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上山 小哥哥,什 ...
-
悠悠马蹄响,
翩翩少年郎。
马蹄声声脆,
少年咕咕叫。
何少年咕咕叫,
只因少年没吃饭。
“哈哈,好诗好诗,想不到我除了脸长的好看,竟然还如此有才华。”
除了骑马赶了一夜路的林琅,这山间小道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厚颜”之人。
从前还没有被林府收留的时候,林琅常常吃饱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总是饿惯了肚子的人,最难的不是没饭吃,而是好好吃饭。
林琅就是那学不会好好吃饭的人,每次吃饭都要吃到站不起来才愿放筷子。后来大病一场,才长了记性。
但是小时候记忆里饥肠辘辘的感觉早已挥之不去,吃饭便成了林琅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正经事之一。
“吃饭最重要”
林琅从怀里摸出个梨来。
刚啃了一口,就远远看到前面似乎有人。走进了看原来有个长宽不过五尺的小棚子,里面立了个类似佛堂添香火的箱子,顶上摆了纸墨笔砚,旁边有个衣着讲究的小公子,正埋头写着什么。林琅自认为是极聪慧之人,这世间不得有连他都不清楚的事,若是有了,就定当要去问个明白。
“这位公子,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见有人询问,这锦衣玉冠的公子拿起刚写完的纸,对着嘴轻轻吹了几口气,待字迹干了再一折,投进棚子下的“功德箱”后,才缓缓抬起头道:“写诉求。”
原来已经到了云栖山脚下了,这小凉棚就是传闻中接诉求的地方。
居然这么简陋,难道这云栖山上已经穷成这样了,林琅在心里默默琢磨,还好本公子出门带足了银钱,实在是高瞻远瞩。”
“听口音,这位公子应该不是临安人吧,这九溪十八涧,道门仙家数不胜数,为何舍近求远,来这云栖山诉求。”
“公子不知,每逢月初前三日,这云栖山所应诉求之人,是为同一人,且不论难易,有求必应。在下确实非临安人,奈何西塘家中近日有难,实在是非高人不得解。”
“如此啊,你可知道这高人的名字。”林琅问道。
“应当是云栖山掌门人的大弟子暮辞。”
林琅被梨子呛了一口,顺了好半天气。这位萍水相逢的公子与他告别,也只是勉强能摆摆手。
居然是他,还真是凑巧,不过被我赶上了这“前三日”,不如就此打个招呼。
于是顺了一张纸铺在草地上,沾了墨,挥手一笔落下,行云流水。再从头到尾看一遍,甚是完美!
投进“功德箱”,解了拴马的缰绳,上山寻自己那未曾见面的大表舅去。
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才看到砌有云栖宗三个字的大门,想不到下面立了那么一个小破棚子,到了山上居然如此气派。
门自两边站着两个年纪稍大的守门人,林琅走过去行了一个拱手礼道:“两位仙长,家母前几日收到贵宗来信,令我到此拜访长辈。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可有拜帖?”
我走的时候我娘好像也没提什么拜帖。
家中的林夫人:“总感觉是忘了点什么...
林琅道:“没有拜帖。”
守门的仙长又道:“那你可知其名讳?”
