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事》周九寻

6、宫墙 人生，已然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这人世又换了另一番景象。街头巷尾的人们，熙熙攘攘，走动在这街上。而人们，各有各的悲喜。这世间的悲欢如何会相同呢？
　　“我不信，不可能的”婉柔摇摇头说道，她怎么可能会相信他已经离开人世了。
　　“他答应过我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着，倔强地用手拭去脸颊的泪珠。
　　而这头，也是担忧一片。
　　“入宫的口谕下来了”进门的是，这府里的老爷，两撮小胡子早先一步竖立起来，两手放在身后。
　　“老爷，你说怎么就偏偏选了我们家呢？”说这话的，是夫人，也就是婉溪的身生母亲。头上挽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髻，身着湖绿色缎绣八团花卉纹的衣裳，最亮眼的是一耳三钳，耳垂上共三对珍珠耳环。
　　“夫人，你以为我愿意？”
　　“她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
　　两人显得格外忧心忡忡。
　　“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女儿对......”
　　“夫人，你别再说了。”他急急打断了她的话。
　　“当务之急，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跟她说进宫的事吧。”
　　“老爷说得有道理。”
　　继而，宽敞的大厅陷入一片静默之中。
　　“不如，让格泰劝劝她吧。”
　　“也好，他们兄妹向来感情深厚，想必婉儿还是愿意听格泰的。”
　　不一会儿，一梳着辫子的男子，站立在房门外，轻缓叩门。银柳听见声音，便来开了门。原是婉柔的哥哥——格泰，府中的大公子。
　　“公子”银柳行了一礼。
　　“小姐怎么样了？”格泰故意压低声音问道。
　　“公子，小姐她已经许久没说话了。”银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什么回答。看上去，好也好，不好也不好。反正银柳跟随婉柔这么多年，是从没见过婉柔那般模样。静静地，也不说话，也不笑。就那样，要不躺在床上一整天，要不就是倚在窗前一整天，或是索性在棋盘旁坐一整天，就像魔怔了一样。
　　“我来看看你”婉柔抬头注视着格泰，格泰的脸色看着也不大好。大约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吧，婉柔这样想着。
　　“陪兄长下盘棋吧。”格泰看她坐在棋盘边，自己索性也坐在了棋盘旁。如今细细想来，他们也许久未一起下棋了。
　　“好啊”两人各执一色棋子，黑先白后，交替下子。
　　“爹娘叫我跟你说，在宫里不比在家里，万事要小心。”
　　“嗯”
　　语毕，他们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落下一颗颗棋子。黑白分明，各成局势。
　　婉柔又想起他了。从前他们也常常一起下棋的。婉柔棋艺不精，时常悔棋。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着她。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棋德是被他宠坏了的。她又想起他了。她没办法克制自己不想他。
　　这一次，婉柔没悔棋，每落下一颗棋子，她都在告诉自己，落棋无悔。
　　她已经许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去下一盘棋了。这盘棋，无疑下得极费精神。
　　最终，婉柔竟赢了格泰。婉柔知道，格泰是故意让她的，但让的却是那样不落痕迹。
　　“好棋，小妹这招弃卒保车，极妙”
　　“弃卒保车”她念叨了一遍。
　　她心想到，弃的不就是她这颗棋子，来保全满门的荣耀和性命。
　　想到这儿，她真不知该说什么。
　　“公子，宋姑娘来了。”
　　婉柔知道，是宋槿来了。她着一身淡紫长裙，发髻别着一只琉璃花钗。
　　“快请进来。”格泰一听是宋槿，话语间倒是有藏不住的欢喜。
　　“宋姐姐来了。”婉柔扭头望向她，淡淡地说道。
　　格泰知道宋槿是来看婉柔的，便乖乖出去了。
　　“你们聊。”
　　格泰走出了房间，银柳将门轻轻掩上，顺势退了出去。
　　婉柔见到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宋姐姐…宋姐姐我不想进宫我不要…...”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尽情地哭吧”宋姐姐像母亲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哭出来，心情也会好受些。”宋槿心里知道，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泪人儿了。婉柔也只是哭着。
　　次日，母亲来看婉柔。只见她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心下一下冒出了怒气。
　　“你瞧瞧自己，成什么模样了。”母亲呵斥道。
　　婉柔从未见母亲如此大声地说话。
　　她抬头，怏怏地看着她的母亲。她有些被怔住了，这是从小到大以来，她第一次见母亲如此大怒的神情，一改平日的温婉模样。
　　“孩子，你这一生，难道只有儿女情长吗？”
　　母亲放缓了语调，轻拍她的肩头，柔柔地说道：“婉儿，人的一生，路还很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儿女情长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并非是你的全部。你还要学着长大，学着面对和接受，聚散别离和是非意外。”说完，又抚摸了她的肩膀。
　　这些天下来，婉柔的眼泪仿佛已经流尽了。接下来的日子，她再没有哭。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切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了。
　　终于到了入宫的那一天。
　　婉柔带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银柳，一同入宫。父母亲、兄长和宋槿一同在府门口迎送她。婉柔在银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她看到了母亲含泪的模样，父亲则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马车，兄长则忧心忡忡，宋槿面露悲戚。
　　这一别，婉柔知道，只怕再无相见之可能。随之消逝的，还有她的爱与自由。昨晚，母亲特意嘱咐她，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再耍性子。宫里可比不得家里，万事谨慎小心。母亲还说，她再也不能照顾自己了，还要她牢牢记住这些话，叫她忘了他，永远别提起他。
　　她怎么可能忘了。她与他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那些，怕是她仅剩的唯一的快乐。只属于她自己的。她忘不了，也不能忘。她最近时常梦见他，他对着自己笑，他坐在棋盘旁，一切都那么真实。可醒来，却只留一片寂静和怅然。
　　“小姐，快到了”
　　银柳一声呼唤将她拉回现实中来。
　　她伸手扯开帘子的一角。前面便是入宫的第一道门了。应是砖石砌成的，高高的，厚厚的，竟然叫人心生沉重，仿佛在心头突然压上了一块重石，叫人喘不上气来。
　　马车停了下来，除了陪同入宫的银柳，其他人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婉柔不舍地回头望向那返程的马车，好似那马儿承载了她往后的自由与欢乐。而那马儿却是无动于衷地离开了。
　　她没什么心思，只是怔怔地走着。她不知道会走向哪儿去。去哪儿，于她而言，也没什么紧要了。反正，她什么也做不了主。
　　这条路，一眼望过去，长长的，好似一眼望得到头，却叫人心如枯井，不起漪澜。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呢？
　　她抬头望了望天，竟是四四方方的，与外面自是不同。这可是高墙啊！原是如此。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人生，已然如此了，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