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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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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衍天彧的眼睛还半睁半阖着,一股酸痛先弥漫到了他的上半身,疼得他忍不住狠狠皱起眉。
湛步忧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醒了?”
衍天彧“嗯”了一声,歪着身子揉了揉发丝,意识清醒些后,他被自己的姿势吓了一跳。
湛步忧坐在房间里那坚硬的石板地上,一条腿伸直着,另一条却被衍天彧压在身下。
衍天彧的手勾在湛步忧精瘦的腰上,脑袋枕在他胸前,几乎把自己整个身子都躲进了湛步忧的怀抱中。
“卧槽!”衍天彧感觉自己脑袋里是一片浆糊,一时没忍住,未经和谐的国骂就蹦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湛步忧适时收回圈着他的手臂,看着衍天彧落荒而逃。
“感觉怎么样?”湛步忧改为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仰起头问衍天彧。
他侧身拉开窗帘,刺目的光线便涌入了房间。
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他的双眼便呈现出星银的明亮色泽,与昨夜幽暗的黑色迥乎不同。
那些从衍天彧脑海中出逃的记忆又回到了他眼前,昨夜的一幕幕重新浮现了出来。
“我……我很好啊。哎不对,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没事吧?”
衍天彧的脸色过于红润,便显出了羞赧的征兆。
他难以置信地想,自己竟然被湛步忧抱着睡了一整晚?
湛步忧斜靠在窗沿下,神情似笑非笑:“不用担心我。”他加重了语气,刻意说,“我很乐意。”
衍天彧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正慢慢变得火热。
但昨天发生的事情渐渐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令他忽然想起那个惹了大麻烦的少年:“他人呢?就那个扎小辫的家伙。”
湛步忧站起身:“在外面。”
“他不逃跑吗?”衍天彧瞪大了眼睛。
湛步忧的视线转向了窗帘飘动的地方。他走回窗台边,把拉开了一半的窗帘掀开:“虹芒捆着他,跑不了的。”
“虹芒?”
“我的天赋。”
清澈的阳光笼罩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颌的棱角。衍天彧看见他眸中银色的晨星,素来有条不紊的心跳仿佛跳空了一拍。
湛步忧看到了他抚着心口、失了神的模样,有些惑然:“小彧?”
“嗯?”衍天彧这才回过神,声音如喃喃絮语。
“你在想什么?”
湛步忧向他走来。
“啊……”衍天彧回过神来,“把他放了吧。”
湛步忧的眼中好像有一片天寒地冻的飞雪。
“为什么?”他皱起眉,耐着性子问。
衍天彧诚实地说道:“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他得多难堪啊。这件事暂时就到此为止吧,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还没打算放过他。”
湛步忧在他身前站定,伸手托起了他的脸颊。
衍天彧浑身僵硬,湛步忧冰凉的手指蹭过他的肌肤,如同点起了火。
“可是——”衍天彧的意识告诉自己他应该要反抗,但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
湛步忧打断了他:“错不在你。”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还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衍天彧无奈地说,“这笔账我记下了,从今天起我就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后实战演练课我一定——”
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没有把话说死:“少偷懒。等我学成归来,再找他算账。”
“所以现在,”他单刀直入,引出了自己的目的,“放了他吧。”
他一气呵成地说完,整段话语间都没有什么停顿。湛步忧皱着眉,僵硬得如同一根木头。
但他,一如既往地,还是让了一步。
当衍天彧看到湛步忧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时,他便已经知道自己赢了。
湛步忧抬手的幅度很小,但周遭源能却极为汹涌澎湃,好似有一潭金光粼粼的湖泊,在他身旁流转。
金光散去后,湛步忧放下了手。
“你什么时候回家?”
衍天彧仰起头,天顶的灯形吊钟告诉他,时间已经接近了正午。
今天是假期的第一天,他与母亲约定好了要在上午见面的。
“坏了。”他懊恼地拍了拍肩颈,“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我跟我妈说好了早上见的。”
他一边跑到柜子里翻翻拣拣,一边对在一旁站着的湛步忧问道:“我是不是耽误你事儿了?你什么时候走?”
