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山竹1号

3、ALONE 03 婴儿

　　2010年7月的三伏天，安宁放学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安宁没在意，进屋去写作业。

　　很热，安宁没有开空调，扭开了书桌上的小风扇，风扇转了很久，像是有些累了，发出嗡嗡声。

　　不知不觉天已经大黑了，家里仍旧没人回来，她走到厨房，幸好，锅里还有中午剩下的饭菜，她小心打开煤气灶，热了饭，关了煤气阀门，一人坐在餐桌上吃了起来。

　　没有人管着，她把漫画拿到餐桌上，边看，边往嘴边送饭，慢悠悠地吃着，第一次吃的这样惬意。

　　等她把饭碗都收拾好了，抬头看了看表，九点半。

　　安宁关了灯，上床睡觉，明天还有期末小测。

　　她的成绩一直是班里拔尖的，小测于她来说不过是小试牛刀，但想着不见身影的一家人心里还是一阵烦躁。

　　回了家，宋健桥坐在客厅。

　　“宁宁，抱歉啊，昨晚没回家。”

　　“没事，舅舅，你们昨晚有什么事嘛？姥姥也一直没回来。”

　　宋健桥脸上洋溢着笑，是安宁没见过的很幸福很幸福的笑：“你舅妈给你生了个小表弟，我来接你去医院的看看你弟弟！”

　　安宁淡淡道了声喜，便放下东西和他去了医院。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大医院，医院门前是大大的停车场，汽车像排模型一样整齐地停在各个车位上，医院里的人络绎不绝，一进门一股浓烈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穿着白大褂的人三三两两地穿梭在各色的人群中，神情轻松。

　　七绕八绕才进了一间病房，病房的白炽灯暗暗的，里面排着三个床位，张芳羽在靠窗的那个床上躺着，床头柜上的七七八八放满了营养品。

　　姥姥笑的很开心，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用蚕丝被包裹着的婴儿。

　　床上那人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泛白，看着姥姥怀里的弟弟，安宁走到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舅妈，祝贺你啊。”

　　张芳羽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潦草一笑，再次看向姥姥怀里的孩子。

　　女人一旦成为母亲，眼神便总会不自觉的飘向自己的骨肉，舅妈也是如此。

　　姥姥将小弟弟放到床上，安宁坐在床尾处，看着病房里其他人，旁边两个床位上躺的都是和舅妈相似神情的女人，身边的亲人不停地忙前忙后，病床上的女人成了家里的宝贝。

　　她看着姥姥和舅舅在窗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小弟弟旁边空了下来，安宁走过去，探着头看那小人。

　　他真的好小。

　　小脸蛋的皮肤有点皱，微微泛黄，眼睛紧闭着，舌头不安分地露在嘴巴外，口水慢慢地流出来。

　　正看着，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走了进来：“张芳羽，怎么样啊，脏东西下来的多吗？”说着就从床边撩开了张芳羽身上的被子，她下身裸着，垫了一个半厚的垫子，垫子上又铺了好几层纸，垫子上是鲜红色的黏液，有股淡淡的腥味飘到鼻腔里。

　　医生看了看又把被子盖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挺正常，勤换着垫子，没事就揉揉小腹，要是到明天身上没什么不适就能出院了。”宋健桥凑过来应和着，像小鸡啄米一样医生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

　　医生又去旁边的床位那边问询，张芳羽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弟弟的脸便侧过脸闭上眼睡去了。

　　晚上宋健桥带着安宁到医院外面买饭，他那媳妇吃不惯医院食堂的饭，在饺子馆要了两斤半的白菜猪肉饺子，先上两碗，剩下的打包。

　　宋健桥搓了搓手，从冰柜里拿了瓶崂山，嘴边还哼着小曲，安宁听过，是凤凰传奇的歌。

　　饺子上来了，腾腾地冒着热气，安宁从筷子篓里拿了筷子，饺子馆闷热，只有墙上几个大风扇呼呼吹着，安宁没什么胃口，脑海里舅妈身下的秽物挥之不去，她用筷子摆弄着饺子，翻了个个，又翻了个个。

　　“舅舅，小弟弟的名字想好了吗？”安宁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舅舅，他闻声喝了口啤酒：“想好了，大名叫宋家宝，小名叫乔乔，怎么样？”提起儿子宋健桥嘴角总是高高翘起。

