了方寸,如鼓擂动。

      江九亭抬起的手终究没有推开她,而是解下了肩头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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