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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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天，也是安定公主的周岁礼。据说百官贺岁，盛大无比。
也据说，小公主那天抓的也是一杆笔，一杆黑檀木做的镶金墨笔。
李泗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年后空闲，民间走亲戚串户，相互道贺。他在一日大雪后，把小余帘托给副院长照顾，带崔眠去了王先生府上拜访。
之所以不把小家伙交给夫子带，是因为小家伙现在特别爱揪他老人家的胡子。
而之所以在拜访时知道了这件俗事，是因为寒暄过后，这位大部分时间都在朝廷任职的书院外聘先生在说起这件事后，又说陛下前日召他入宫，欲让他当小公主的启蒙老师，问他们如何看法。
一旦问别人如何看法，那就说明当事人并没有什么看法。
身为被询问的对象，那他们就应该提供一些看法。
可是，夫子他老人家在百年前立下一条规矩，向世人宣告书院只负责传道受业解惑，不管外事。
这个“外事”，是指人间俗事。
那条规矩是：不得插手人间政务。
俗事和政务，区别很大。
若只论教习身份，王维问他们如何看法，那便是想向一朋友求得一建议。
但若考虑官职进去……
崔眠皱眉，看向李泗，不语。
李泗则在沉吟后道：“老师曾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自己感到快乐。”
其实这是夫子今早在他们离去前说的一句话，他的后半句是，“所以慢慢啊，记得给为师买酒啊。”
本来，他们的打算是，拜访完王维，就去买酒。
但现在来看，这趟拜访怕是要变成解惑。
酒……听说从天目山运过来的还在路上，估计也买不成。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说话也就慢了点，“要做老师，那便去做。要不想，却勉强自己去做，何苦让自己不快乐？”
再者，抓周抓到笔又算什么呢？长安之所以会去抓那支笔，不过是认为那是他的东西罢了。
他看向王维，见这位瘦削中年人若有所思，又道：“我记得令师有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先生如今身在仕途，若要忧国家，那便忧。”
意思是，既想出世做个教书匠，两耳不闻窗外事，又想在世事纷扰的时候入世蹦跶一下，表明自己慷慨的立场，那不能够。
半个时辰后，大雪忽然下，撒盐空中差可拟。王维冒着大雪亲自送师兄弟二人出来，恭敬朝他们行了一个书院礼。
必须得让人看到，这是书院先生们之间的走访，而不是唐国官员与书院先生们的见面。
在回礼后，崔眠垂下眼眸，提出想在城里走走。李泗看了眼雪花下坠的阴天，说了声好。
师弟要走走，那便走走。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没伞的都往檐下躲。他们走在路中央，在去酒坊的路上时，遇见了一对被困在屋檐下的母子。
婴儿嗷嗷待哺，母亲却不能立即赶回家。
李泗想到长安，便上前赠伞。
崔眠见了，在他回来后把伞递给他，请他撑着同行。
他今年九岁，还不够高。
也许将来，也会比他这位师兄矮。
因为他比师兄小很多，还看不透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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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坊里的天目酒果然没了，掌柜在临走前央求李泗让夫子少喝点酒，免得下一批酒一进来，夫子就一下子买完，这店面的场子真撑不起来。
李泗和声说好。在出店面后，他把伞撑起，问崔眠是否愿意往小巷胡同里去。崔眠也说好——
在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师兄是个老实人，说要买酒，便要会尽力做到最好。
于是，他问他，“师兄，倘若你被人欺负了，你会如何？”
“讲道理。”
唔，果真是个老实人。
崔眠若有所思，又问，“那倘若小师妹被人欺负了呢？”
“打回去就是。”
“嗯，嗯？”他惊讶，“那……那要是我被人欺负了……”
“打回去。”李泗看向他，目光温和，“师弟想必是不明白我为何要区分对待？”
“是。”他点头。
见此，李泗笑，声音低沉缓慢，“因为，书院的道理，就是礼。”
而礼，就是：我的人，你打不得。
实在难以想象，一向宽厚木讷的师兄会说出这种话。
掷地有力，从容不迫，令崔眠愕然。但在惊愕后，他又觉理所当然。
毕竟，副院长也说过，她的道理，也是礼。
如此，沉默。
如此，便继续走。
但走多了，走深了，又难免会听见一些俗事。
