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结爆竹》德伯家的筱语

4、三

　　清晨我是被从窗外传进来的鸟鸣声唤醒的，前几天夜里我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边盼着烦恼过去，一边巴望着新鲜事到来。昨天我睡了个饱觉，还做了一个美梦。一个关于过年的梦——爸爸妈妈回来了，还给我带回来一件缀着珠子的小花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重温那让我浮想联翩的梦不肯起来，却又发现除了结局，其中的点点滴滴都被我都抛得一干二净了。我把目光撒在眼前的油布上仔细听不同的鸟鸣，有一只鸟在叫“营养的馒头～营养馒头”，馒头我吃过，甜甜的，香喷喷的，想不到它也爱吃。我们这儿有各种各样的鸟，有白的、黑的，青的、黄的，条纹的和斑点的。可我只认得麻雀，因为它们的模样身板就和它们的名字一样，就连在电线上排长队也像是从天上落下的黑珠子。我觉得麻雀是可爱又亲近人的，不像燕子——暖和了就一股劲地跑来安个家，天凉了就自个儿飞走了，只留下满屋密密麻麻的鸟屎。而祖母讨厌麻雀，说它们偷庄稼。每次晒粮食的时候，她总要我在一旁守着，我坐在地上看它们，它们也都扭着头盯着我。大人们以前说：“燕子是带来好运气的，飞到谁家谁家有福。”我望着房顶，想象着数不尽的燕子乱哄哄地叫个不停，不禁打了个寒战。
　　柯罗茜没来之前，我感觉什么事也做不了。我把东西拿起来又放下，把祖父的花牌散出来又装进去。大门口的水缸把天上的白云捧在怀里，白云就像是一支满载米饭和馒头的船。瓦尔里河没有白云，那里的船上除了人还装了什么东西呢？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又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我没有看窗外的风景，也不是看有没有人过来，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和之前相比，柯罗茜精神了不少。她扎了两个辫子，头顶上的刘海整齐地排在额上。我也让她帮我梳了一个，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当神女好玩吗？”
　　“没什么好玩的。”我发现每次说到神女她都心不在焉的。“莱妮，你的蚕结茧了吗？”
　　“还没呢，我的才多大点呐。”我把最大的斑马蚕指给她看，“喏，爬的挺快。”
　　“我的结了一个，金黄色的。”
　　“真的啊，我要去看看。”
　　“嗯，随便在山上采些桑叶子。”她说完之后，我们就马上出发了。
　　以前我总觉得神女有什么神力，比如说我干了什么错事她都知道。她站在一块比人还高的镜子前，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是怎么摔破刚洗好的碗，又是怎么把碎瓷片藏到鸡笼旁边的瓦堆下面的。柯罗茜成神女之后，我又觉得神女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神秘，她们也是小孩子长大的，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上一届的神女白莉阿姨已经去世了，山里人找到她时她就躺在古纳山最南边的山洞口。我想去看看神女死了是什么样子，会变成神仙么？可祖母把我锁在家里，说小孩子见到死人是会害病的。那天我哪都没去，可晚上我却头晕脑胀大吐不止。之后，那个山洞就被山里人用泥土和岩石封起来了，他们说那里是个邪门的地方，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垃圾么？可那又不是个垃圾场，倒像个被绿黄相间的毛巾堵住的大嘴巴。
　　萨洛依奶奶也是以前的神女，她在我印象中瘦瘦高高的，头发不算长也不算短、不算花白也不算乌黑，两个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平时很少见到萨洛依奶奶，有时候祖母想着去她家坐坐我就会跟着一起去。我记得她总是呆在家里哪也不去，暖和的时候就坐在门前晒晒太阳，天冷了就在家支个火炉。我每次从她家经过都会发现她的菜地一半空着一半又种着蔬菜，空着的一块就在靠近路的那边，土地已经被低矮的野草占据了，槐树桑树的籽被风和鸟带到那，现在已经不管不顾地生根发芽了。
　　柯罗茜把她的蚕养在一个大玻璃罐里，又用一个扎满孔的塑料盖把罐子闭上。罐子里的桑叶被啃得只剩下一根根叶脉了，我们把蚕屎清理出来，把新鲜叶子擦干净后一片片垫在下面。柯罗茜这么仔细，我总觉得那些蚕长那么胖是懒出来的。
　　分别的时候，柯罗茜让我晚上陪她在她家过夜，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吃过晚饭洗个澡再收拾东西，她就来接我了。
　　晚上弯弯的月亮出来了，星星却一个也没有，难道星星把月亮和黑夜忘了吗？我望着天上孤零零的月亮，把柯罗茜抓的更紧了。