“不影响,我哥下午才来。”湛步忧的回应来得晚了些。
“哎我手机呢?”衍天彧轻声地自言自语,“那你不用回去收拾东西吗?”
“没什么要带的。”湛步忧淡淡地道,“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衍天彧仰起头看他,只见他平摊的手掌心上,悬浮着的正是自己的手机。
“是啊。”
湛步忧来到他身边,衍天彧从他的手上接过自己的东西,好奇地问他:“怎么在你那儿?”
“它一直在震动,怕吵醒你,我就掐灭了声音。”湛步忧解释道。
衍天彧摁开屏幕,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超过了三十个,平均五分钟就来一个。他握着只剩半管电的手机,突然,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没有先接电话,而是转头问湛步忧:“你是怎么关掉声音的?”
湛步忧歪了歪脑袋:“用源轨。”
“噢。”衍天彧悬着的心落回了地面。他接通了电话。
湛步忧并没有回避,他站在衍天彧背后两步开外的地方,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个虚像般的人影。
衍天彧专注于跟母亲的交谈,没有回过头来。但如果他转身向湛步忧投去一眼,他就能看到星火燃烧、坠落为月屑流光的景象。
一双破碎的夜深深地注目于他,其间是斑驳的森罗万象。
春风也温柔,冷晖也温柔,遥远的银河散发出绮丽的光明,冰轮寄居于太阳的影子之下。
如果时间能够定格在这一刻——
湛步忧想,现在就定格未免可惜了些,他还有很多想要去做却没有做到的事。
所以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白与金交织出的身影,不求时间暂停,只希望这一幕能够永远地、恒久地留存在他的记忆里。
在衍天彧挂了电话、转过身时,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没有让衍天彧察觉。
他送衍天彧到了学院的入口处,看着他的背影被光泯没,才想起自己没有衍天彧家里的信箱地址。
他追出光门时,衍天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门可罗雀的大街上。
湛步忧靠在墙边,静静地伫立了许久,直到稀疏行人的踪迹都消弥了,他才在一阵烟灰中,看到自己那风尘仆仆的哥哥。
浩浩荡荡的佣人跟随在湛步曦的四周,湛步忧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可以有办法得到衍天彧家中的信箱地址。
而另一头,衍天彧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衍天彧的家离星皇非常远,虽然同在第十七大陆上,却隔着天涯海角。但他从与父母相聚,到踏进家门,前后也就差个两三分钟,这点时间在夸张的距离之下简直微乎其微。
“妈,后花园旁边什么时候建了一片海滩啊?”
面对着变化巨大的恒月城,衍天彧把行李放在了别墅群的栅栏外,仰起脑袋,打量着这座将阳光都挡得严严实实的巨型宅邸。
恒月城是衍天一族的领地,总占地面积与大国相比也不遑多让。
整座城中的居民都是衍天家的家族成员,但并非都与衍天彧他们家这一脉有血缘关系。
衍天彧不是出生于这里的,但他的父亲却是这里的水土养出来的人,于是自然而然的,这里就变成了他的家。
在他松手放开行李时,一阵风托起了他的包裹,将它送到了别墅群最中央的那一栋中。
衍天彧看着眼前开阔的大路,一想到从大门走到别墅的路还要走上半个小时,太阳穴便突突地跳。
他刚才看到母亲给他的“缩略图”,发现自家的私人地盘在数次的扩建后,现在已经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城中城”了。
别墅群是这片私人领域的中心,周遭有一片老式的府邸、现代化的高楼与欧风的建筑。
再远一点的是从地球上复制过来的娱乐场所,影院、滑雪场、天然温泉与无人经营的自助餐馆,一切能想到的设施应有尽有。
衍天彧记得,这片被圈出来的私人领地的最外围,应该只有雨林、水族馆与动物园——供凤凰、龙族等兽族来他们家休憩的,并不是给人观赏的——除此之外,好像也有雷池、天塔等光怪陆离的建筑,但绝对没有海域和沙滩。
湛步霞听到了儿子的疑问,爽快地笑了起来。
“这可是你妈花了好几天,才说服你爸搬过来的。连海水都是从第二十一大陆的江海中抽来的,纯天然,富含充沛源能哦。”
衍天晟捋了捋儿子的发旋,语气中有着抑制不住的骄傲:“彧宝明天也去看看吧,这种金黄的海水可不常见。”
“真的假的?”衍天彧惊讶地问,“还有金色的海水啊?”
