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结爆竹》德伯家的筱语

5、四

　　第二天早上，柯罗茜留我在她家吃饭，我还是拒绝了她。祖父是绝对不允许我在别人家吃饭的，他说什么欠别人人情总是要还的，别人不是自己人，自己也不要麻烦别人。我听不懂他的道理，讲这种话时他还总是会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我一个字也说不上。而这种刻板的理由我又不好意思直接给柯罗茜说，生怕她会对我或者祖父产生什么误解。每次这种时候，我只好告诉她我该回去了，然后趁她爸妈不注意时溜掉。
　　昨晚的事对我来说像是过去很久了，大概就像隔了一个春天。我回到家，祖母已经出门了。半嚼半吞地吃着已经凉透的早饭，我后悔早上在柯罗茜家晕了大把时间，明明我可以作个简单的说明然后理所当然地告别。屋子里静悄悄的，偶有我们自家鸡鸭从门前经过警惕地探着头来，又像是怕被人瞧见蹑手蹑脚一声不吭地走过。大毛大概没睡好，从我回家到现在它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我把一块肉放在它嘴边，它也无动于衷。我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当我再次回想起自己大半夜独自出门的经历时，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蓦然向我袭来，我又像回到了昨天夜里，在胡乱的幻觉中我似乎看到了一双陌生的眼睛。回过头来，看着面前太阳投下的光影，我又不禁暗暗佩服自己当时的勇气。如果让我再去夜深人静的古纳山逛一转，那我肯定会吓得浑身哆嗦。
　　我感觉这几天是一年当中最闲的时候，不用忙着播籽抛秧，不用赶着收割庄稼。祖父也结工了，我也不用老是担心他的身子是否吃得消。令我不解的是，他们又开始发愁了。难道休息放松也是遭罪吗？我才不会为有大把时间玩儿而感到不安，因为做我想做的事会给我带来无尽的欢乐。
　　下午，我帮着祖母牵牛吃草。祖母走在前面，我跟在牛屁股后面看它甩着尾巴赶苍蝇和蚊子。祖母一会儿松下手里的绳一会儿拉得紧紧的，她是怕牛吃坏别人的庄稼。
　　“祖母，牛走不动了。”我看它一动不动，尾巴举得高高的，也不理睬一旁的青草，就提醒正在给人讲话的祖母。
　　“不管它，你站开点。”
　　“莱妮帮奶奶放牛哩。”那个年纪和祖母差不多的奶奶看着我笑。
　　“嗯。”我小声回应道。
　　她一笑我就不好意思了。老实说，我连和那个奶奶在哪见过都不知道，更别提该怎么称呼她了。这时候，牛屎在我眼前轰然而出，我才知道牛是要拉臭了。我捂住嘴巴和鼻子，又往后退了几步。
　　祖母肯定是讲迷糊了，要不然她怎么不管我和牛了呢。临近黄昏，风扑面而来的气息让人很舒服。瓦尔里河沐浴在风中，快活地泛出一层层波纹。我告诉祖母要先回去，就把她和闷头吃草的牛留在那，独自往回走了。
　　我没打算这么早回去，因为我不想浪费这一天当中最美好的时刻。
　　当我一步步靠近那个我印象中入口被填上的山洞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如同隧道般黑魆魆的山洞敞开着，有泉水从右边的角下渗落出来。我脚下一大块路面已经被打湿了，黄泥和黑白的沙砾接触水的浸润后变得黏兮兮的。那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就像启开的一只眼睛，我注视着它，它也不动声色地凝望着我。
　　我被一种鼓动人的好奇心推进去，发现除了格外空旷以外，它和其它山洞差不多。洞里阴冷潮湿，我后悔来之前没多穿件衣裳。细细的水流声让我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条渠道，我想这大概是引水用的，不过又让水在洞口白白溜掉不是白费劲么？往前走几步我看到了一点光亮，那火星似的光亮越发让人觉得它深不可测。我在光线稀疏的地方停下，以前我总以为这种地方会藏什么有趣或者值钱的东西，但我四处望望却什么也没发现。
　　“伊芙琳。”
　　这个吓了我一大跳的声音是在我正往外走的时候从洞里传出来的。如果有人在旁边，我肯定会一把抱住他。在我像见了鬼跑出去之后，一个光着脚的大哥哥拦住了我。如果不是他疑惑不解的眼神，我还以为他是在等我窜出来哩。
　　“伊芙琳。”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带有些许茫然，比那平白无故从洞里钻出来的声音动听多了。
　　我注意到他的穿着很奇怪——一身棕黄色，头顶一个麻布做的帽子，腰上还系了条布带。在残阳洒下的暮光里，他看起来很精神又很有力气。我不认识他，但我却像在哪见过他，或许是在田间的沟渠上，以前大忙的时候，我总能在那认识很多伙伴，不过也只是那时候的玩伴罢了。现在我连他们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你也听到了。”我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走了几步，“不会有妖魔鬼怪在洞里面吧？”
　　“我从那里出来，没见到什么妖怪。”他又挡在我面前，“——你认识伊芙琳吗。”
　　“不知道——不过伊芙琳神女我倒认识。”我接着说道：“她不就是赶走年的女英雄嘛。”
　　我一时感觉他是从外地来的，要不然怎么会一上来就向我打听别人呢。漫游在瓦尔里河的船又点起了灯，它们随波而动，就像一个个浮在灌满水的鱼池里的漏光的匣子，他或许就是从那些匣子里出来的。
　　“那她在哪？”短暂的沉默后他首先发话。
　　我以为他会向我问路，会让我给他一个去往哪里的方向。
　　“她不是走了么？我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离开了，或许现在已经死了。”我不知所以地回答道：“也许这只是一个骗人的故事。”
　　我身后红得发烫的夕阳把云烧燃后又终于沉了下去，我一边急着要回去一边耐心地回答他提出的问题。我发现他对这里概不清楚，但却并不陌生。他甚至知道过河的秘道，晓得我们独有的节日。生活是个奇妙的东西，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又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告诉我他就住在古纳山里，不过他以前离开过一段时间，所以对这里已经不太熟悉了。
　　他把我送下坡，最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莱妮。”我回答道。“你呢？”
　　“年——”他向我挥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