　　古纳山的夜很冷，我和柯罗茜把被子两边压得紧紧的，生怕好不容易攒下的热气溜走了。我们把灯关上，月光经过玻璃窗，轻轻地躺在地上。查德叔叔他们在大厅的另一边，柯罗茜的祖父祖母睡在厨房旁边的屋子里，我们唱歌、讲自己做过的梦、说笑话、大笑他们根本听不见。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魔鬼怪吗？”她问我。
　　“我祖母说她的爷爷以前晚上在船上守粮，结果夜里闹哄哄的，船左右摇个不停，他把吃剩的饭菜倒在河里就安静了。”我把下巴埋在被子里，“我祖母说那是因为一些孤魂野鬼在船舷上跑来跑去。”我继续说道：“这是真的。”
　　“我做过一个梦，太可怕了。”
　　“什么梦。”我很好奇柯罗茜会做什么噩梦。
　　她翻过身来抓着我的手，“有一次我梦见两个人抬着棺材从我面前走过，在梦里我很好奇没盖子的棺材里装了什么东西……”
　　“死人？”
　　她停顿片刻后说道：“一个尸体，戴着一顶帽子，我看了他一眼，他竟然睁开了眼睛。”
　　“他活过来啦？”我不觉得可怕只是感到怪异。
　　“他跳起来抓我……之后我跑去找你，结果你们家一个人也没有，我就躲起来了。”
　　“他抓住你了吗？”
　　“之后我就醒了。”
　　“很正常，我也老是梦见有人追我，别人都说长身体的时候就会这样。”
　　“不是的。”我感觉她的手在冒汗，“那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但我又不认识他。”
　　“那你可得小心点儿。”我小声笑了起来，假装正经地说道：“或许会有一个暗中的敌人将你……呵——呵呵呵。”她挠我痒痒。
　　“嗯……要是真的有人抓我，你不会跑吧？”她问我。
　　“我不会。”我可不是那种胆小鬼。
　　柯罗茜的梦让我想到了许多。我也做过很多奇奇怪怪的梦，什么怪兽啦地震啦，不过我总是能和别人一起，所以当我回想起来那些以前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经历”时，我并没有再胆战心惊，而是感到欢乐甚至觉得痛快刺激。我看着地上的月光睡不着，我盼望着古纳山里能发生一些过瘾的事，至少要让人都紧张起来参与进来，让这一成不变的生活有所不同。比如说一颗陨石把哪块山头砸出个洞，哪棵树在一夜之间长进了云里把太阳都遮住了。可是这都不会发生，我每天还是吃了睡睡了吃，吃三次再睡个一两次——一天就算过去了。
　　柯罗茜一动不动大概是睡着了。我担心明天早上起不来，不按时回去，祖母又会不高兴，所以我努力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但我还是毫无睡意。
　　当我再次翻过身的时候，我发现面前空荡荡的。我把手伸过去，又像受到什么惊吓似地乱摸一气，才发现柯罗茜不见了。房间里空旷得可怕，明明还有一点光亮，我却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柯罗茜不是凭空消失的，因为我注意到房门半开着。她大概是上厕所去了，我坐在床上猜测。过了一会儿，还不见罗茜回来，我下床把剩下的窗帘拉开，突然她在山崖边唱歌的那一幕随着帘布的移动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她肯定是在梦游，前几天我独自在家的时候也这么思考过，现在柯罗茜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让我七想八想又不知所措。万一她被石头绊了一脚跌进瓦尔里河怎么办，我把目光转向窗外，树影清晰，借着淡淡的月光，我发现有道暗影正慢慢移动着。而走在影子前面的人正是柯罗茜。
　　我准备喊出来的，或许我的舌头和嗓子都昏睡过去了，我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怀着恐惧和一种不好的想法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我到之前看到柯罗茜的地方四处张望，除了黑压压的树和那座像长了眼睛的屋子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感到害怕，或许是我爱胡思乱想，我感到那间屋子正盯着我，就在我刚刚走出的房间里，有一双眼睛正窥视着我。
　　“莱妮，你在这做什么？”柯罗茜的声音使我不由地下了一大跳。
　　我好不容易喘过气，又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说道：“我刚刚看你出来了，以为你有什么事，就跟过来了。”我拉着她往回走，“你怎么啦？”
　　“我一直躺在床上，听到开栓的声音就发现你出来了……”
　　回到床上，我纳闷地睡不着觉，连问她之前为什么大半夜跑到外面唱歌的事都搞忘了。我相信柯罗茜没有撒谎，而且我觉得这种事情也没有必要隐瞒。我很少怀疑我自己的眼睛，我也相信柯罗茜。我对柯罗茜的信任或许出自一种愧疚，虽然她从未让我受到什么不好的待遇和委屈，但是我有时却会用一种自私的态度打量她的某些做法。夜深了，窗外一阵风也没有。我把目光收起来，缩在被子里打了个深深的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