“尚在家中时,好像听家母说过几次名字。”林琅顿了顿,突然害羞道:“大概是叫...旺....旺.....李旺财。”
林琅原以为此路行不通,是要打道回府了,不想这二人听了之后竟立刻大惊失色道:“原来是寻廉贞师叔的。”
林夫人这大表哥,小时候前面夭折了两个姐姐,到了他这,算命的先生说要取贱名才好养活,于是就得了旺财二字,还能图个喜庆。后来到了云栖山,修了仙道,根骨又是上佳,有了声望和地位后就开始诟病自己的名字,有段时间甚至于听到旺财二字就要翻脸,再加上他主掌门派一切的大小杂务,一个不顺心就送你去义务劳动。此前传闻有个外门弟子,因不小心说了旺财二字,隔日竟被派去打扫茅厕,硬生生扫了三年后,原本此生无望入内门的他竟然晋升了。说不好这位仁兄是不是因祸得福,但这旺财二字,此后就被众弟子视为洪水猛兽,比起门规律法都有过之无不及。
因此林琅直接就被守门的小仙长带了进来,终于踏上了这仙名赫赫的神宗大地。
仙门重地,向来是讲究往来有序,经过七弯八绕层层通传之后,便到了一处叫醉梦间的石楼,“名字倒是雅致!”林琅走上前,还未进门就闻到一丝酒气,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打鼾声。想必这就是他的大表舅了,这般作风倒也对得起这“醉梦”二字。
身旁引路的人已经退下,林琅抬起敲门的手,还未落下,就听到里面的人说:“可是临安来人了。”
“正是。”
说罢只见一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中年大汉从里面走了出来。
往日林琅心中的修仙之人,必然是一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的样子。可这大表舅,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散发出了一种诡异的气质,就像是弱小与凶煞并存,猛兽的身躯上长了颗小白兔的头。
“可是叫作卿卿,我可怜的孩子,你的事你娘都跟我说了,你就在此处寻个清净,今后把这醉梦间当做是你的家,有我廉贞在这,谁也不能来欺负你。”说罢还翘着兰花指替他整理了下衣服。
林琅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麻木。
自从那年中秋灯会一举夺魁之后,林卿卿三个字就在临安城人尽皆知。原本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名字,却成了林夫人的口头最爱。
并且这一爱,就爱了三年。
在家中如此他还尚且能忍,可现在都传到云栖山来了,林琅突然感受到了命运对自己的恶意。唉...既然摆脱不了,那就选择无视它。
进了醉梦间,那丝酒味就重了起来,林琅还在家的时候,喝酒就是偶尔为之,大多数都是陪着林珙小酌两杯,对于这酒气,谈不上厌恶,也没有喜欢。
“卿卿,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大表舅不翘兰花指的时候,又显得一身正气,不怒自威。林琅老老实实跟着他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第二层,楼梯自外延伸向上,表面上平白无奇,上去之后林琅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竹床石桌,墨玉屏风,件件家具都刻了水竹,显得又风雅又简朴。因为背靠山泉,最右边的角落还有涓涓细流,旁边爬了满满一面墙的绿萝。最让林琅惊喜的是,这绿萝之下藏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洞,由此出去能爬到楼顶,夜晚吹吹风,品品茶,还有星辰山泉作伴,实在是惬意。
“可还喜欢”。
“甚得我意,劳烦舅舅操心了。”
林琅是真的很喜欢。
“我日后闭关时日较多,你看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可是答应了你娘,要照顾好你。”大表舅随机切换一副苦大情深的脸。
林琅...面无表情的说:“倒是还真有一点不妥,我....我....我饿了。”
向来是吃饭最重要的林琅,这一整日只啃了一个梨。
大表舅随即带他去了素清堂。
“素清堂 !”
这吃饭的地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听起来就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这膳堂里的菜,又素又青,远远望去,竟绿油油的一大片,像极了林家后花园里的小草地。”
大表舅道:“仙门只有百家,这大道却有三千。我们云栖山修的便是一个字,简。这世间的千万事,一切皆可从简,修简道者修心性,不可食荤,不可赌财,不可偷盗,不可背信弃义。”
“但是能喝酒!”林琅接道。
“没有错。”
大表舅得意的离开了。
林琅暗暗计划着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改善伙食,勉勉强强吃了一肚子草后就回了醉梦间。
简单洗漱后,他昏昏沉沉躺在了床上,昨晚赶了一夜路,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就睡着了。
窗外有风轻绕过山泉,山上的空气渐渐有些湿润。
春夜喜雨。
毛毛雨中有隐约有个白色身影,若是林琅醒着,定是会觉得眼熟,这不就是三年前到过林府除秽的小仙长钟言吗?
