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去即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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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漆黑的夜，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耳畔响着轰隆的潮声，我小心翼翼的探着脚尖往前走去，我害怕，要是一不小心便被这轰隆的潮水吞没。江堤上荡着无趣的风，狂妄不羁，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至于坏到要将我碎尸万段。远处，有一点亮光，渐行渐近。我看不清，用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却发现那亮光一下子飘远了，我赶忙追上去，伸出手尽力去抓住它，可每次都好像抓的是一团空气，它越离越远，我大声喊道：“子桢，你答应要等我回来的，为什么你要那样走了。”我啜泣着，双膝跪在生硬冰凉的潮堤上，我无能为力，我知道即便是我死了也不能挽回什么，但是为了那最后一句或有或无的承诺，我该这样苟且的活着。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双眼，柔弱无力充满怨恨，我知道在它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在它旁边。那双眼看着远处奔来的潮水，两行清泪淡了出来，划出两道血痕，渐渐的，他的整张脸出现在我面前，就象是副泼墨山水，接着是他的身子。他一步步向堤外走去，我大声喊着，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一阵风吹来，将他整个人都吹散开，化成一股青烟撒向这涛涛江水。我直愣愣地看着，他还是不愿意跟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走了。
突然间，地动山摇，涛涛江水以倾城之势盖来，我木愣了，闭上双眼安静的等待离去。一道刺亮的光照来，我睁开眼，环视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我记不得是第几次了。这是我的梦，一辈子挥不去的梦，我带着它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住在他长大的地方，窗外望去就是那浩荡的钱塘，他说他最喜欢这江水，像是人的一生，去去离离，飘泊的厌倦了便在回来看看这生它的地方，他说若是他死了，就叫我把他撒在这浩荡的江水中，那样他就能回来看看，看看这条堤，看看这座城，还有我。或许这一切来的太快，是我想不到的，前日里他还撒娇于我的怀里，今日我便将他撒在了这浩渺的江里，没留下一句话，也没见过最后一面，在我跌跌撞撞地闯进灵堂，看到的只是烧剩下的回忆。我站到窗前，看着那江水，我知道他昨夜里回来了，回来看看这条堤，看看这座城，还有苟活着的我。或许这就是定数，我前辈子欠了他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手机无趣的响着，呜咽一阵留了点宁静便又催嚷起来，这是靖宇的电话。记得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他，那天是他去车站接的我，帮我拎着大包小包，而我却捧着他的骨灰在旁人诧异的眼光中木木的走着。他叫了辆车，等司机殷勤的把行李装上后备箱后发现我怀里的骨灰盒时满脸的阴沉，连连叫他把行李都拿下来，或许是那司机怕了他的泼辣蛮横，无奈的让我们上了车。靖宇问我去哪，我就说了钱塘江，司机板着脸说这样的大风天去钱塘干吗，我说送人，那司机看了看我怀里的骨灰盒，我点了点头，他说了句晦气就踩开了油门直奔钱塘江，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也没看错，因为有一天在西湖边上我们又遇见，他不好意思的跟我道歉，我便明白他也是这没有归宿的魂灵中的一员。
电话接通的一刹那，便是他那劈头盖脸咄咄逼人的气势。靖宇是个好人，至少在我心里一直都是这样，虽然他的行业有点不正当，但要是了解他的情况便是另一种感觉，我说让他帮我，他每次都会婉拒，他说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能力，靠着年轻吃点青春饭好攒够以后的资本了然余生，他不想欠任何人的，包括我。
我没有多少心思听他不清不楚的话语，他口音没变多少，认识他那会就基本满口的川味，他说干嘛要中华大融合成地道的京片子呢，那样就没有特色了。我在云游，回忆在昨夜的梦境里，看着那蓝蓝的天，我的思维已然停止，直到他告诉我宁然走了，我才应了他第一句话“我知道了”。靖宇说我没人性，朋友走了竟然这么冷漠，我们要是想再见他就只能去南山公墓了。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嘟嘟声，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宁然是个极端，在我所见过的人里面。