　　“挺好的，宋家宝。”

　　安宁最后还是剩下半碗多，宋健桥见她不吃了，便把她那碗端到面前一块吃干净。

　　回到医院张芳羽正喊饿，宋健桥紧走了两步赶紧送上手里的饺子，安宁站在小弟弟身边，她觉得稀罕，总是想看看。

　　姥姥往嘴里吸溜着饺子，让安宁自己打车回家，明天她还要上学。

　　没两天张芳羽就出院了，姥姥抱着孩子，张芳羽被宋健桥搀扶着进了他们的卧室，她从医院的床上躺到家里的床上，整天除了上厕所，所有的活动都是在床上解决。

　　安宁整日跟在姥姥身后，姥姥带孩子很熟练，安宁觉得神奇，乔乔哭一下姥姥就知道他是拉了、尿了、饿了还是难受了。

　　宋健桥给张芳羽买了部新款的苹果手机，小小的手机却可以像相机一样拍照，她整日都捧着手机对着乔乔摆来摆去，家里挂满了乔乔的相片。

　　快期末考了，安宁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个多小时去学校背书。

　　她从来没有让姥姥管过自己的学习，她尽力不再给姥姥添乱，她不想像她妈妈那样。

　　安宁喝了点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7:00，该出门了。

　　姥姥在舅妈那屋里喊她：“安宁，过来看一下乔乔。”

　　乔乔爸妈还睡着，乔乔拉在床上，姥姥正收拾床上，乔乔又哭又闹，小屁股上还蹭着不少脏东西，她找了手纸去擦他的小屁股，姥姥大喊一声：“不能用那个，那个太硬了，乔乔不能用。”

　　说着便去桌子上拿湿纸巾，床上熟睡的两个大人被姥姥吵醒，张芳羽听到姥姥喊的话，拍开安宁的手，嘟囔着：“你该上学上学去，在这里添什么乱，大清早的在这让我闹心。”

　　安宁一听红着脸跑出去，没有注意到身上粘上的黄色污渍。

　　安宁上课有点走神，她在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被这样仔细呵护着，身后那个说话难听的女生总是在说自己闻到屎臭味，这里离厕所这么远，哪里有什么屎臭味，她想的两眼发直。

　　老师点到她名字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同桌不耐烦戳了戳她，她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她身后的女生干呕了一声，身后的人窸窸窣窣说着些什么，她有点疑惑，直到同桌看到她校服上那片已经结块的黄色忙从座位上弹起，站到过道上。

　　“安宁，你也太恶心了吧。”身后的女生撩着她高高梳起的马尾，使劲倚着后面同学的课桌，生怕安宁身上那块东西蹭到身上。

　　“吵吵什么？怎么回事？”老师走下来，看见安宁身上那块，皱着眉看了看她，“安宁，你不能只在意成绩，就忽略自己的生活，你说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不爱干净啊。”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整天化着浮夸的妆。

　　“老师，这不是我的，这是我家小弟弟的。”安宁红着脸解释着，手尴尬地在胸前比划，她一开口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行了，你赶紧去厕所把这脏东西洗洗吧，看看能不能洗掉。”老师不听她解释，皱着眉走回讲台。

　　安宁在众人的嗤笑中离开教室，厕所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她匆匆跑进去，打开水龙头，拉过衣服，那块黄色却像是和她做对一般，无论安宁怎么搓洗，就是顽固地呆在那里。

　　就像自己和这不安宁的生活一般，自己努力不去惹麻烦，但是麻烦却总像粘在头发上的泡泡糖一样，怎么弄也弄不掉。

　　下课铃声响起，安宁攥着潮湿的衣角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走回座位，她从同学身边经过时还有人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安宁听到身后的人议论纷纷，从门口到座位这段路如同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而她就像当街游行的马戏团里的猴子，一举一动都是滑稽的笑点。

　　熬到了放学，安宁不想回家，出了校门看到那扇打开的锈红色铁门，径直钻了进去。

　　好久不来书店，老板还是坐在小书桌前看漫画，看到她来说了一声：“来啦。”她嗯一声，往里一看，货架上多了两套新出的漫画。

　　安宁这才抛开白天所有烦心事，整个人投进漫画里。

　　一切都不重要，过两天她们就会忘记这件事，又会重新说起漂亮的衣服裙子，说起隔壁班帅气的男生，只要等两天就没事了。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