只见他行色匆匆而来,到了水云间门前却开始犹豫,思虑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出言行礼道:“大师兄,钟言有一事要讲。”
暮辞给他开了门,钟言进来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道。
“大师兄,今日下山回来的小师弟在诉求中发现了一封书信。”
“是何书信。”
“不是...一般的信,好像...好像是位姑娘给你的...大师兄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大师兄.....那个...师傅说我安魂咒修的不够扎实,我先回去修习了。”
暮辞关了门,拿起桌上的信一只手抖了开来,是平时用来写诉求的纸,上面却满都是鬼画符。仔细分辨了开头,才勉强读懂。
那信是这样写的。
“暮辞小哥哥亲启。
与君一别,甚是想念,今日到云栖山寻亲,故此修书一封,三年前你我临安初见,公子夜宿于我家中,翌日竟不辞而别,实为一负心之人。今日到此地,想起此事,十分生气,若公子自觉有愧于我,自当设珍馐玉食待我。以表歉意。”
这信写的着实令人误会,可看信之人却连眉头都未曾皱起。
一刻钟后,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把信缓缓折了回去。
屋子里似乎有点闷,暮辞上前支起了窗户。有雨滴随风飘了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衣襟,顷刻间,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枚玉佩,一枚还带着他淡淡体温的墨玉平安符。
若是寻常人家,墨玉和平安符倒也是常见之物,可在云栖宗,弟子都应身着白衣,头系玉冠。而这腰悬之物,是为翠玉。翠玉之中,又因翡翠有灵,所以几乎所有弟子都以上等翡翠作玉佩挂于腰间。
暮辞掌中的这块墨玉,着实是有些突兀了。
随之一起突兀的还有今夜的雨,明明是春雨,却愈下愈大,就像三年前的中秋节,那晚的临安城,也下了这么一场雨。
那是暮辞第二次下山除秽。
当时的他,刚刚结束了为期一年的闭关,十七岁的少年,一身修为在同门弟子之中已无人能及。人人都道,他小小年纪就能吃的如此之苦,日后必能成大器。
只有他师傅猜中了他心中所想:“这一年,可解了你心中之惑”
暮辞不语,第二日就下了山。
他说要替宗门外出除秽,可当时应的是什么诉,除的是何等秽,现在已全然没什么印象,堪堪只记得那晚的中秋灯会。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是了,即便他已有成人身量,眉眼间也青涩全无,他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一晚,他跟他着他走了半个临安城。
看着他身穿姑娘家的衣裙,自己未有丝毫厌恶。
看着他对着旁边的公子笑的满面春风,又感到万分嫌弃。
他抛了腰间的玉佩,他就施了小咒去抢。
就连他要去选临安城的第一美人,他都跟着投了花。
那一晚,他目送他回了家,秋雨滂沱的夜晚,他在林府门口站了一夜。
暮辞想,这一切大概都是注定好了的,从自己第一次下山遇见他,他就是一根刺,扎破了自己的心脉,流进了血液中。
闭关的那一年,他日日夜夜都在对自己说,脚下的路只要往前走就便可,世俗容不下自己心中的恶。
可是一年又如何,他又看到他了,他淋了一夜的雨,都挡不住心口的那块玉发烫。即便看了一整夜紧闭的大门,他仍是感到满足。
在临安城第一个小贩上街前,他带着一身湿气离开了。
回来之后,暮辞就不再闭关了。总之有些问题无论如何都是想不通的。不如不去管,不如放之任之。
他还是那个风清月明的大师兄,月初三日接诉求,且有求必有应。前来诉求的人越多,就越是无暇顾及心中那颗毒刺。
直到今日。他再也无法逃避了。
此时此刻,他就在这云栖山里,只需要自己施个定位术,就能知道他在哪。
暮辞的背有些僵硬,即便如此,他还是用玉佩施了咒,看到定位术显示的方位后,他又有些茫然失措。
“醉梦间。”
他心里的刺顷刻间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没有机会拔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声春雷,蛰伏一冬的百虫渐渐开始骚动了。