“是啊,妈妈下午就带你去看,好不好?”湛步霞牵着他的手,指了指右前方,“从家到海滩要走四十分钟,今天趁早出发,还能赶上夕阳西下。”
衍天彧一直不明白,他父母明明有远距离瞬移的能力,为什么不在家里用。
湛步霞的回答是她和衍天晟都想要回归自然、体验生活,衍天彧将他们的做派评价为养老生活。
但他也知道,这其实是一种高处不胜寒。在天上住得太久的人,终归还是想怀念人间烟火的。
衍天晟宽厚的手掌搭在衍天彧的肩上,却是在和湛步霞商量着:“吃完饭再去吧,彧宝应该没吃早饭,现在该饿了。”
食物不是他们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他和他的妻子完全可以不必食用任何东西。但他们总是不会在饭桌上缺席,就像是一种仪式。
湛步霞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地告诉儿子她今天准备了什么新菜式。
衍天晟背着儿子的包,忽而打断她的兴致勃勃:“夫人,晚上的宴会是几点?”
“十点。时间很充足,不用着急。”
湛步霞金色的发丝在脑后盘成了发髻,黄钻和珍珠点缀在她的发圈上,尽显出雍容华贵。
当她撇过脑袋,跟衍天彧说起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时,正午的阳光播撒在她的首饰上,而她也从衍天家那典雅的夫人,变成了爱子心切的母亲。
自衍天彧开学以后,他们母子见面的次数直线下降。
她虽然思念孩子,但也知道孩子要长大,所以没有破坏过学院的规矩,从未在不被允许前去的时候探望过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衍天彧回到了家中,她埋藏在心里许久的关怀与担忧,都如同决堤的江流,绵绵不断地化为话语。
衍天彧看得见母亲喜上眉梢的高兴,他不愿拂了她的兴致,所以对这些天的不愉快遭遇只字不提。
但有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当他说起自己在学院里认识了湛步家的二少爷时,湛步霞“哦?”了一声,似乎若有所思。
“妈,你认识他?”衍天彧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
“当然认识。他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呢。”湛步霞亲昵地揽住自家儿子,“你妈虽然出身于支脉,但以前在湛步家的时候,还是有地位的。”
衍天彧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又问:“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他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妈也才十多岁呢。”
湛步霞回忆起了往事,有些唏嘘地说道。
“三十多年前?”衍天彧却瞪大了眼睛,一双桃花眼几乎圆成了杏眼,“妈,我俩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吧。湛步忧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他就比我大一岁。”
“嗯?”湛步霞想了想,“是湛步优啊,黑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对吧?”
“那是他哥哥吧,湛步曦才是黑发棕红眼。湛步忧,湛步本家的二少爷,黑发、银灰色眼睛的那个。”
衍天彧抬起手,胡乱地比划了几下,又徒劳地收回了手。
湛步霞陷入了沉思。与她健忘的儿子不同,她的记忆力好到过目不忘,越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她越是记得清晰。
“银灰色的眼睛?会不会是湛步卿的儿子?”
衍天彧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忽然插话,但他的话语似乎提醒了湛步霞。
“对,应该是他和樊理的孩子。”
衍天彧听得不明所以:“湛步家家主不叫这个名字吧?”
“当然不。”湛步霞说,“湛步宇才是现在的家主。”
“那你们怎么说湛步忧是……”
他才说了一半,就停下了。
湛步霞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她自然地接了下去:“彧宝,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说的那个孩子,很可能不是湛步家真正的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