听说当今天子沉迷酒肉，不问政事，竟然让贵妃代批奏折？
房宰相家的幼女初识时看见了一条大河，仅用一日便筑基，日后想必是个天才。我唐国果然人才济济！
你们知道吗？杜仆射的小儿子逛青楼时与宣威林将军家的长子起了争执，二人当场打起来了。
哦，还有今年大雪，害虫冻死，下半年秋收可好？
巷子里，他们酒没找到，却凭借一身修为，有意无意地听说了一桩桩奇闻轶事，一件件家长里短。
半时辰后，雪停，他们走到巷尽头，临近城门。
因为之前大雪下，驻城守兵全都挤在了附近的小茶坊里躲雪，喝茶取暖。
李泗在收伞后，瞧见那里热闹，便走进去，选了张边缘的桌子坐下，向小二要一壶热茶暖身。
他斟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崔眠。
茶刚倒下，便有划拳声起。
没有酒，守城士兵便以茶代酒，倒也有趣。
见崔眠看向那里，李泗慢声道：“人间俗事，历来很俗。”
这是要给他解惑。
崔眠回神，看着杯中茶叶沉浮，偏头一想，却还是不懂，“有多俗？”
闻言，他笑，在小抿一口，放下茶杯后，先指向自己，再指向周围人，最后指向他，缓声道：“我们自己也是俗人。”
所以，俗人不能免俗。
俗事必须参与。
夫子定下的规矩，只有看不破的傻子才会遵循。
而他既是个俗人，就该做快乐事，让自己感到快乐。
那现在，什么能让他感到快乐呢？
在雪中走了许久，一杯热茶下肚，只觉身子都暖和起来了，他很快乐。
那刻，崔眠恍悟，觉着这股温暖流进了他淤堵的玉府，令他晦涩的内心豁然开朗，光明一片，如身处天地之中，俯仰万物，不可一世。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内心的激动，起身朝李泗郑重行礼，“多谢大师兄解惑。”
李泗莞尔，与他回礼时道：“恭喜师弟。”
破洞玄，入知命。
如此简单。
不过一个心境变化。
就这样，他们回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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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买着酒，夫子很不开心，当晚气得饭只吃了小半碗。
小余帘现在会自己握着筷子刨饭了，在他旁边哼哧哧刨饭时，指着他的碗严肃道：“少。要，吃饭饭，长、长高高。”
但夫子他老人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再长高了。
他冷哼，“小寻灵一天到晚板着一个脸，见谁都不笑。我看长安要是再让她照顾，怕以后也要一整天都冰着张脸了。
慢慢啊，你怎么还吃得下去？多关心一下你的小师妹啊。
你小师妹要是再吃下去，就真的要变成一个小胖妞了。你瞧瞧她这个肚皮，就是个无底洞，吃什么都填不饱。这样下去，我们后山的伙食开支岂不是很大？”
这……
刚给小师妹夹过去一块肉的崔眠悄悄收了筷子。
小家伙看着他们，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很茫然于现在的情况。
李泗莞尔，示意她快些吃，不管他们。随后，他向夫子道：“但他们都说，这个岁数的小孩儿在长身体，要多吃点才好。女大十八变，小师妹日后定会越来越好看的。”
意思是，现在胖点不要紧。
这让夫子他老人家叹气，“慢慢啊，你现在都这么纵容你这个师妹，那她以后长大了，岂不是要处处压你一头？”
“请老师指教。”他行礼，虚心求教。
“等长安长大点，我肯定是要再出去收几个徒弟回来的。不然后山这么大，就只有你们三个，很不热闹的啊。”
意思是，到时候师兄妹一多，你身为大师兄，肯定是要拿出威严来的嘛。所以，现在不能纵容你小师妹，绝对不能。
李泗懂了，恭敬朝他老人家行礼，“那下次见面，我会转告副院长的。”
至于转告什么……大概是，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身处后山一日，婆婆与老师之间的……战争——
便永不会停止。
以前是对他要如何教育争锋相对，现在，则是在相互攻击对方养小孩儿的方法不对。
他看向小余帘，见她吃完饭，乖乖把筷子放下，正努力的端坐好，不觉目光柔和。
晚上，他提着灯笼，抱小家伙回住处时问她：“长安喜欢婆婆吗？”
小家伙吃撑了，现在正趴在他肩上不断打嗝，“喜、喜欢。”
“那老师呢？长安喜欢吗？”
“喜欢。”说着，又小小地打了一个嗝。
“那我们以后，想去找婆婆就去找，想和老师玩，就去和老师玩，好不好？”
“好。慢慢，慢慢一起玩。”她起来，想要去碰他的额头。
李泗莞尔，低头去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道：“好，我和你一起玩。”
他现在也很满足，甚至觉得，只要长安快乐，他愿意去做任何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