初识宁然是在叶帅的生日宴会上，那晚他横溢的才华成了全场的焦点，多少是喧宾夺主，好在他跟叶帅的关系，不然稍微点教训是不可避免的。后来我知道，他是浙江大学的在读博士，本来是可以出国去的，为了某个人悄然的窝在这杭州城等着岁月的流逝。或许我该为认识他的这年标上年纪，我想是必要的。这年我28，他27，他小我一年零一个月。在以后的岁月，我们成了好朋友，靖宇也是通过我认识他的，靖宇曾告诉我，在这个城里的圈子只要我和宁然看得起他，今天他那样我也不奇怪。
故事每个人都有，宁然的我却知道的不多，他就像太平洋底的海槽，阴暗的不可见天日。他总能笑脸对人，但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晦涩不清。作为朋友，他跟我谈得最多的就是老去。宁然害怕老去，他说像我们这类人，凭着青春还能混个人样，一旦年华逝去便连狗样都没有了。他畏老，是我所不能想象的。在我30岁生日时，他说“柴少你老了，那我该怎么办”，那时在场的人都认为我们肯定有什么暧昧的关系，连靖宇也跟我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距离。可我清楚的明白，他在诉求答案，我给不了他，我也不知道，我的岁月年华连我自己读都读不明白，何况是他的呢。岁月不饶人，宁然就这样的了断了他不到30年的年华，他不想被人记得是沧桑的年月，他说在人们的记忆里得永远是他不老的年华，他做到了。
钱塘江抹去最后一缕残阳，这座城即将入夜了。靖宇打来电话，为他早上的事情道歉，问我要不要见宁然最后一面，要不然可见的就只有一块碑了。我问了地方，他说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让他稍稍等等，等我打点完一日的浮华。看着镜中的我，岁月的沧桑已然爬上，我真的老去了吗！
我们的车直驱西溪路，在灵堂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宁然的母亲，也才知道宁然从小到大都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看着那双鬓斑白的老人在旁人搀扶下无力的啜泣，我想到了我的母亲，如果她还在，该和她一般年纪。我径然走去，面对这位老人，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许无声便是最好的安慰。宁然静静地躺着，脸上依旧是往日的笑容，凝固住了他不老的青春。他该有点自私，不然就不该让一位老人独自承受这岁月的侵蚀，而自己却坦然的离去。我有点愤然，拽紧了拳头，靖宇轻推了我一下，我才意识到有些尴尬。我有些恨也有些怨，宁然或许不知道，他不该让我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场景。
也许是老天给我开的玩笑，注定我这辈子要在生离死别中历练，先是我的母亲，然后是子桢，接着便是宁然，我不知道以后会是谁，但必定是我身边的人。我一个人仰在石柱旁吸着烟，看着天边苟且着的亮光。靖宇一把掐灭了我的烟，狠狠踩在脚下，低沉着嗓音跟我说：“你也不想活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体，我可经历不起，一个就够多了。”我笑道：“一个也太少了吧，如果那样地球还不挤爆了。”他说：“你就贫吧，宁然要火化了。”我没有说话，以后我也会跟他一样，剩下的只有一钹灰，宁然好歹有人送他，我呢？
灵堂传来一阵凄烈的哭声，我们急忙奔进灵堂，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场戏。一个男人抱着宁然，任由旁人如何拖拽也不松手，只是一味的哭泣，那哭声是我所未听过的，带着深深的悔恨与无尽的爱意，他定然就是宁然心里的那个男人了。靖宇拽了我一下，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做不到，我不忍心去破坏。即便是死别，他也能见自己爱着的人最后一面，可我呢。堂上的人们不再去拖拽，宁然的母亲走到那男人面前，伸手抹去了他面颊上的泪水，用着最后的气力说道：“孩子，松手吧，让他安静地去吧。”他最终只能放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
在回去的路上，靖宇问我要是宁然还活着，那会是不是要上去打他一顿。我告诉他那是肯定的，宁然太不够朋友了，说走就走。靖宇没有说话，依在车窗旁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在下车前，靖宇问我宁然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问他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他点点头。我告诉他：
老去即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去即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